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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孤灯不明思欲绝 腮边微染薄 ...

  •   沙苑大捷的捷报如长风卷过关中,八百里秦川尽染喜色,长安城内旌旗猎猎翻卷,宫阙檐头的青瓦沾着破晓金辉,晨光漫过大街小巷,漫过丞相府的朱门雕栏。

      宇文泰已与文武议定,择日班师回朝,入长安受文帝封赏,犒赏三军、安享胜果,却被于谨连夜拦下——“主公沙苑一捷,是转守为攻的天赐机运!今兰主魅影未除,朱雀余孽蛰伏京畿,暗线如蛛丝缠城,稍纵便生祸端;高欢虽败归晋阳,二十万大军虽溃,根基未绝,更与兰主利益捆绑,苟延一日,便多一分死灰复燃之险。若此刻班师回朝,弃弘农天险不取,置关中饥馑不顾,纵有一时荣光,必遗后患无穷!臣恳请主公审时度势,即刻挥师东进直取弘农,扼崤函之喉、解饥民之困、拓东进之基!臣愿孤身涉险探查梦回楼,掘兰主根脉、断敌寇暗援,以一身担险,换主公东进无虞!”

      宇文泰抚着腰间佩剑,沉吟半晌。帐外风卷旗幡,猎猎作响,他望着案上沙苑之战的阵亡名册,又想起关中饥馑的百姓,终是颔首:“于将军所言极是,班师之议取消,从我令,即刻传李弼、赵贵入帐,部署东进!”

      部署的指令刚传下去,宇文泰便转身走到案前,取来素笺与狼毫,指尖悬笔片刻,落笔沉稳有力:“玥亲启,沙苑虽胜,高欢残部未灭,弘农天险与粮草重地不可错失,故取消班师之议,决定亲率大军东进直取弘农。长安乃京畿重地,托付于你,望你谨守长安,护好关中百姓与府库粮草。我已令于谨全权配合你,凡事量力而行,切勿涉险,待东进大捷,我必速归长安与你相见。”

      写罢,他将信笺仔细折好,用印信封缄,召来最亲信的斥候,沉声吩咐:“快马加鞭,将此信送至长安,亲手交给夫人,不得延误。” 斥候躬身领命,转身疾驰出帐,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沙之中。宇文泰立在帐前,望着东方弘农方向,又想起远在长安的元玥,眼底掠过一丝期许——盼东进顺利,盼长安安稳,盼早日与她共赴太平。

      此时的军营另一侧,独孤信正趁着军务间隙,蹲在营帐角落,小心翼翼地将两盒酥饼塞进行军包裹的最底层。那是他特意让亲兵绕远路,去沙苑附近的点心铺买的——是元玥最爱的花生酥。沙苑沙地种植的花生颗粒饱满,出油率高,香味浓郁,做出来的花生酥外皮酥脆、内馅绵密,很是出名。他怕路途颠簸压碎了酥饼,特意用柔软的云锦层层裹好,指尖摩挲着锦缎的纹路,眼底漫着细碎的温柔,满心盼着班师回朝,能亲手将这份藏在酥饼里的惦念,送到远在长安的她面前。

      可当亲兵气喘吁吁地传来 “都督下令取消班师,即刻部署东进” 的消息时,独孤信握着包裹的指尖猛地一紧,锦缎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眼底的温柔瞬间被一层淡淡的失落覆上。他垂眸看着包裹,喉间轻喟一声,指尖轻轻抚过锦缎包裹的酥饼,满心都是遗憾——他离长安又远了一步,这份藏了许久的心意,又要再等些时日才能送到她手中。

      但也只是片刻的失神,他便迅速敛去所有情绪,抬手抚平包裹上的褶皱,将包裹仔细收好。等攻克弘农、平定洛阳,定要快马赶回长安,再买两盒花生酥送到她面前,亲口告诉她,他的牵挂,从未因战事而减半。独孤信起身整理好铠甲,腰间佩剑归位,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刚毅,眼底只剩军务的凝重。

