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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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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不语,他扣着我腕子的手没松,反而借着竹帘缝隙漏进的最后一点晃动的灯火,将我往他眼前又带了带。
我一动不敢动,垂眼盯着他青色直裰上银线暗绣的云纹,声音竭力平稳:“奴婢只是碰巧记得。”
“碰巧?”他低笑,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丝奇异的喟叹,“我这书房里,‘碰巧’的事未免太多了些。”
“碰巧扶住要倒的鼎,碰巧认得浮锈,碰巧连《永乐大典》散落在哪一页,都一清二楚。”
他每说一句,扣着我手腕的力道,就若有似无地收紧一分。
不疼,却像一圈逐渐升温的烙印,烫的我心跳也一点点加快。
“知微。”他又唤我,这次声音更低,几乎揉进了竹叶摩挲的沙沙声里,“你费尽心机,让自己变得离不得人,总不会只是为了在这深宅里,讨一口安稳饭吃吧?”
我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蛰伏最深的秘密被他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挑开了一角。
我下意识想否认,却在他此刻洞若观火的目光下,任何掩饰都显得拙劣。
他并不等我回答,目光缓缓扫过我被竹帘硌出红痕的手背,再抬起眼时,眸底那点玩味的冰棱似乎化开些许,换成了更沉而专注的审视。
“我这书房,乱得很。蛀虫啃,耗子叼,潮湿天会发霉,起风时满屋纸页乱飞…有时候我自己都嫌它是个麻烦。”
他顿了顿,视线锁住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极为认真地说:
“可它里面装着的,是半个快要被人忘干净的前朝,是几百个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姓名,是一堆…或许除了我,再没人觉得非留下不可的‘破烂’。”
夜风骤急,吹得廊外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错。
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随即又滚烫地奔涌起来。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见过那些姓名如何在后世学者的论文里变成考据编号,见过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如何被浓缩成教科书上无关痛痒的段落,也见过真实的器物如何在玻璃展柜后供人随意解读。
我知道他,却不真的认识他。直到此刻,他那句“没人要的破烂”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那层风流的表象,让我窥见了他的内里。
那是一颗明知留不住、却偏要徒手去捞水中月,明知无人听、却偏要对着废墟独自记述的痴心。
这痴心里,有我研究过的每一件文物在时光那端无声的呐喊,也有我前世在无数个深夜面对史书文献时,那份同样无人可说的焦灼与不甘。
“所以,”他最后问,声音放得极轻。
“你愿不愿意留下来。不是做婢女——”
他松开了一直扣着我手腕的手,但那目光的桎梏,却比之前更甚。
“是留下来,和我一起,把这堆麻烦和破烂,变成一部后世之人提起这个朝代时,绕不过去的书。”
廊内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盏灯笼也熄了。
只有他眼中那点微光,灼灼地亮着,像是在无声地,等待着我的答案。
这条注定孤绝、却通往我最核心愿望的路,只有他能铺就。
我所有的算计、谨慎和自保,在这样一个邀请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次要。
在黑暗中,朝着他呼吸传来的方向,慢慢抬起眼,然后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平静,将那句早已在心底盘旋过千万遍的答案,交付出去。
“我愿意。”
此话一出,理智已如冰水浇头,一时激动忘了自己还身在古代,于是又被迫捡起了“奴婢”的称呼。
“公子,书房里的蛀虫和潮气,奴婢或许有法子防一防。”
“那些乱飞的纸页,也需要有人按轻重缓急,理出个顺序。”
“至于那些破烂……”
我吸了一口气,直白而真诚地向他送去:
“奴婢觉得,它们每一片,都该在书里,有个该待的地方。”
话音落下,是长久的寂静。
风过竹梢,呜咽如诉。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带着玩味或慵懒的笑,像是终于听到了某个期待已久的答案,透着一种奇异的满足,和一丝意料之中的笃定。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接着衣料摩擦的悉索声响起,他转过了身,朝着廊外渐有灯火重新亮起的方向。
“明日戍时,书斋。”
“莫要忘了。”
脚步声响起,他融入重新涌动起来的夜色与人声里。
我独自站在原地,后背离开了那冰凉的竹帘,夜风吹的我皮肤泛起一层细栗。
腕上那圈被攥过的感觉依旧鲜明。
而心里那架权衡利弊的算盘,在给出答案的瞬间竟奇异地停止了拨动,只剩下一片晕晕的空白,以及空白之下,缓慢涌上的清明。
尘埃,终于落在了它唯一想去的地方。
第二日,午后的日头有些蔫,透过藏书阁高窗的明瓦,在地上投下几块懒洋洋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和干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点新糊上窗纱的米浆味。
我正踮着脚,用细布裹着长柄擦着书架顶格的积灰,下面几格的书已被我按经、史、子、集粗略归过,虽远谈不上多精善,至少一眼望去不再是一片狼藉的“破烂”堆。
“知微!知微!”
