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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罗带同心结未成 烽火未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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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政堂内烛火煌煌,丈二幅的关中及漠北舆图摊在黑漆大案上。
图上的关隘、戍堡用朱笔圈得密密麻麻。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热气却驱不散满室的沉凝——郁久闾氏母子俱殒、柔然斩杀使者的急报刚递进来,麻纸边角还沾着驿卒带来的雪沫,冷冷地压在舆图的漠北一角。堂下文武分列左右,人人面色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都督,臣愿再使柔然!”
大行台郎中杨荐跨前一步,躬身抱拳,声线沉定,“臣昔年奉命出使柔然,与阿那瓌有旧,愿以三寸之舌再劝其回头。纵使挽不回盟约,能多拖些时日,也好给咱们留出布防的空当。”
话音未落,武官列首的于谨缓缓摇了摇头。他一身深紫戎装,指尖在舆图上的黄河一线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杨郎中此去,怕是有去无回。阿那瓌刚丧爱女,正需一个开战的由头。你此刻去漠北,他正好斩你祭旗,名正言顺挥兵南下。柔然与高欢刚勾连,正需投名状,我们不能送这个人情。”
宇文泰负手立在舆图前,朝服的下摆垂在案边,面色沉得像殿外的寒夜。他抬手摆了摆,止住了杨荐再请的话头:“思敬说得是。阿那瓌心意已决,不是口舌能挽回的。送死的事,不可为。”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于谨身上,“思敬,你掌军事部署,说说看,三面受敌的局,怎么守?”
于谨上前半步,指尖顺着舆图的防线划过,条理分明,字字落地有声:“臣以为,当分三线布防,互为犄角。其一,东线是重中之重,命李弼率一万主力进驻华州。华州是我朝东出的门户,背靠沙苑,进可逼河南,退可守长安,侯景若敢异动,李弼可沿渭水驰援;其二,西线命独孤信率陇右军回镇秦州,他久镇陇右,熟稔羌胡情势,既能稳住宕昌残部,也能看住吐谷浑的动向,不让西边乱起来;其三,河东一线,命王思政加急督建玉璧城。玉璧卡在汾水要道,是高欢西进的必经之路,城修得越牢,高欢就越不敢轻举妄动。三军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戍堡烽燧昼夜瞭望,各州县整备军械粮草,随时听候调遣。”
宇文泰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身侧的苏绰:“令绰,内政与远交之策,你怎么看?”
大行台左丞苏绰一身素色官袍,清癯的脸上神色平静,闻言向前一步,不疾不徐地补全了后半局:“臣以为,守只是权宜之计,还需远交近攻,破柔然与高欢的合围。第一,遣使赴吐谷浑,见夸吕可汗。以陇右的茶叶、丝绸、瓷器为质,许其开通边境互市。夸吕素来贪利,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他必然愿意与我们结盟,至少能稳住西线,不让吐谷浑跟着柔然凑热闹。第二,密遣使者入漠北,联络高车诸部。阿那瓌倒向高欢后,为了凑齐南征的粮草军械,必然会加倍盘剥高车各部,征丁、征马、征皮毛,高车苦柔然久矣。我们许他们内迁夏州、灵州安置,授首领官爵,允其保留部落建制,高车别帅可略汗素有反心,必会率众来归。一来可削弱柔然国力,二来能补我们的骑兵缺口。至于粮草、军械、安置流民的后续事宜,臣会连夜统筹各州县,半月之内,必能拿出章程,不耽误前方军务。”
话音刚落,堂下众臣纷纷颔首,都道左丞思虑周详,算无遗策。坐在西侧宗室席位的元玥却微微蹙眉,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拢,待众人声歇,才起身敛衽一礼,声线清和却字字笃定,落在寂静的思政堂里格外清晰:“苏令尹的方略已是万全,我尚有几点细务补充,供都督与诸位参详。”
