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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蛛丝马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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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霜重雾浓。
向宁月起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再次取出犀角簪,探入小莲昨夜从井房新取、在小厨房烧开的茶水中——簪尖静置片刻,清澈如初,并无异样。
她指尖微微一顿。
昨夜那壶被下毒的茶,是大厨房供给。而今早这壶,是清晖堂的人亲自从井房取水、在小厨房独立烧制的。
毒,只下在经他人之手的水里。
“往后清晖堂所有入口之水,必须由你或我亲自从井房取来,在院中小厨房烧开。”向宁月收回簪子,声音沉静,“食材挑选、清洗、烹煮,全程不得假手他人。对外只说……我病后脾胃虚弱,需特别调理。”
“是。”小莲重重点头,又忍不住问,“王妃,他们这次失了手,会不会另想法子?”
“会。”向宁月抬眼,眸光清冷,“所以我们要走得更快。”
早膳后,她前往前院书房向高逸禀报查案进展——这是高逸昨日下的令,让她每日晨间回禀。
书房内炭火正旺,高逸坐在书案后,正批阅着几份文书,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并未停下笔。
“张二一案,可有新发现?”他问得直接。
向宁月福身行礼,站定后从容道:“回殿下,毒物成分已基本明晰,但下毒途径仍未查明。妾身昨日重新检视了张二居所及周边,发现两点可疑之处。”
笔尖未停:“讲。”
“其一,张二指甲缝内,除了血迹泥土,还有极细微的靛蓝色丝絮,似是某种特定布料。寻常粗布衣物,罕有此种颜色与质地。”向宁月语气平稳,“其二,张二窗台外沿,有半个模糊的鞋印,尺寸偏小,纹路特殊,不似男子常穿的鞋底,倒像是……内院侍女或嬷嬷们穿的软底绣鞋。”
笔终于停住。
高逸抬起头,目光如刃:“你是说,凶手可能是女子?而且是能接触到内院、穿着不俗的女子?”
“妾身只是据实回禀所见。”向宁月垂眸,“张二为人谨慎,若非相熟或地位令他不敢防备之人,恐怕难以在其日常饮水中下此剧毒。且毒发如此之快,凶手必定在附近观察,确认其死亡。”
高逸沉默片刻,将笔搁下,身子向后靠向椅背,审视着她:“依你看,府中何人可疑?”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她若指名道姓,便有挟私报复、借机清除异己之嫌;她若含糊其辞,又显无能。
向宁月神色不变:“妾身回府时日尚短,对府中人事了解不深,不敢妄断。但既涉及内院女子,或可从查问各院近日人员出入记录、尤其是与张二有过接触者入手。另外,那靛蓝色丝絮与特殊鞋印,亦是重要线索。”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给出了调查方向,又撇清了自己主观臆断的可能。
高逸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这个向宁月,确实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冷静,缜密,懂得进退。
“准。”他重新拿起笔,“此事由你继续协助查办,可调阅各院人员出入册子。需要人手,找周管事。”
“谢殿下。”向宁月再次福身,准备告退。
“等等。”高逸忽然又叫住她。
向宁月停步,抬眼望去。
高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昨日……有人向本王禀报,说看到你身边的小莲,私下与东宫的一个洒扫太监说过话。”
来了。向宁月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与惶恐:“殿下明鉴!小莲性子单纯,绝不敢私通外院,更遑论东宫!不知是何人禀报?可否当面对质?也好还小莲一个清白,免得旁人以为妾身御下不严,甚至……心存不轨。”
她反应迅速,言辞恳切,将问题抛了回去,还暗指有人构陷。
高逸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不必了。本王只是随口一问。你既说没有,那便没有。下去吧。”
“是。”向宁月躬身退出书房,直到走出院门,背脊才微微放松,掌心已沁出薄汗。
高逸在试探她。或许是因为张二与东宫那若有若无的联系,让他怀疑到了自己头上。又或者,这只是他惯常的敲打。
无论如何,东宫和太子,如今成了她需要格外小心避讳的雷区。
回到清晖堂,向宁月立刻叫来小莲,将书房之事低声说了。
小莲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下:“王妃明鉴!奴婢那日是奉您的命去济世堂送信,回来时在偏门附近迷了路,是问了路才找到方向,问的确实是个太监打扮的人,但奴婢根本不知他是哪宫的!更没说什么要紧话!奴婢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起来。”向宁月扶起她,“我自然信你。但此事提醒我们,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府中无数双眼睛盯着,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拿来做文章。”
她沉吟片刻,道:“张二这条线,我们不能明着深查了,尤其不能碰东宫那边。但暗地里……”
她压低声音:“你想办法,避开人眼,去寻昨日给你塞纸条的那个小丫鬟。找到她,问清楚张二到底‘看见了不该看的’是什么。注意,一定要隐秘。”
小莲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另外,”向宁月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折成小条,“想办法把这个,送到济世堂林掌柜手中。不必等他回信,送到即可。”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近日勿联,谨防耳目。宁月安,勿念。”
刚建立的线,必须暂时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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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向宁月以核对月例发放为由,去了府中管事嬷嬷们处理事务的“理政厅”。这是她解禁后第一次正式以王妃身份踏入这里。
厅内原本有些嘈杂,她一出现,立刻安静下来。几位管事嬷嬷连忙起身行礼,神色各异。
向宁月神色如常,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年关将近,各处用度开支需仔细核对,月例发放亦不能有误。将最近三个月的账册和人员名册都取来我看看。”
负责内院账目的田嬷嬷面露难色:“王妃,这……账目繁杂,怕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完,不如奴婢先整理一番……”
“不必。”向宁月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既是王妃,理当熟悉府中事务。田嬷嬷且取来便是,若有不明之处,正好向各位请教。”
田嬷嬷无奈,只好让人搬来几大摞账册。
向宁月并非真的要查清每一笔账,她要的是立威,是让人知道,她开始接手了,并且不好糊弄。她随手翻开一本,指尖划过几行数字,忽然停下。
“田嬷嬷,十月里,针线房的丝线采买,比九月多了三成,但各院报上来的衣物制作数量却与九月相仿。多出来的丝线,用在了何处?”
