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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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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法传统手工艺交流学院开学典礼这天,林可心早上五点就醒了。
不是紧张,是清清半夜发烧了。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退烧贴,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妈妈……难受……”清清一岁半了,已经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感受。
林可心抱着女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轻声哄着:“宝贝乖,吃了药就好了。”
梁深端着温水进来,摸了摸清清的额头:“三十八度二,比半夜好点了。今天开学典礼,要不你别去了,我陪清清。”
“不行。”林可心摇头,“我等这天等了太久。而且王师傅、李奶奶都会去,我不能缺席。”
最后折中方案是:全家一起去。清清穿着李奶奶新做的小旗袍,虽然蔫蔫的,但坚持要“跟妈妈上班”。
学校选址在城郊的文创园区,是栋改建的老厂房。德维尔夫人坚持保留工业风的骨架,内部装修却充满东方美学。王师傅的竹编作品随处可见,李奶奶的刺绣点缀其间,现代与传统的碰撞恰到好处。
上午八点,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第一届学生共六十人,中法各半。中国学生里有美院毕业生,也有民间手艺人。法国学生更是五花八门,有设计师,有艺术家,甚至还有个退休的建筑师。
“大家好,我是林可心,新生设计的创始人,也是这所学校的发起人。”林可心抱着清清站在校门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今天站在这里的,都是对传统手艺有热爱、有敬畏的人。学校能提供的,不只是技术,更是一个平台——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这里交流、碰撞、创造。”
清清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妈……棒……”
这话被话筒收了进去,全场都笑了。
开学典礼简单而庄重。王师傅作为名誉校长,坐着轮椅被推上台。老人家今天特意穿了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这辈子教过很多徒弟。”王师傅的声音有点颤,但很坚定,“但今天是最特别的一次。因为今天,我不只是教手艺,更是传文化。希望你们学到的,不只是怎么编竹子、怎么绣花,更是怎么理解手艺背后的智慧和美。”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的林可心:“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林可心。三年前,她来找我学竹编,我说她年纪大了,学不会。她说,师傅,我不怕。今天,她站在这里,办了这所学校,让更多人可以不怕年纪、不怕基础,来学老祖宗的东西。”
掌声响起,很多人的眼睛都湿了。林可心抱着清清,眼泪无声滑落。
李奶奶的发言更朴实:“我七岁学绣花,绣了六十三年。以前觉得这手艺要断在我手里了,现在看到这么多年轻人想学,我高兴。孩子们,好好学,你们学的每一针,都是咱们中国人的智慧。”
开学典礼后是参观校园。教学楼一层是工坊,竹编、刺绣、陶艺、漆器……各种传统手艺都有专门的工作区。二层是理论教室,三层是图书馆和展厅。
清清退烧了,精神好起来,在工坊里跑来跑去。她跑到竹编区,抓起一根竹篾就往王师傅那边跑:“太师傅……编……”
王师傅笑着接过竹篾:“好,太师傅教清清编个小蝴蝶。”
一老一小坐在工作台前,画面温馨得让人移不开眼。法国学生纷纷拍照,有个女孩轻声说:“这就是传承,对吧?不是书本上的概念,是眼前这一幕。”
下午是分班课。林可心抱着清清在各个教室转悠。竹编班最热闹,王师傅虽然身体不好,但坚持要上第一节课。
“编竹先识竹。”王师傅拿着一根竹子,“这根竹,长在阳面,节长篾韧。这根长在阴面,节短篾柔。用对了地方,每根竹子都是宝。用错了,再好的手艺也白搭。”
翻译把话译成法语,法国学生们认真记笔记。
刺绣班则安静得多。李奶奶正在教穿针:“针要这么拿,线要这么理。心静了,手就稳了。你们法国人太急,先学静心。”
于是法国学生也跟着学静坐。十分钟后,有人开始扭动,但看到李奶奶闭目端坐的样子,又咬牙坚持。
清清在妈妈怀里小声问:“奶奶……睡觉?”
“不是睡觉,是在静心。”林可心轻声解释,“就像清清生病时要安静休息一样,做手艺前也要让心安静下来。”
清清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点头。
最有趣的是陶艺班。法国陶艺家和中国老师傅正在“切磋”。法国人讲究随性,中国人讲究规矩,两种理念碰撞,反而激发出有趣的作品。
“林总,您看这个。”法国学生卢卡捧着一个陶碗,“我用中国拉坯的方法,但用了法国的釉料。烧出来颜色很特别!”
