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奋斗日常》长红晕的星星

39、第三十九章

　　腊月二十三，比起前两日要更加冷一些。

　　明天就是小年了，早晨赶出门的时候还下了一阵子小雪，这会子再出门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知县府邸离县衙的位置不算远，西街巷口的老槐树还带着些稀稀疏疏的叶子，依稀能够闻见不远处腊味铺传来的香气。

　　朱奕寒刚刚才送完给知县大人的年礼，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急了些，直到这时身上穿着的八品青布官服上也还有些雪沫没有完全融化完全。

　　小厮宝山拎着剩余的礼盒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方才耽误的时间有些长了，朱奕寒正准备重新整理衣冠后就往县丞家去。
　　之后还有主簿、学正……等忙过这两天的送年礼高峰期，就好了。

　　他一边想，一边抬起了头，却正好迎面撞见同衙的九品县学教谕周以文，身旁还跟着一个眼生的学吏，手中捧着些整理好的文卷。

　　之前去县学拜访学正的时候，两人曾经远远的见过一面，倒是还没有互相说过话。

　　听学正私下里介绍说，周教谕之前曾经接连多年奔赴会试却均遭沉戟，一直苦熬到去岁才无奈放弃，以举人身份应征了县学教谕一职。

　　朱奕寒远远瞧见了人，依着官场礼数先拱手，语气谦和开口：“周教谕。”

　　本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招呼，可奈何对面人表现出来的却不太像是个正常人。

　　面对这招呼，迎面走来的周以文眼皮都没抬，目光先是扫过他身上的青衫官服，又瞥了眼他身后宝山手里拿着的东西，唇角这才勾出点不明意味的笑。

　　等走得近了，只自顾慢条斯理拂了拂锦缎棉袍上面的雪，隔了一会后，才淡淡抬手虚拱了一下。

　　那姿态，竟然是连平阶的礼数都懒得做全。

　　“原来是朱大人。”他故意拖长了说话的调子，“这刚从县尊府里出来？瞧这阵仗，倒是备得周正。”

　　这姿态拿捏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县令大人呢。

　　朱奕寒在心里给这个人划了一个大大的‘×’，面上的表情分毫未变，只当自己没听出这几句话里的刺，点了个头道：“岁暮本分，给大人送点薄礼请安。”

　　说完这句话，他就准备带着宝山一起离开了。

　　但奈何对面的人，听到这句话后却反倒像是更加来劲了似的。

　　“本分自然是应该的。”周以文忽然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堪堪只落进朱奕寒一个人的耳朵里。

　　“毕竟朱大人不像是我等寒儒，几十年寒窗才勉强熬出个九品——大人倒是爽快，几百石粮食一送，八品顶戴就到手了，金珠铺路，就是比我们用笔杆子的要快。”

　　话里话外的嘲讽意味满满。

　　特别是在说那“几百石粮食”几个字的时候，原本就不是多好听的声音还咬得格外重。

　　那名原本跟在他身后的学吏低眉垂眼，装聋作哑的像是完全看不见面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是因为这个——

　　朱奕寒把自己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天寒地冻的，这样更暖和些。

　　这制度又不是专门为了他一人开设的，周教谕寒窗苦读是很辛苦，朱奕寒自己也能理解。

　　可这是皇帝定的！高阶官员们推行的！他还为此花了这么多钱！

　　还不是柿子捡软的捏呗。

　　他捐粮得官，本就是为了想要在这个世道过的更好。

　　虽然知道这样得来虚职的方式势必会引来某些正途官员的冷嘲热讽，但互为同僚彼此又不是三岁小儿，原本想着多少也还是能够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和平。

　　和平啊——

　　朱奕寒抬眼，好心情快速消散的同时脸上还绷着礼数，一板一眼的开口道：“周教谕言重了，国朝募粮补官，本就是为了属地赈济，朱某不过是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何来你说的什么金珠铺路？”