田嬷嬷一愣,支吾道:“许是……许是有些损耗,或是做了些小物件未记录在册……”
“损耗几何,应有定例。小物件亦需记录,以便核销。”向宁月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还有,十一月大厨房的炭火支出,比十月超了五十两。可我记得,十一月天气并未比十月冷上许多,且殿下有半月不在府中用膳。这多出的炭火,烧到哪里去了?”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问到要害。田嬷嬷额头开始冒汗,其他几位管事也悄悄交换眼色。
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王妃,原来心里竟有一本账!
向宁月合上账册,声音依旧平和:“以往如何,我暂且不论。但从今日起,各房开支需严格按例,超支必须有合理解释并提前报我批准。月例发放,三日内重新核对名册,不得有冒领、克扣之事。田嬷嬷,你可能做到?”
田嬷嬷连忙躬身:“能,能!奴婢一定按王妃吩咐办理!”
“如此甚好。”向宁月站起身,“各位都是府中老人,规矩自不必我多言。办好差事,自有奖赏;若有差池……王府的规矩,各位想必清楚。”
她不再多言,带着小莲离开了理政厅。
人一走,厅内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了不得……这位王妃,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以往瞧着她不声不响,没想到是个心里有数的。”
“往后做事,可得仔细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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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小莲带回了一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
“王妃,奴婢悄悄寻了半日,没找到那个塞纸条的小丫鬟。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见过那样貌的,许是……许是别的院子临时过来帮忙的,已经回去了。”小莲有些沮丧,“不过,奴婢打听到另一件事。”
“说。”
“张二出事前一天晚上,好像有人看见他从后花园的假山附近慌慌张张跑出来,脸色很难看。但问是谁看见的,都说不清楚,只是传言。”
后花园假山?那是通往府中几处重要院落,包括高逸的书房、客院以及……颜姝所居“暖香苑”的必经之路附近。
张二看到了什么?又是在哪里看到了“不该看的”?
向宁月走到窗边,望向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方向。暖香苑的灯火,似乎格外明亮些。
“小莲,”她轻声道,“你说,如果一个人心里有鬼,最怕什么?”
小莲想了想:“怕……怕被人发现?”
“对,也不全对。”向宁月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更怕的,是不知道对方发现了多少,掌握了什么。这种未知的恐惧,最能让人自乱阵脚。”
她走到书案前,再次提笔,却不是写信,而是画图。寥寥几笔,勾勒出王府后花园的大致布局,假山、小径、几个主要院落的位置。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假山与暖香苑之间的一条隐蔽小径上。
“你说,张二一个看守库房的老仆,平日里几乎不去后花园,那天晚上,他去那里做什么?”向宁月像是在问小莲,又像是在问自己,“是有人叫他去的?还是……他跟踪了什么人去的?”
小莲似懂非懂。
向宁月不再解释,将图纸收入袖中。
饵已经撒下,线也放了出去。接下来,她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待鱼儿自己不安,等待水面泛起不该有的涟漪。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着掠过屋脊。
清晖堂内,向宁月就着灯光,细细翻阅着一本母亲留下的医案笔记。这是她如今唯一能感到慰藉和力量的来源。
笔记的某一页,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形似月牙的草药叶片。旁有母亲注解:“月见草,性微寒,可解毒清热。尤克蛇毒。”
月见草,月牙。
向宁月抚过那片枯叶,又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腕被衣衫遮盖的地方。
母亲,您当年匆匆带我离开,除了保护这胎记的秘密,是否还预见了别的危险?
窗外,似乎传来极轻微的、瓦片松动的声响。
向宁月眼神一凛,迅速吹熄了手边的灯烛,只留下远处一盏昏暗的壁灯。
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那声响却再未出现,仿佛只是风声恶作剧。
但她知道,不是。
这府里,黑夜从不平静。无数影子在暗处游走,交换着秘密,进行着交易。
而她,也要成为这黑夜的一部分。
直到,将所有的阴影,都暴露在日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