      而远在长安的于谨,此时正守在丞相府外不远处的廊下,等候着军营传来的消息。他近日一直暗中探查梦回楼的线索,更时刻留意着军营的动向,心底早已算准宇文泰会以家国为重,放弃班师回朝。当斥候快马抵达长安,将宇文泰的指令与书信送达,他得知班师之议正式取消、宇文泰亲率大军东进的消息时,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又缓缓松开,动作细微得无人察觉。

      廊下烛火跳荡着,在于谨清隽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藏着几分旁人难辨的笃定与私心。旁人只当他是忧心社稷、急于揪出兰主暗线,唯有他自己清楚,那封连夜递上的密信,半是为大魏东进的基业,半是为了那个日日躲着他的身影。暖阁里那片刻的情难自禁,早已将他心底压抑的情愫撞得无处遁形——既然心意已露,既然她已知晓,他便不必再藏着掖着,索性借着这探查梦回楼的由头,寻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他算准了元玥心系兰主之谜,算准了她性子仁厚、绝不会坐视线索中断,更算准了她虽躲着他,却未必是真的厌弃,不过是乱世之中碍于身份、惧于情愫的慌乱罢了。

      而丞相府内,元玥正对着案上的长安防务图与粮草调度册出神,惦记着沙苑大捷后将士们的归期。当锦书捧着宇文泰的亲笔信走进来,她心头一紧,连忙接过,指尖抚过封缄的印信,拆开信笺。读罢,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坚定取代。她懂宇文泰的决断,懂东进的重要性,更懂自己身上的责任——长安是京畿重地,是前线将士的后盾,她不能有半分懈怠。

      她缓缓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回信,字迹清亮而坚定:“宇文公放心,元玥定谨守长安,与于将军同心协力,护好关中百姓与府库粮草,静候大军凯旋。”

      写罢,她将信笺封好,交给锦书送去,转身望向窗外。

      这些时日,元玥因暖阁之事,日日躲着于谨,府中相见,连半分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连一句寒暄都无。晨起在回廊撞见,她指尖会先一步攥紧衣摆,耳根飞快染上一层薄红,不等他开口,便慌慌张张找个“更衣”的由头,拉着锦书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仓促的风,连背影都透着慌乱;宫廷晚宴时偶坐对面的席位,她也总低着头“认真”吃饭,目光死死盯着案几,不等膳毕,便借口“公务未了”提前离席,那双素来清亮如溪的眼,竟再未敢与他对视过半分,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于谨立在原地,望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喉间发紧,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失落——他懂她的慌,懂她的避,懂她碍于君臣之别、惧于这份逾矩情愫的挣扎,可这份懂,非但没能让他收敛,反倒让那压抑了的心意疯长到难以遏制。他管不住自己想见她的心,管不住自己目光总下意识追着她的身影,哪怕每一次靠近,都只换来她的躲闪,哪怕眼底的失落快要溢出来,也不肯停下脚步。

      他曾是运筹帷幄、沉稳自持的于将军,半生都在克制,克制情绪,如今遇上她又要克制心动,克制不敢宣之于口的痴念。可暖阁里那一次情难自禁,那指尖触到她肌肤的温热,那她眼底慌乱的涟漪,早已烧光了他所有的隐忍与分寸。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疯癫又偏执——他不能放她走,她可以不跟他在一起,但不可以不给他回应。从前的克制,成了如今肆无忌惮的追随;从前的隐忍,化作了此刻势在必得的偏执。

      更何况,梦回楼凶险万分,暗线如蛛网交织,杀机藏在每一寸琉璃灯火之下,他怎敢让她孤身留在这虎狼环伺的长安?怎愿错过这名正言顺将她护在身边的契机?