一阵雀跃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果然,春杏像只灵巧的猫儿,几乎没弄出什么声响就溜了进来。
“快下来,有好东西!”她怀里抱着个小油纸包,眼睛亮晶晶的。
我放下掸子,刚落地她就把纸包塞进我手里,温温热热带着甜香。
“刚出锅的糖渍梅子,李管事偷藏起来想给他干闺女的,被我摸来一半!”她得意地皱皱鼻子,又离我近了些。
“听说没?早上琼秀姐姐往公子的两忘阁送今年新到的湖笔和松烟墨,足足待了两刻钟才出来。”
琼秀。
府里最年轻的采买管事姑娘,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容貌清秀,行事稳妥,说话永远不急不缓,府内上上下下无人不赞。
她不似兰心那般将心思挂在脸上,但偶尔我在回廊遇见她,她打量我的目光如柔软的绸缎轻轻拂过,却总在我不注意时,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滑腻感。
“许是交接物事,清点需时。”
我解开油纸包,拈起一颗嫣红透亮的梅子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焦糖香气,瞬间驱散了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滞闷。
果然美食是最能治愈人的东西。
“啧,你呀!”春杏恨铁不成钢地戳我胳膊,“两刻钟!清点皇帝老爷的贡品也用不了这么久!她掌管采买,手指缝里漏点好东西,哪回不是紧着公子的书房先挑?那心思,比这梅子上的糖衣还裹得严实呢!”
她压低声音说:“知微,你如今也在公子跟前排上号了,可得当心些。兰心那种咋咋呼呼的草包不值一提,琼秀姐姐这样的……”
琼秀在“云在堂”待了两刻钟。阿蛮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
我慢慢嚼着梅子肉,心里没什么波澜。两刻钟也好,两个时辰也罢,那是褚观的事,与琼秀有关,却与我无关。
我的目标在那堆故纸里,不在那间书房的主人身上。
正想着,楼梯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春杏立刻一把抓过两颗梅子塞进自己嘴里,含混地说了句“我去看看灶火”,便从另一侧的小门溜走了。
我回头,上来的是琼秀。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她今天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细布衫子,裙角绣着同色缠枝纹,发间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清爽又利落。她手里托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几卷新纸,纸色洁白隐隐透光,一看就是上好的东西。
“知微姑娘在忙?”琼秀笑得温婉,目光在室内轻轻一转,掠过稍显齐整的书架,最后落在我手中还剩大半的油纸包上,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讶异,随后笑意更深了些,“这梅子瞧着真好,可是春杏那丫头从厨房顺来的?她总这么孩子气。”
她说的熟稔亲昵,仿佛只是随口打趣小姐妹。可“顺来”两个字,轻轻巧巧,就给春杏和我定了性。
读书人,那怎么能叫“顺”呢?
我将油纸包放在一旁窗台上,微微颔首:“琼秀姐姐。”
“不敢当。”她将托盘轻放在我刚擦干净的桌案上,指尖拂过光滑的纸面,“这是今春新进的‘澄心堂’纸,最是受墨,公子爷作画题跋都用它。我特意拣了最匀净的一刀送来。往后姑娘整理书稿,若需用纸,只管去前头库房支取,账目记在书阁用度上便是。”
她话说得周全漂亮,既体现了对公子爷喜好的了如指掌,又彰显了手中职权,还顺便卖了我一个方便。
难怪年纪轻轻当了管事姑娘。
“有劳姐姐费心。”我淡淡道谢。
琼秀笑了笑,目光又落回那包梅子上,状若随意地问:“姑娘也爱吃甜的?我那儿还有些福州来的荔枝膏,甜而不腻,最是润喉。整理这些旧书灰尘大,含一颗在嘴里倒是舒服。晚些我让人送些过来?”
“不必麻烦姐姐。”我拒绝得干脆,“我不好甜食,偶尔一颗罢了。”
我好甜食,但不好别有用心调出来的甜食。
她也不坚持,点了点头,目光又似不经意般扫过我方才擦拭的高处书架,那里有几本厚重的舆地方志,书脊陈旧。
“姑娘真是细心勤快,这才几日,阁里便清爽了许多。这些陈年旧册,灰尘蛛网遍布,也难为姑娘肯下功夫。”
她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温和:“只是姑娘也得仔细身子。我方才听洒扫婆子嘀咕,说这阁里年久失修,怕是有些地方木料都朽了,高处取物时,千万当心脚下。”
这话听着是关怀备至。
可我顺着她方才目光所及之处望去,心中微微一凛。
那几本地志摆放的位置,木板颜色似乎比旁边略深一丝,像是不久前曾被什么液体浸染过,又匆匆擦拭过。若非她“特意”提及“当心脚下”,我未必会立刻注意到。
“多谢姐姐提点。”我抬眼,迎上她温柔含笑的眸子,“我会留神。”
琼秀又叮嘱了几句诸如“按时用饭”、“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开口”的话,这才端着空托盘,步履轻盈地下了楼。
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蝉鸣。
我走到窗边,拿起那颗剩下的梅子放入口中,舌尖却品出了一丝涩意。
琼秀不是兰心。她不会明火执仗地刁难,也不会哭哭啼啼地告状。她的恶意,是裹在蜜糖里的针,是藏在关切下的提醒,是让你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挑不出错处。
她提醒我“当心脚下”,是提醒我整理高处书架时要当心。
还是提醒我,在这深宅里,在我刚刚够到那方砚台边缘时,要“当心脚下”?
