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僧入山河》叶阿绫

91、钢 “成功了

　　承天二十九年五月，林清歌站在城西一处略显冷清的铁匠铺前，心中权衡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个叫石耿的铁匠，是她暗中观察了一个多月后选定的。

　　他的铺子不大，但工具齐全。

　　石耿约莫三十岁，身材壮实，手掌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一看就是常年与火炉铁器打交道的人。

　　他家世代打铁，年轻时更因手艺出众被选入过军器监，专司兵器打造。

　　然而，此人性格过于耿直，不善言辞，更不懂官场逢迎，因坚持锻造标准得罪了上官，没几年就被排挤了出来。

　　回到小城后，他开了这间铺子，本想靠手艺吃饭，但因为城里铁铺也不少，生意一直冷冷清清。

　　他曾想再找门路回官营匠作，但既无金银打点，又无贵人引荐，几次碰壁后，也便心灰意冷，只能守着这间半死不活的铺子勉强度日。

　　林清歌看中的，正是他这份被现实磨砺却仍未熄灭的、对技艺的专注。

　　她走进铺子时，石耿正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反复捶打，神情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未察觉。直到林清歌轻声开口：“石师傅？”

　　石耿这才抬起头，见是一位面容清秀、衣着素净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他放下铁锤，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手，问道：“您要打什么？菜刀还是锄头？”

　　他习惯了直接问需求，不会那些热情的客套话。

　　林清歌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把用厚布包裹的短刀。

　　“石师傅先看看这个。”

　　石耿疑惑地接过，揭开布，只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下刀身，侧耳倾听其声，又仔细审视刀刃的纹理和光泽。

　　“这是北戎的刀。”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匠人见到极品时才有的光芒，但随即又被疑惑取代。

　　“您从何处得来？给我看这个是何意？”

　　林清歌开门见山道：“我想请您打造的，就是比这更好的兵器。”

　　石耿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将短刀推回些许。

　　“夫人莫要说笑。”声音压低了些，“私造兵器是重罪，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自嘲和无奈。

　　“这等好钢，官家匠作都未必能轻易仿制，我一介草民，无钱无势，拿什么去研究？就算研究出来，又能给谁？”

　　想起了自己过去的遭遇，他话语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林清歌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

　　她将短刀又推了回去，同时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旁边的铁砧上。

　　“石师傅，我不会拿来做坏事，您放心。”她与他商量着，“何况又不是让您打很多把，就一把。就给家宅用的，有好兵器也放心不是。”

　　听到她说一把，又说能研究，石耿虽知道没那么简单，却也多少动了心。

　　“至于研究所需的银钱、物料，由我来提供。您安心钻研做出天下最好的兵器，其它的都不需要您费心。”

　　天下最好的兵器。

　　石耿神色微微一动。

　　闪“我知您一身好手艺，困于这方寸之地，无处施展。今天来找您，看中的也是您的手艺。”

　　林清歌的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工具齐整的铺子。

　　“您只需要在这炉火旁研究，心无旁骛的把刀炼好，把刀铸利。只要做出了真正的好东西，自然会有人重用。”

　　这番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石耿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怔怔地看着林清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时哽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下头，声音有些沙哑的应道：“我试试。”

　　林清歌松了口气。

　　可算把人定下了。

　　她不是专业出身，只知道以前炼钢术大概的流程，具体还得专门有人研究才行。

　　接下来的数月，石耿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其中。

　　他白天应付普通活计，晚上就对着那把西北戎短刀以及林清歌带来的各种矿石反复试验。

　　林清歌时不时会过来看看，有时也会带来一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比如尝试不同的“淬火剂”。

　　有一次，当石耿为淬火效果不理想而苦恼时，林清歌提议道：“或许可以试试动物的尿液，或者油脂？不同的东西，冷却的速度可能不同。”

　　石耿初听觉得匪夷所思，但细想之下，觉得有些道理。

　　他本就是实干派，立刻便搜集尝试。

　　当发现用特定油脂淬火后，刀剑的韧性和硬度果然有显著提升时，惊喜之余，更是对这个女子多了几分佩服。

　　转眼已是深秋。

　　距离林清歌初次踏入石耿的铁匠铺，已悄然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里，炉火日夜不熄，锤声叮当不断，石耿几乎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那方寸铁砧之上。

　　失败的铁块在墙角堆成了小山，人也瘦削了一圈，手上添了无数新伤，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这日傍晚，林清歌像往常一样，提着一些新寻来的稀有矿粉来到铁匠铺。

　　还未进门，她便感觉到气氛不同以往。

　　往常规律的锤打声停了，铺子里异常安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石耿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铁砧前，低着头，正无比专注地凝视着手中之物。

　　他宽阔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似乎有些粗重。

　　“石师傅？”林清歌轻声唤道。

　　石耿猛地转过身来。

　　半年来的辛劳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此刻，那张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光彩，眼眶甚至有些泛红。

　　他手中紧握着一把刚刚打磨好的长刀。

　　刀身还带着打磨后的余温，在夕阳余晖和炉火映照下，流泻出一泓清冷深邃的幽光。

　　那光泽与寻常铁器的亮白截然不同，内敛而沉凝。

　　“张……张老板！”石耿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双手将刀捧到林清歌面前，“您……您看看这个！”

　　林清歌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接过长刀，入手便觉分量沉实，手感极佳。

　　刀身笔直，线条流畅，靠近刀背处可见隐约的如同流水云雾般的天然纹路。

　　林清歌记得，炼钢术里有提到，千锤百炼后钢材内部若能结晶，便是真正的好钢。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石耿早已准备好的试刀铁条和那把作为参照的北戎短刀。

　　没有多余的言语，林清歌举起新刀，运足力气，朝着试刀铁条猛地劈下！

　　“铿——！”

　　一声清脆震耳的金属交击声响起，火星四溅。

　　林清歌定睛看去，只见铁条上被砍出一道深痕，而新刀的刃口，完好无损，连一丝白痕都未曾留下。

　　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她又示意石耿拿起那把北戎短刀。

　　两刀相击，声音锐利悠长。

　　数次努力碰撞后，林清歌仔细检查两把刀的刃口。

　　北戎短刀依旧锋利，却有可见的的磨损。

　　而新刀的刃口磨损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其坚硬与韧性，已然超越了北戎。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林清歌喃喃道，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涌遍全身。

　　她凭借脑海中零星的现代知识，结合这个时代工匠的智慧与汗水，竟然真的在古代条件下炼出了堪用的钢材。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石耿，脸上绽开了这半年来最由衷、最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她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您真厉害啊！”

　　石耿脸庞泛起红光，搓着大手，讷讷地说：“都是张老板指点有方，提供了方向和物料，我只是按您说的去试……”

　　林清歌摇摇头否定道：“您的功劳无人可替。”

　　她对石耿说道：“我带您去见个人吧。”

　　石耿虽是个粗人，却也有自己的坚持。

　　他打造的是兵器，最怕的就是所托非人，利器落入暴虐之徒手中。

　　这钢刀若用来欺压良善、祸乱百姓，他宁可毁了它，拼上性命也不从。

　　“您要带我去见谁？”他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谢安。”林清歌回道。

　　石耿心中石头终于落了地。

　　关于谢安谢统领的仁义之名，他早有耳闻，也在他管辖下，实实在在的过了两年。

　　他比外人更清楚，这里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官府统治时好过得多。

　　若这刀是为黑云军所铸，他石耿一万个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