宇文泰抬眼看向她,眸色微动,颔首示意:“公主请讲。”
元玥上前半步,目光落在舆图上,指尖先点向吐谷浑的方位,条理分明:“其一,吐谷浑夸吕可汗素来贪利且反复无常,单靠互市之利未必能拴住他。听闻其太子与夸吕政见不合—— 太子主张与我们交好、休养生息,夸吕却总想着东掠陇右、劫掠边民。我们遣使之时,可备两份厚礼,一份明递可汗,谈通商结盟;一份暗中送与太子,许以日后扶持。双线布局,即便日后夸吕反悔倒向柔然,太子也能在国中掣肘,西线便不至骤生大变。”
她指尖再往北移,落在高车诸部的疆域上:“其二,高车部落分散,可略汗虽势大,却素来强横,其余几部早有怨怼。我们招抚之时,不能只封可略汗一人为王,其余几部首领也要各授官职、分赏财物,使其互相制衡,不至一家独大、日后尾大不掉。安置之时,将其部众拆分在夏、灵二州,与我府兵户交错而居,一边授以耕织之法,一边编入乡兵训练,既能慢慢化解部落旧习,也能防其日后再生反心。”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柔然王庭的位置,语气稍缓,却藏着更细的算计:“其三,柔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郁久闾氏在世时,其舅秃突佳数次来长安通问,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此人虽性烈,却重姻亲之谊,更看重柔然与西魏通商的实利。此番阿那瓌刚斩我使者、便急着许东魏婚约,秃突佳心中未必没有异议——毕竟郁久闾氏的尸骨还在长安,阿那瓌便急着另结新盟,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
她抬眼看向宇文泰,目光清亮:“我以为可密送一封书信与秃突佳,不提结盟,只提郁久闾氏灵柩归葬漠北的旧约,动之以情;再许以边境私市之利,诱之以利。他未必能劝回阿那瓌,却足以在王庭之上争执拖延,拖慢柔然南侵的步调。能多争两三个月,我们的玉璧城便能多修两尺墙,北境的烽燧便能多补十座,胜算便多一分。”
话毕,堂内静了片刻。
苏绰最先颔首,叹道:“公主思虑细密,从人心处落子,臣所不及。这三条补进去,远交之策才算真正扎了根,不至浮在面上。”
于谨指尖在舆图的黄河岸线边轻轻一顿,缓缓颔首。目光扫过元玥时极快地顿了半瞬——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深剖的欣赏与软意,快得像烛火晃了晃,随即便敛回了武将公事公办的沉定。
“尤其是分化秃突佳这一手,最是高明。” 他声线依旧是惯常的厚重平稳,细听却藏着几分真心的赞许,“不费一兵一卒,不折一矢一粮,只从柔然人心的隙缝里落子,便迟滞了他们举国南侵的兵锋。比起阵前斩将夺旗,这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
说完便重新垂眸看向舆图,指尖按在夏州的烽燧线上,仿佛方才那半瞬的失神与多言,都只是议事时的寻常赞许。
宇文泰立在舆图前,烛火映在他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沉毅:“好。就按令绰的总略,再加公主的这三条细策,一并施行。苏绰,内政安置、遣使备礼的事,你总领,公主从旁协助宗室与柔然旧部的联络;于谨,军事布防、三军调度,你全权督办。十日之内,吾要看到华州、秦州、玉璧三线防务的明细,也要看到出使吐谷浑、联络高车、密通秃突佳的三路人员名单。”
他抬眼扫过堂下众臣,袖袍一挥,语气斩钉截铁:“高欢想南北合围一口吞了我们,没那么容易。他有合纵之策,我们有拆解之法。这盘棋,谁输谁赢,还未见分晓。”
果然,不出两个月,高车别帅可略汗不堪柔然压迫,率三万余帐、十余万部众南下,投奔西魏。宇文泰亲自率文武百官到长安城外迎接,封可略汗为高车王,将部众安置在夏州、灵州沿线,挑选青壮年编入府兵,组建了一支精锐的高车骑兵。
而高欢那边,她亲自护送兰陵公主北上,在楼烦与柔然使者汇合。庵罗辰率一万骑兵南下迎亲,两国歃血为盟,约定共击宇文泰。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长安朝堂内部,一场针对元玥与独孤信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导火索是一封匿名的密信。