      她逃,他便追,脚步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他知道,她逃不远,也逃不掉,他有的是耐心,陪她耗,陪她躲;她避,他便让她避无可避,堵在她必经的回廊,拦在她案前的公文旁,借着探查兰主线索、商议东进军务的名头,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语气沉稳,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她假装视而不见,他便凑得更近,递公文时指尖刻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独处时目光灼灼地锁着她的眉眼,再也不必刻意掩饰眼底翻涌的牵挂,不必压抑心头灼烧的悸动,连语气里都带着几分霸道的攻意:“公主,公事在身,你避无可避。”

      元玥的耳根瞬间爆红,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连耳坠都跟着轻轻晃动。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冰冷的雕花木案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受惊的蝶翼,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心底翻涌着慌乱与无措,他的靠近、他的目光、他指尖的触碰,都像一支狼毫,反复抚弄着她早已乱了的心弦。

      她攥紧了衣袖,强迫自己抬起眼,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转向案上的公文,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刻意端起公主的端庄,试图拉开距离:“于将军言重了,公事公办便是,何必如此。” 说着,她伸手去接那份公文,指尖刻意避开他的触碰,动作快得有些仓促,却还是被他轻轻按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指尖摩挲着她手腕上细腻的肌肤,语气低沉又偏执:“公事公办?公主躲了我这么久,眼里哪里还有半分公事的样子?”

      元玥心头一紧,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眼底泛起一丝慌乱的嗔怪:“于将军,自重!君臣有别,你这般,不合礼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示弱,没有真的动怒,反倒像小猫挠心,让于谨心底的偏执更甚,却也终究松了手——他舍不得逼她太紧,怕真的惹恼了她,连这点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趁着他松手的间隙,元玥连忙后退两步,语气也沉了几分,故意抬出公事,强行化解这份暧昧的僵局:“兰主线索未明,于将军与其在此纠缠,不如好好商议探查之法。若耽误了正事,延误了东进大计,这个责任,你我都担不起。”

      她刻意加重了“正事”“责任”几个字,眼底带着几分坚定,像是在提醒于谨,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于谨望着她故作坚定的眉眼,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躲闪,笑意漫过嘴角。他垂眸,掩去眼底的偏执与悸动,缓缓躬身,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公主所言极是,是臣失度了。臣已查到兰主或藏身于梦回楼,臣恳请公主与臣同往。”

      元玥看着他躬身的模样,听着他语气里的恳切与执拗,心底的慌乱稍稍平息了几分。沉默片刻,她轻轻颔首,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淡:“此事容我再想想。”

      一句“容我再想想”,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却已算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巧妙化解了当下剑拔弩张又暧昧难明的僵局。于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语气柔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好,臣等公主答复。但无论如何,臣不会让公主孤身涉险,这梦回楼,臣必与公主同往。”

      元玥没有应声,只是转过身,拿起案上的公文,假装专注查看,可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耳根未散的绯红,都暴露了她此刻并未平静的心绪——她终究,还是没能彻底避开他,也终究,没能完全压下心底那丝被他撩动的涟漪。

      两日后,丞相府内,元玥正对着案上的粮草调度册出神,指尖划过“弘农”二字,眉头微蹙。她力劝宇文泰善待降卒,挑选精锐编入西魏大军,其余降卒或返乡、或垦荒,此事虽成,可于谨提到的梦回楼,仍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忽闻门外传来轻响,于谨身着常服,缓步而入,行至案前,似是不慎,手中一卷账本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元玥脚边。

      元玥抬眸,见是于谨,身子微僵,正要起身避开,却见于谨俯身去捡,他动作故意慢了半拍,让她先看到账本。账本封皮素净,上面写着“梦回楼收支明细。

      元玥心尖猛地一紧。俯身拾起账本,指尖刚触到纸页,便被那密密麻麻的账目钉住目光。一笔笔流水寻常,可每月十五那笔无主无名、直汇晋阳的银两,刺得她瞳孔微缩;更有几笔暗账,勾连南梁密使、朱雀余党。