　　“尽绵薄之力？”周以文闻言笑了，笑声里满是轻蔑，咄咄逼人，“是尽绵薄之力换这身顶戴吧？”

　　我体谅你的想法，和你好声好气说话，结果你这家伙还真把自己当盘菜啊？

　　“周教谕话里话外这么羡慕我如今的这身顶戴，那怎么不也去赈济送个几百石的粮食呢？”

　　朱奕寒夸张的瞪大了眼睛，语气却依旧平和，带着几分不显做作的真诚惊讶，“不会吧——难道是周教谕家里连几百石的粮食都没有？”

　　“……张口闭口粮食钱财，朱大人不愧是市井流民出身。”

　　“那朱某确实是不比周教谕自幼书香门第，礼数都和旁人来的与众不同。”

　　“……话说回来，朱大人虽是八品，可终究是个虚衔，既无衙署理事，也无属地掌印，就算把县尊府的门槛踏平，送再多腊味黄酒，还不是个空有官名的‘粮官’？”

　　他拍了拍朱奕寒的肩，那动作依旧带着明显的轻慢，“依我看，朱大人倒不如在家守着家财，何必来官场凑这个热闹，免得旁人看着，倒觉得我朝的官身，这般不值钱。”

　　说完这话后，像是生怕朱奕寒看不清楚自己的动作，他还故意放慢了几分速度重重拍了拍自己的手掌。

　　像是在拍掉上面不知名的什么东西。

　　可那双手上分明什么都没有——除了刚刚才拍过他的肩膀。

　　嫌弃意味溢于言表。

　　越是这种时候，朱奕寒却反而越加的冷静。

　　他目光直视这对面的人，像是想要牢牢记住对面人的模样。

　　倒是宝山年轻气盛，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被朱奕寒当机立断反手按住肩。

　　这次用的力道沉，压得他不敢动。

　　还好今天跟他一起出来的不是菜头，不然方才互相问候的时候就要直接在这巷子里面打起来了。

　　也不知道殴打同事算不算犯法……

　　而且这里不远处就是知县大人的府邸——

　　周以文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自顾自把话说完后自觉心里舒畅，也不看朱奕寒的脸色，对身后的学吏摆了摆手：“走，回学署理事，别在这耽误功夫，免得平白沾上了些铜臭气。”

　　等到两人的身影转过巷口，那棉靴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也跟着渐渐远去了。

　　一开始就是准备回学署的话，那他们两个人又为什么会在这里撞上？

　　……怕是从哪里得了信后，特意赶来在这里堵人呢。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起来，落在他的官帽上，随着风向的变化‘次楞楞’的扑面而来，一片片凉丝丝的贴在颊边。
　　宝山早就已经憋得脸通红：“大人，他这也太过分了！不过是个举人出身的九品，竟然敢当面这般欺辱您……”

　　朱奕寒没说话，只是缓缓抬手止住了宝山后续要说的话，下一瞬又扶正了自己头顶的八品乌纱帽，指尖抚过帽檐上那圈简单的锡饰——

　　这顶他用粮食换来的官帽，此刻竟重得压眉。

　　他望着距离知县府邸不远的县衙方向，那扇朱红大门的后面才是真正的官场，是掌印理事、手握实权的地方。

　　而他，如今虽然顶着八品的名头，却连个正经的差事都没有，不过是个旁人眼中“拿钱买官”的虚职，连依照官场本分互相走动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笑。

　　方才周以文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初得官身的那点志得意满，也浇醒了他心底的不甘。

　　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低声对自己，也对宝山道：“虚衔，终究还是撑不起这官服的。”

　　“……大人。”

　　“走吧。”

　　今日这耻，不是因为他捐粮得官，是因为他如今既无实职、又无实权。

　　唯有把这虚名，换成实实在在的职缺，掌印理事，做出实绩，才能让旁人闭嘴，才能真正在这官场里立住脚。

　　朱奕寒整了整官服，拂去肩头的雪，抬步往主簿家走，只是这次的脚步比方才沉了许多，却也一下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