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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潮汐的馈赠 造船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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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船厂的写生成了林小树心里的一道分水岭。
在那之前,画画对他来说是一件神圣却遥远的事,像橱窗里够不着的糖果。在那之后,画画变成了呼吸,变成了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需求。那五百块钱学费,他没用完,剩下的被他仔细地夹在速写本的硬壳封底里,那是他的底气。
日子像画廊门前的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平淡里藏着细碎的纹理。
林小树开始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清晨在“毕加索”那并不悦耳的嘎嘎声中醒来,帮叶清璟把院子里的桌椅摆正,然后就是漫长的练习。安瑾年不再带他去远处,而是让他就在院子里画。画那棵老梧桐,画墙角的青苔,画那只总是睡不醒的三花猫“墨宝”。
“墨宝”很懒,除了吃饭,大部分时间都蜷在窗台上晒太阳。林小树画它,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反而让林小树有些挫败。
“它太静了,静得像个假猫。”林小树咬着笔杆,对着画纸上那一团模糊的橘色叹气。
安瑾年正靠在门框上看报纸,闻言头也没抬:“静有静的气韵。你心不静,看它自然是死的。”
林小树似懂非懂。
这天午后,阳光有些毒辣,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叶清璟从屋里端出一盆冰镇过的葡萄,招呼大家吃。小安正趴在地板上给“毕加索”画画像——用蜡笔,画纸上是一团黄色的圈圈。
“Daddy,你看!”小安举起画纸,献宝似的凑到叶清璟面前,“这是毕加索,这是莫奈,这是墨宝!”
画纸上,黄色的鸭子、棕色的松鼠和橘色的猫挤在一起,虽然线条稚嫩,但那种热闹劲儿跃然纸上。
“画得真棒。”叶清璟捏了一块葡萄肉喂进小安嘴里,“那小树哥呢?”
小安眨巴着眼睛,看了看林小树,又看了看画纸,突然把画纸往林小树面前一递:“小树哥,我送你。”
林小树愣住了。他看着那张画,那团乱糟糟的线条里,似乎有一种他画不出来的生命力。
“谢谢。”他郑重地接过来。
“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小安笑嘻嘻地扑进叶清璟怀里,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蹭,“Daddy说,要把好东西送给重要的人。”
叶清璟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目光扫过林小树,温和得像一阵风。
林小树把那张画夹进了速写本里,和那剩下的几百块钱放在一起。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傍晚,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像泼墨一样压过屋顶。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风卷着雨幕,把院子里的梧桐树叶打得乱颤。
“快收衣服!”叶清璟正在厨房切菜,听到动静喊了一声。
林小树扔下画笔就往外冲。院子里晾着刚洗好的床单,还有安瑾年那几件宝贝的写生马甲。他和叶清璟一前一后,手忙脚乱地往屋里抢收。
雨太大,瞬间就淋湿了头发和衣服。
“还有那几盆兰花!”叶清璟指着廊下的花架。
那是安瑾年养了好几年的建兰,娇贵得很,受不住暴雨的冲刷。林小树二话不说,冲进雨帘,抱起一盆就往屋里跑。来回跑了几趟,终于把花架搬空了。
最后一盆搬进屋时,林小树已经成了落汤鸡。
安瑾年从画室出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皱了皱:“怎么不穿雨衣?”
“来不及了。”林小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喘着气,“花没事吧?”
安瑾年看了一眼那几盆虽然被淋湿但并未受损的兰花,没说话,转身去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扔给他:“去擦干,别感冒了。”
晚饭时,外面的雨还在下。
因为停电,画廊里点起了蜡烛。烛光摇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叶清璟煮了一锅热腾腾的姜丝可乐,又煎了几个荷包蛋。
“这天气,怕是明天路不好走。”叶清璟看着窗外的雨幕,有些担忧,“囤的画材也不多了。”
“明天我去趟市区。”安瑾年吃着荷包蛋,淡淡地说。
“路滑,慢点开。”叶清璟叮嘱道,顺手把荷包蛋夹到了安瑾年碗里,“多吃点,暖暖身子。”
小安趴在桌子上,看着跳动的烛火,突然问:“Daddy,为什么会有雨啊?”
“因为云朵宝宝哭了呀。”叶清璟柔声哄着。
“云朵宝宝为什么哭?”