我将梅子核吐在油纸里,仔细包好。
看来,这通往砚台的路,除了知识的尘土,还撒满了别的需仔细些的“糖霜”与“木刺”。
而我的好友春杏,下次大概会给我带来更多“顺来”的消息,和更甜的蜜饯。
日子还长着呢。
到了戌时,双喜引我到了褚观的书斋前,在月洞门外止了步,抬手示意我进去。
他的书斋名为“不二斋”,一踏入,最先笼住我的是气味。陈年宣纸的微涩、松烟墨的冷香,与上好楠木书架在春末洇出的幽韵,丝丝缕缕地绕在书斋。
不二斋有一种让人屏息的深阔。目光所及,是通天接地的乌木书架,上达屋梁,下至地板,书册如垒叠的城砖。
这“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世家传承,大概是比金银田产更重的家底。
一张紫檀木大桌临窗而设,东墙下静静伏着一张仲尼式古琴,和一架搁着残棋的矮几。
我进来时,褚观正站在桌前对着一幅展开的手卷,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润的光里。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未回头,只道:“来看看这个。”
那是倪瓒的寒林小景,墨色清润,构图疏朗,画面透着孤寂。
“白日那幅《溪山行旅》,是给别人看的。”他轻抚过画卷边缘,声音在空旷中有些飘忽,“这幅,才是我想请你看的。”
他指向画中一处树石皴擦处:“有人说这是瑕疵,也有人说是刻意求之的‘枯笔’趣味。你以为呢?”
我俯身细看,那痕迹确实与周围流畅的笔触略有不同。
“刻意求之的‘枯笔’,往往有‘做’的痕迹,笔势是收着的。 ”我轻声道,“倪迁晚年,画境愈简,用墨愈淡。有时墨随笔走,自然会在纸面留下这般似断还连、虚实相生的痕迹。后世仿者多求其形之清润,反不敢如他这般,于简淡中留住笔墨的生意。”
我说得谨慎,因这判断基于我对元代制墨工艺与倪瓒生平的知识,已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普遍认知。
话音落下,书斋内一片寂静。良久,褚观低低笑了一声,我竟听出了几分找到同谋般的愉悦。
“我就知道,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灯影在他眸中跳动,我从他翻涌的情绪中,读出了一丝孤独。
按照我那个时代的套路,这会儿我该深情款款说点“我懂你的孤独”之类的话,然后故事就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了。
不过,命运的红线我断不敢乱接,我对那样被历史洪流与个人情感双重裹挟的故事发展也敬谢不敏。
可他下一句,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我:
“你可愿随我,同撰这《琅嬛书》?”
可他那句邀约落下来时,我心底那簇灼烧了七年的业火,却奇异地凝了一瞬。
《琅嬛书》,这部在后世史料中仅存其名、散佚无踪的巨著,此刻竟已有了成型的草稿,正静静躺在他书房的某个角落。
他竟肯将它示于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婢女。
他在赌我的眼力与来历,我赌他的胸襟与史笔。
我看向他手中那沓厚重的稿纸,仿佛看到了后世无数考据者将为之争论不休的源头。
沉默在暮色中延展。
我压下心中激动,就事论事地回道:“公子信重,奴婢不敢推辞。只是兹事体大,奴婢才疏学浅,恐难当‘同撰’之名。若公子不弃,婢子愿先从整理初稿、核对引注、誊清善录做起。”
我将自己放在一个最低微但最实用的位置上:一个高级的书办,一个活的校雠工具。
我说的虽是最枯燥的案头功夫,指向的却是所有史家都心知肚明的要害:一处错引,足以颠覆全篇;一个讹字,或可谬种流传数百年。他若真意在成书,而非仅仅收个聪明的摆设,自会听懂这话里的分量。
让我用我的方式,确保你的《琅嬛书》成为最接近永恒真实的那一版。
偏在这时,门外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逼近,生生打断了这氛围:
“宗子可在楼上?我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