里面附了元玥与独孤信多年往来的书信抄件、尚书省暗院密会的人证,甚至还有昔日二人同行的行踪记录,字字句句都指向二人 “私相授受、秽乱宫闱”,称元玥借长公主身份勾结外臣,意图架空宇文泰、把持朝政。密信被人悄悄放在了几个宗室元老的府门口,只待时机一到,便等他们联名上奏,再使些手段,必闹得满朝皆知。
这一手,是高澄的手笔。
他算准了郁久闾氏死后,朝局动荡,正是挑拨离间的最好时机。宇文泰可以容忍独孤信掌兵,可以容忍元玥干政,但绝不能容忍自己的妻子与麾下大将有染——这不仅是颜面之辱,更是对他权力的挑衅。一旦事情闹大,元玥轻则被废黜尊号,重则赐死;独孤信必然兵权尽失,甚至性命不保。
一箭双雕,既除掉了元玥这个心腹大患,又断了宇文泰的左膀右臂。
消息是宇文护悄悄送到独孤信府上的。
他依旧习惯替叔母留意着府里宫外的动静。那日他的人先拿到了奏章,他读后心里咯噔一下,纠结了很久,最终绕路去了独孤信的私宅。
“独孤大将军,” 宇文护坐在灯下,脸色凝重,“这事不是小事。真闹到都督面前,叔母她…… 百口莫辩。都督的性子,你也知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真较真起来,谁都保不住叔母。”
独孤信坐在对面,指尖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他当然知道宇文泰的底线。可他是真的动了心。所以当这场风波袭来时,他没有半分犹豫,就做好了决定。
他不能让元玥卷进来。她已经够难了,要稳住宗室,要斡旋后宫,要应付兰主的暗箭,不能再背上这样的污名。
只有一个办法——他一个人把事情处理了,再主动推开她,如果处理失败,那就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让她恨他,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他独孤信攀附权贵、居心不良,和公主无关。这样,她才能从这场风波里全身而退。
至于他自己,不过是终身不回长安罢了。
他抬头,看向宇文护,声音很稳:“我知道了。多谢你告知。此事我会处理,绝不会连累公主。”
宇文护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躬身告辞。
屋内只剩独孤信一人。他起身,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忍冬花,是他托陇右最好的玉工雕的,准备了很久,一直没敢送出去。
他拿起玉簪,贴在掌心,冰凉的玉面贴着温热的皮肤,像极了这些年他和她的距离——看着近,实则隔着万水千山。
“玥儿,” 他轻声说,声音湮没在夜色里,“对不起。”
次日,他约她在长安城墙的西南角楼相见。
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看烽火的地方。那年元玥刚到关中,夜里常睡不着,独孤信便陪她登楼,指着远处的烽火说,等仗打完了,长安就安稳了。
一晃几年过去,烽火未熄,故人却要陌路了。
这天又下起了小雪,碎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独孤信一身戎装,铠甲上落了薄雪,腰悬佩刀,站在角楼的风口里,像一杆挺拔的枪。
元玥刚从思政堂过来,还想着和他商议高车部众安置的事,一抬头撞见他冰冷的眼神,脚步顿住了。
“长公主殿下。” 独孤信先开了口,躬身行礼,君臣之礼做得滴水不漏,语气冷得像城墙上的冰,“往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元玥一怔,刚迈出去的半步顿在原地。
她本来是踩着雪匆匆赶来,连披帛上的雪都没来得及拂。此刻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她盯着他头顶的盔缨,半晌才找回声音,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发颤:“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