“因为它把太阳弄丢了,着急。”
林小树低头喝汤,热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他想起小时候下雨,奶奶只会让他赶紧把外面的柴火搬进来,然后抱怨雨天路滑难走。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雨是因为云朵弄丢了太阳。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安瑾年一大早就骑着摩托出去了。林小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摩托车消失在巷口,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别发呆了。”叶清璟拿着一块抹布走过来,“今天咱们大扫除。”
画廊平时虽然干净,但角落里总有些积灰。叶清璟踩着梯子擦吊灯,林小树负责擦窗户和画架。小安则负责把他的玩具归位——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玩。
擦到安瑾年的画架时,林小树动作轻了很多。那是张老式的实木画架,上面布满了颜料的斑点,每一处斑点似乎都藏着一段时光。
“小心点,那个画架比小安岁数还大。”叶清璟在梯子上笑着说。
林小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突然,他在画架底部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那是一个旧信封,塞在木条的缝隙里,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叶叔,这是什么?”林小树拿出来。
叶清璟探过头看了一眼,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深远。他爬下梯子,接过信封,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这是……”叶清璟笑了笑,没拆开,“这是以前的一张旧画稿。大概是几年前,我和你安哥刚来这里时画的。”
“能看看吗?”林小树好奇地问。
叶清璟犹豫了一下,抽出了里面的纸。
那是一张水彩速写。画的是现在的画廊,但那时候画廊还没这么精致,墙面斑驳,门口也没有那些花花草草。画面的正中央,年轻的安瑾年正坐在门槛上抽烟,旁边站着年轻些的叶清璟,手里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小安。
虽然笔触潦草,但那种相依为命的温情透过纸张扑面而来。
“这是你自己画的?”林小树惊讶地问。他一直以为叶清璟只是负责生活琐事,没想到他也画画,而且画得这么好。
“随手画的。”叶清璟把画纸重新塞回信封,眼神温柔,“那时候日子苦,但这地方刚租下来,我觉得特别有希望,就画下来了。”
他把信封递给林小树:“你收着吧。等你以后画得更好了,再还给我。”
“这……”
“拿着。”叶清璟不容分说地塞进他手里,“画画的人,要懂得记录生活。这张画,送给你当教材。”
林小树握着那个信封,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下午,安瑾年回来了。摩托车的后座上绑着两大箱画材,还有一袋子新鲜的水果。
“路不好走,滑了一跤。”安瑾年进门时,裤脚上全是泥点。
叶清璟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检查:“人没事吧?伤着哪儿没有?”
“没事,车没事就行。”安瑾年拍了拍身上的灰,“林小树,过来帮忙搬东西。”
林小树跑过去,帮着把沉重的画材箱搬进画室。
“这是什么?”安瑾年指了指画室角落里多出来的一个画架。那是叶清璟刚才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虽然旧了点,但很结实。
“给小树用的。”叶清璟说,“总不能老让他蹲在地上画,对脊椎不好。”
安瑾年看了一眼那个画架,又看了一眼林小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晚饭后,安瑾年把林小树叫到了画室。
“把你今天的画拿来我看看。”
林小树把自己下午画的叶清璟擦吊灯的背影拿了出来。画面很干净,光影处理得也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安瑾年看了一会儿,拿起那支沾了颜料的画笔,在画面的背景处加了几笔深蓝色。
“背景太白了,压不住。”安瑾年说,“叶叔是暖色,背景要用冷色衬,这样人才能跳出来。”
林小树恍然大悟。
“还有,”安瑾年放下笔,看着林小树的眼睛,“画画不仅要画眼睛看到的,还要画心里知道的。你知道叶叔对你好,对你的照顾都在细节里。你要把这种‘细节’画出来,而不是只画一个背影。”
林小树愣住了。他看着画纸上那个模糊的背影,突然明白了安瑾年的意思。他画得太客观了,像是在画一个陌生人。
“回去改改。”安瑾年转身去洗手,“画不好不许睡觉。”
林小树拿着画回到房间,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想起叶清璟给他夹菜的样子,想起叶清璟教他切葱花的样子,想起叶清璟把那张旧画稿送给他的样子。那些温暖的瞬间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画,而是闭上眼睛,感受着心里的那股暖流。
再次睁眼时,他笔下的线条变得柔和了许多。他把那个背影改得稍微侧了一些,露出了叶清璟嘴角的一抹笑意,还在他的手边加了一只正在蹭他裤脚的小安。
背景涂成了深蓝色,像是夜晚的海洋,包容着所有的温暖。
画完最后一笔时,已经是深夜了。
林小树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他看着画,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画出了“感情”这种东西。
他推开门,想去倒杯水,却发现客厅里还亮着一盏小灯。
安瑾年和叶清璟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电视里播放着无声的画面,烛光在旁边轻轻摇曳。
看到林小树出来,叶清璟轻声问:“画完了?”
“嗯。”林小树点点头,“谢谢叶叔,谢谢安哥。”
“谢什么。”安瑾年打了个哈欠,“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林小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窗外,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几颗星星在闪烁。
他想起那张夹在速写本里的画,那是小安送他的“全家福”。他又想起安瑾年给他的五百块学费,那是他劳动的价值。他还想起叶清璟给他的那张旧画稿,那是这个家的过去。
在这个雨后的夜晚,林小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流浪。他像是一粒被风吹落的种子,终于在这片湿润的土壤里,扎下了根。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画架上。
林小树醒来时,发现床头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是安瑾年的字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画得不错。继续。”
林小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拿起画笔,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嘴角扬起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