      账页夹层里,一张素笺轻落而出,正是于谨亲笔,字迹清劲如竹:“公主明鉴,梦回楼藏朱雀心腹,兰主根脉深扎于此,此乃破局唯一关键。臣若独往,孤身涉险,一旦失手身死,兰主线索尽断,长安危、关中危、前线沙苑将士皆受牵累。公主若信臣,便与臣同往,以公主智计,可助臣破局;若不信,臣亦独往。只是若臣出事,兰主的线索便再难查到。”

      他太懂她。懂她可以躲他的情,却躲不了公主的责;可以避他的意,却避不了乱世的险。她可以对他的心动视而不见,却不能对兰主祸乱长安、牵连前线的隐患坐视不理。

      元玥捏着素笺,指节绷得发紧。她抬眼看向于谨,他依旧垂首而立,温雅沉稳,仿佛只是呈上一份紧要军情,而非步步算计、逼她不得不应的局。可那双深眸里的笃定,早已道尽一切——他算准了她绝不可能拿他一人生死赌这破局的唯一机会。

      她怎会不信于谨?他向来机智果敢。只是暖阁中那缠骨的暧昧,那他眼底烫人的痴念,仍让她心慌意乱,不敢轻易与他独处。可她更清楚,兰主的阴谋一日不除,长安便一日不得安宁,她身为大魏公主,岂能惧怕退缩?再者,她心底深处,亦有几分担忧——担忧于谨孤身涉险,担忧他那未愈的风寒再因操劳加重......

      唇瓣轻抿,元玥终是松了紧绷的肩脊,垂落的睫毛掩去眼底万般慌乱,声音轻哑,却再无半分躲避的余地:“……我与你同往。”

      于谨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赢了。

      她逃不掉,也躲不开了。

      “于大人倒是好算计。”元玥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嗔怪,语气却软了下来,“我便是不愿去那梦回楼,恐怕也是不行了。”

      于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连忙躬身:“多谢公主成全,臣定护公主周全。”

      当晚,暮色四合,长安西市灯火初上,梦回楼的琉璃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映得檐角的哑铜铃愈发幽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绸马车,停在街角古槐之下,元玥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摇着一把素面折扇,长发束起,眉眼清秀,身姿挺拔,竟成了一位翩翩公子,化名“元朗”。连她身边的侍女锦书,都差点没认出来,低声笑道:“公主,您这般模样,不知是要迷倒多少长安少女了。”

      元玥横了锦书一眼,腮边微染薄嗔,正要开口斥她多嘴,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步履声。

      于谨自马车另一侧缓步而来。

      他换了一身青色暗纹锦袍,袍角暗织隐竹纹样,步履间只觉清贵疏朗,不见半分朝堂官服的端肃刻板;腰束素银嵌玉蹀躞带,一柄长剑斜挎腰间,剑鞘素净无华,却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风骨卓然。

      烛火与街灯交映落在他面上,清隽的眉眼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唇线利落,往日在帅帐、在朝堂的沉敛稳重淡去大半,反倒添了几分江湖侠士的飒爽与不羁,眉目间藏着书卷气,又带着一身藏锋的英气,往那里一站,便自成一段风骨,惹得街边往来行人频频侧目。

      他抬眼望向一身公子装扮的元玥,目光先是微微一凝,似是被她此刻的风姿惊得顿了一瞬,喉间极轻地咳了一声,压下眼底翻涌的细碎惊艳,声线放得极低,温雅里裹着一丝难掩的动容:“元郎这般模样,当真风姿不凡。”

      “于大人再取笑我,我便回府了。”元玥脸颊微热,握着折扇的指尖紧了紧,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于谨连忙拱手告罪,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几分。两人并肩走向梦回楼,刚至门口,那妆容艳丽的老鸨便颠着步子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哎哟,这位俏公子面生得很,想必是长安来的贵人吧?里面请,里面请,上好的雅间,最艳的歌女,都给公子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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