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云端的温度》白米娘

12、道不同，不相为谋 (下）

　　时光荏苒。一天，小叶接到了另一位高中同学何文浩的电话。

　　她本以为对方也会提同学会的事，但何文浩却说自己快要结婚了，想请她参加一场婚前小聚。

　　小叶听完没有立刻答应，只说需要先确认一下排班，看能否参加。何文浩笑着表示理解，坦言飞行员的时间确实不固定。

　　其实，小叶与何文浩算不上什么密友，两人同班不过两年。高三时何文浩就远赴国外留学，后来她也只是从共同朋友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些消息。

　　她之所以没有立刻拒绝这份邀请，并非因为彼此有多热络，而是因为在小叶心里，他是她的恩人。

　　十八岁成年后，叶征就切断了一切经济支持。

　　为了让女儿能继续读大学，李雪莹几乎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从外婆留下的廉价首饰，到彻底卖断自己文学作品的全部版权。即便如此，换来的钱也仅够支付学费和最初几个月的生活费。

　　从入学那天起，小叶就开启了极限省钱模式。她拼命学习，渴望靠奖学金撑起学业。然而，民航大学汇聚了全国顶尖的人才，学霸云集，奖学金的竞争远比高考更残酷。

　　在那里的四年，无论是全额还是鼓励性质的小奖，她都颗粒无收。

　　支撑她走过那段穷困岁月的，是何文浩。

　　大一下学期的春天，何文浩回国探亲，被朋友拉去民航大学玩。

　　他在食堂偶遇小叶时，见她的餐盘里只有一份白饭、一颗水煮蛋和一碗清澈见底的汤。何文浩假装没看见，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一言未发。

　　直到小叶吃完饭，手机才震动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刚才在食堂好像看到你了。对了，想不想兼职赚点钱？我家亲戚开的餐厅。」

　　核对完排班表，她发现聚会当天自己正好有晚班飞行任务。。她随即联系徐景泽，要来一份下周日有空的副驾驶名单，打算自行协商调班。

　　徐景泽一听这麻烦事不用自己操心，自然乐得清闲，大笔一挥，爽快地甩给她二十来个副驾驶的名字，末了还不忘附上一句：“去吧，只要你能私下谈成，我这边审批秒过。”

　　何文浩的聚会定于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当晚宾客云集，从青梅竹马的发小到海外归来的同窗，足有五十来人。

　　早在两天前，何文浩便特意给小叶打了电话，语带坦诚地提前为她“透了底”：周柏轩和女朋友也会一起来。

　　小叶心里清楚，以何文浩与周柏轩的交情，这种场合断没有不请他的道理，这种场合断没有不请他的道理。

　　她与周柏轩的那段旧事终究是两个人的私事，她不愿让何文浩在中间左右为难，更不想因个人的过往而惊扰了好友的喜事。于是，她语气坦然地重申，自己一定会准时赴约。

　　得知小叶并未介意且确认出席，何文浩的语调瞬间轻快了许多。他爽朗地笑道，自己早已备好了上等的喜糖，一定要亲手分发给每一位好友。

　　东道主有心准备喜糖，宾客自然不能空手而往。

　　尽管手头依然不宽裕，小叶还是认真选了一套几百块的茶具作为礼物。

　　派对虽未强制要求着装，但出于礼貌，小叶还是倾向于穿得正式些。

　　一大早，小叶便翻出一条素雅的长裙，款式简约。她将裙子仔细熨烫平整，小心收入行李箱，打算等飞完最后一个航段，就在机组更衣室换好装，直接赶去聚会现场。

　　派对定在晚间七点，小叶到得稍早。向准新人致礼并送上贺礼后，她坐到了标有“高中同学”席位的圆桌前。

　　此时席间已有几位旧识，彼此点头致意，却并未深聊。这种客气的疏离感，小叶心如明镜——这是她多年缺席同学聚会、主动退出旧朋友圈的必然结果。

　　想起最近一次参加的同学聚会，小叶感受不到半点老友
　　空气里弥漫着刻意的吹嘘与攀比——名牌包被“不经意”搁在桌角，车钥匙在言谈间清脆作响，虚饰的生活被包装成谈资。

　　这早已不是情谊的聚会，而是一场成人世界的展演。满室浮华，让她觉得索然无味，愈发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小叶深知这是必然的结果，并非谁的错，只是她无法适应罢了。于是，她选择抽身而退，远离那些会让她感到疲惫的社交圈。

　　今日这场聚会，名义上是派对，实则也算半个同学会。

　　旧朋友们都知道，小叶缺席了前阵子的同学聚会，此刻却出现在何文浩的派对上，难免惹来些“厚此薄彼”的议论。

　　对身后的窃窃私语，小叶置若罔闻，只是目光清亮地望着那对准新人。他们并肩而立，确实如金童玉女般登对。

　　看着新娘眼底漾开的笑意，小叶才恍然明白，原来嫁给对的人，幸福是藏不住的。那种笃定与圆满无需言语，只消一眼，便胜过万语千言。

　　同学们都知道小叶与何咏恩交情匪浅，所以当咏恩携男友现身时，大家便默契地让出了小叶身旁的空位。出人意料的是，咏恩婉拒了这份“好意”，反而径直走到隔着几个座位的地方坐下，刻意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何咏恩的男友张永康，是位事业有成的银行经理，小叶此前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见到小叶同席，张永康一如往常，大方地主动招呼道：

　　“小叶，好久不见。”

　　小叶亦礼貌地微笑回礼：“张哥好。”