林可心仔细看,碗身是传统的天青色,但釉面有法国特有的光泽感。“很美。”她由衷赞叹,“这就是交流的意义——不是谁学谁,是互相启发。”
参观完所有教室,林可心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了欧阳沐辰和阿秀。阿秀现在怀孕七个月了,肚子很明显。
“可心姐。”阿秀笑着打招呼,“我们来报名。沐辰想学木工,我想学刺绣。”
欧阳沐辰有点不好意思:“阿秀说,等孩子出生了,想给孩子做玩具和衣服。我就想,不如自己学。”
林可心看着这对夫妻,真诚地说:“欢迎。李奶奶的刺绣班正在上课,你们可以去听听。”
阿秀进了教室,欧阳沐辰留下,犹豫了一下说:“可心,谢谢你。不仅是为今天,是为所有。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那条错误的路上。”
“都过去了。”林可心微笑,“现在你有了新生活,很好。”
“还有……谢谢你给的那个项目。”欧阳沐辰说,“学校的装修我做得很用心,每个细节都亲自盯。我想……这也是我赎罪的一种方式。”
“不是赎罪,是新生。”林可心纠正他,“我们都在走新生的路。”
欧阳沐辰眼睛红了,点点头,转身进了教室。
清清在妈妈怀里,看着欧阳沐辰的背影,突然说:“叔叔……哭……”
“叔叔是高兴。”林可心亲了亲女儿。
傍晚,开学第一天的课程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疲惫。
林可心抱着清清,和王师傅、李奶奶坐在校园的桂花树下——树是特意从梁深老家移栽过来的,已经开花了,香气淡淡地飘着。
“师傅,您今天累了吧?”林可心担心地看着王师傅。
“累,但高兴。”王师傅看着夕阳下的校园,“小林,你知道吗?我昨晚梦见我师父了。她说,老王啊,你做得比我好。我教了一辈子,也就几十个徒弟。你这一下,就是六十个,还有外国人。”
李奶奶也笑:“我师父要是知道她的刺绣有法国学生学,肯定觉得我在吹牛。”
清清从妈妈怀里爬下来,摇摇晃晃走到王师傅轮椅边,小手放在老人膝盖上:“太师傅……棒……”
王师傅颤抖着手摸摸清清的头:“太师傅不棒,是你妈妈棒。她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手艺,变成了学校,变成了事业,变成了能让年轻人谋生的本事。”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可心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
三年前,她在为生存挣扎。三年后,她办了所学校,让传统手艺有了传承的殿堂。
“师傅,李奶奶。”她轻声说,“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更没有这所学校。”
“傻孩子。”李奶奶抹眼泪,“是我们该谢谢你。是你让我们这些老手艺,看到了新生的可能。”
王师傅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竹编的小哨子:“这个,给我曾徒孙的。清清,太师傅教你吹。”
他把哨子放在嘴边,轻轻一吹,清亮的声音响起。清清眼睛瞪得大大的,伸手要。
“来,太师傅教你。”王师傅把着清清的小手,教她怎么吹。
“噗——”清清吹出一口气流声,没响。
“再试。”王师傅耐心地教。
第三次,哨子响了,虽然声音不大,但清清高兴得直拍手:“响!响!”
笑声在桂花树下回荡。林可心拿出手机,拍下这幕:夕阳,桂花,老人和孩子,还有清亮的哨音。
她想,多年后清清长大了,看到这张照片,会知道她的妈妈做了什么。会知道传统手艺不只是老古董,是可以让三代人坐在一起,吹响同一支哨子的温暖。
天色渐暗,梁深来接她们。看到桂花树下的场景,他远远站住了,没有打扰。
直到清清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爸爸!哨子!响!”
“真棒。”梁深抱起女儿,走到林可心身边,“累了吧?”
“累,但值得。”林可心站起来,挽住他的手臂,“梁深,我觉得我今天……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你每天都在做很了不起的事。”梁深轻声说,“但今天尤其了不起。”
回家的车上,清清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个竹哨子。林可心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说:“梁深,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做得不够好。”她坦白,“学校办起来了,但后面的路还长。六十个学生,六十个家庭的期望。我怕我担不起。”
梁深握住她的手:“担得起。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担。你有王师傅,有李奶奶,有整个团队,有德维尔夫人,有所有支持你的人。还有我,永远在你身后。”
车驶过文创园区,学校的灯光还亮着。有几个学生还没走,在工坊里继续练习。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温暖而坚定。
林可心看着那些灯光,忽然就不怕了。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一群同行者,有一条清晰的路,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还有最重要的——她有传承的使命。
而这使命,今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