　　席间众人敏锐地察觉到，唯有张永康在客气地与小叶打招呼，而一旁的何咏恩始终缄默不语。这种微妙的反差，瞬间让大家在心中暗自揣测——这对昔日的死党，交情怕是已生裂痕。

　　有人不禁在心底发出一声轻叹，为这段跨越十五年的友情走向陌路而感到惋惜。

　　听了大家的议论，小叶心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哀凉。其实几天前她就发现，自己已被对方从微信好友和微博关注里悄悄移除了。这并非头一回，以往每次闹别扭，咏恩总会这样做，而最终主动低头、伸手求和的，也永远是小叶。

　　可这一次，小叶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小叶，你还好吗？”坐在一旁的女同学张嘉敏——今日独自赴约，见小叶久久静坐不语，便转过身来与她搭话。

　　小叶回过神，浅浅笑了笑：“没事。”

　　张嘉敏眼神往右侧轻轻一瞥。小叶顺着望去，周柏轩已经到了，而他身旁坐着的，正是他现任女友。

　　看清那人面容时，小叶微微一怔——原来是许思瑶。

　　刹那间，气氛变得微妙。从众人投来的目光中，小叶看得出在场不少人都知道许思瑶是云起的机长，此刻正抱着看戏的心态，暗自揣摩着她的每一个反应。
　　小叶朝张嘉敏递去一个感谢的眼神，随即主动开口，语气平静地打了声招呼：

　　“许姐，您好。”

　　许思瑶见状，眼角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叶副驾，你好啊。”

　　“叶副驾”这个称呼一出口，在座众人立刻意识到三人间那层微妙而紧绷的关系。

　　在座皆是相识多年的老同学，谁人不知周柏轩与小叶当年的那段过往？异地两年，毕业即散。

　　如今前任与现任同桌而坐，一个是机长，一个是副驾——这局面，无需言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周柏轩。

　　小叶与周柏轩的分手，众人皆知，缘由却是个谜。即便是挚友何咏恩也不甚明了，只记得那场分手突如其来，干脆得令人诧异。

　　当年两人分处海宁与恒州，并无谁追谁的戏码，不过是志趣相投，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察觉到气氛僵持，张嘉敏悄悄拍了拍小叶的手背。

　　多年前，她不解小叶为何会与周柏轩这样完美的男人分手。直至如今，历经一段婚姻，她才渐渐看透其中的缘由。

　　小叶毕业那天，周柏轩曾大张旗鼓地策划过一场公开求婚。张嘉敏至今记得当时校友圈疯传的求婚直播，甚至曾由衷羡慕小叶能遇上这样完美的良人。

　　当时众人都以为，在如此炽热的浪漫面前，小叶定会含泪应允。孰料她不仅当众婉拒，随后更是冷峻地为这段感情画上了句点。

　　一时间，谩骂声四起，人人皆道小叶心高气傲、不知好歹，迟早会后悔。在大家眼中，周柏轩是世间难寻的好男人。

　　张嘉敏也曾深信不疑，直到她满怀憧憬步入围城，最终却泪流满面地走下法庭。

　　那时她两手空空，事业、财产、乃至孩子的抚养权一无所有，她才惊觉，那些所谓的“完美”背后，或许藏着旁人看不见的代价。

　　张嘉敏刚结婚那阵，曾带着几分新婚的骄傲，直截了当地问过小叶这件事。

　　当时，小叶只是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无房无车，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谁敢结婚啊？”

　　而时至今日，再回看当初，个中缘由似乎远不止于此。

　　一场从未征询过对方意愿、擅自奏响的求婚序曲，究竟是刻骨深情，还是不容置喙的独断与自私？

　　在万众欢呼的声浪裹挟中，她被推向了道德的审判台。那种窒息的压迫感令她通体发寒——仿佛只要不点头，她便是那个亲手毁掉童话、辜负盛名的罪人。

　　更何况，那是属于全体毕业生披星戴月、寒窗四载才换来的高光盛典。周柏轩却自私地将其裁减，缝补成独属于他个人表演的背景布。

　　他凭什么将众人奋斗四年的峥嵘岁月，都贬为衬托他深情戏码的荒诞绿叶？

　　如今，张嘉敏以一个“过来人”的清醒再次审视，终于看穿了：周柏轩对小叶的爱，终究是排在次席的，他真正迷恋的，是自己那身被深情加冕、完美无瑕的光环。

　　周柏轩永远渴求着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比起任何人，他更迷恋自己周身那层耀眼的光环，并享受着将他人衬托得黯淡无光的快感。

　　当年，他自私地将全体毕业生的成才礼，裁剪成向小叶献殷勤的背景板；而现在，他又故技重施，硬生生地把何文浩的庆功宴，变成了他个人表演的独角戏秀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场宴会的主角，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何文浩变成了周柏轩。

　　“看看，周柏轩才是顶配男人！”

　　“谁能嫁给周柏轩，肯定是修了十辈子的福。”

　　“没想到世上还有周柏轩这么好的男人。”

　　“帅、有事业、有钱、还细心。绝了。”

　　“老公你看，快学学人家周柏轩。”

　　“看周柏轩宠许机长那样，我嫉妒死了。”

　　“看到周柏轩，我又开始嫌弃我男朋友了。不上进还没一点情商。”……

　　在一片近乎狂热的吹捧与喧嚣中，张嘉敏转头看向小叶。

　　只见小叶神色从容，正旁若无人地喝着茶。那份淡定的样子，仿佛早已彻底走出了周柏轩带来的那道虚荣假象，把喧嚣关在门外，只留给自己一片清静。

　　看着这一幕，张嘉敏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她彻底明白，在看人的眼光和对生活的清醒上，她终究还是比不上小叶。“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