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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斩旧情,生死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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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陆公子求见。”青柳走上前禀报。
宋昭瞬间收起脸上的笑,转头朝后花园走去,坐在花园的凉亭里,看着穿着一身墨绿色常服的陆迟跑来。
从前她亦是如此,每次见他都是用跑的。
陆迟在距离她三步的位置停下脚步,泛红的双眼紧盯着她,声音嘶哑,问:“昭昭,听说你答应了和亲,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宋昭平静地抬起头看他:“方才陆公子来时,没碰见送和亲圣旨的苏公公吗?”
“为什么?”他跨步上前抓住宋昭的手腕,怒吼质问,“昭昭,我们青梅竹马,马上就要订下婚约,是不是有人逼你答应,你告诉我,我去找父亲求陛下,不让你去和亲。”
“你可以先放开我吗?”
“我不放。”
“你抓疼我了。”宋昭也不禁被他悲伤的情绪感染,她只是不明白,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为两人的未来努力过,可最后却是谎言。
陆迟反倒攥得更紧,语气染上哀求:“昭昭,我们明明说好的,我也递了帖子,等两家商定婚期,我们很快就能成亲,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用力挣脱,抬眸看着陆迟,眼里不再有过去对他的爱慕,说:“因为你父亲。”
“我父亲?”
“对。”宋昭眨眼,让眼中的泪水滑落,再用手指拭去,“陆迟我问你,你父亲真的会答应我们的婚事吗?”
“会。”
她轻笑道:“你我都很清楚,在朝堂中,令尊与我父王治国理念不合,常常针锋相对。”
陆迟一怔,急忙解释:“那又如何,在朝堂上有分歧有什么问题,这不应该牵扯到我们的感情。”
“那又如何?”她声音冰冷,“那我再问你,若有一日因为这样的不合,陛下让你在我和侯府之间做一个选择,你会选谁?”
他愣住,而后开口:“不会有这样的一天,真有的话,我会平衡好你和侯府的问题。”
“你会平衡好。”宋昭嗤笑,“等不到那天了,你父亲已经帮你做了选择。”
“你说什么?”
宋昭告诉他陆平清在宴席上所说的话:“令尊可是第一个举荐我去和亲之人,如果真的和你说的一样会同意我们的婚事,他为何还要这么说?”
“不是的。”陆迟身体一僵,跌坐在石凳子上,“父亲不会这样做的,我回去问清楚,父亲一定有办法可以解决的。”
他忽然起身,双手握住她的手,哭着承诺:“昭昭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来娶你的。”
“陆迟。”在陆迟踉跄离开时,宋昭叫住他,他霎时杵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却显得落寞渺小。
宋昭站在他身后,握紧拳头,因为真心地爱过,所以被背叛后更加痛彻心扉。陆迟两世的态度让她在心里问自己,他到底是被利用,还是在假意中掺杂着一点真心,用这点真心诱骗她入局。
而心中一切的疑问,终变成冷漠的话语。
“我是嘉南国的昭华公主,享万民供奉,为国分忧,义不容辞,即使没有令尊那番话,我也是和亲人选之一。或许这件事能让我们都看清楚,我们不是天定的良缘,得不到所有人的祝福与成全,陆迟,不如就此放下吧。”
话毕,宋昭决绝离去,留陆迟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头顶炙热的太阳却让他身体发颤。
就此放下,他忽然低笑起来,他早就规划好了一切,如今让他放下,哪有那么容易。
“宋昭。”陆迟眼眸染上寒霜,声音阴沉,“我们来日方长。”
入夜,宋昭立在窗前,吹着凉爽的晚风。
她在自我怀疑今生的选择有没有错,从一个权力斗争的漩涡主动跳进另一个皇室争斗的漩涡。不过仔细想想,亲赴云朔国总归是利大于弊,深入敌营才能查出前世那些指向王府通敌叛国的证据,才能复仇雪恨。
她还听说云朔国七皇子裴玄是个风流成性,碌碌无为的闲散王爷,让他娶她,估计也是觉得他这样的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也好,不受重视也方便她日后的行动,不会过多引人注目。
正当宋昭要关窗休息时,院子里再次出现她熟悉的身影,想起今夜是子虚当值。
他和陆迟一样伪装得太好,十二岁入府成为她的护卫已有八年,不论她遇到任何危险,他都会挡在她前面,哪怕豁出性命。
一个能为她上刀山下火海的人,却也亲手将她置于刀山火海,斩杀她的亲人,放火烧她。
一想到这里,她心中恨意翻滚。
可白日里他为何要哭?
宋昭带着这个疑惑,不自觉走到子虚面前,将心中所想问出口:“子虚,你是不舍我去和亲才哭的吗?”
子虚身体一颤,微低着头,解释:“属下那会儿眼里进了沙子。”
“是吗?”果然不是为她,宋昭背过身,仰望天空,“你听说过裴玄吗?”
“略有耳闻。”
“那你说说。”
“听闻他整日顾着吃喝玩乐,沉迷美色,不理政事,光是妾室就有五房。”
她忽然转身,自嘲道:“我要嫁的竟是如此无用花心之人,子虚,我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命?”
子虚哑口,黑夜掩盖了眼眸流露出的痛楚,随即将头低得更低:“属下定会护郡主周全。”
宋昭向前一步,下巴微抬,问:“你的意思是愿意跟随我去云朔国?就算日后那也许会是你我的敌人,你也愿意?”
他单膝跪地,语气郑重:“郡主在何处,属下便在何处,天涯海角,属下职责所在,定追随郡主。”
“职责,追随,子虚,你当真此生奉我为主?”她轻笑一声,若他真能做到为她牺牲的地步,前世又为何那样对她?
不过是在做戏。
“是。”
听到肯定的回答,她轻轻叹息,声音染上哭腔:“你知道我有多恨这门婚事吗?恨它拆散了我和陆迟,让我背井离乡,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不能拒绝。”
子虚听着她的哭诉心如刀割。
宋昭弯腰,双手搭上他的双肩,试探道:“不如你帮我去放一把火,烧了云朔王庭,这样我就不用嫁过去,如何?”
子虚猛地抬头,对着她那双含泪又带着期待的眼睛,又迅速垂眸:“郡主慎言。”
“要我慎言。”她哼唧一声,“你也没那么听我的话。”
还说奉她为主,简直是笑话,能让他听命放火的人不是她。
她的话如千斤石头压在他心中,差点喘不过气。
“郡主,属下……”
“只是玩笑罢了。”宋昭打断他,“子虚,此行你不必。”
“郡主,前途艰险,请务必让……”他倏然抬头,在看到她悲伤又坚定的眼神后顿住,俯首,“属下遵命。”
他不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她不必他跟,等所有事情明了,她要亲手了结他。
之后,子虚退到院外守着,宋昭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出发前一日,管家正在清点行装,宋昭过去询问东西是否都已经准备妥当,管家让她放心,告诉她,子虚每日都要检查一遍,小到各种药物,脂粉,或是御寒的衣物,大到车马等等。
她听后心中未有半分动容,以前他就是如此,事事都紧着她。
宋昭往水中亭走去,见到那抹匆忙的身影,远远地叫住子虚。
“你有急事要出府?”
“回郡主,属下要去取一物。”
“何物?”
“等属下取来,再亲手交给郡主。”
宋昭等到的是一把匕首,是子虚特地让刀匠为她打造的利器,刀柄上还刻着一个昭字。
又是默默为她检查车驾行装,又是瞒着她制作防身的匕首,没想到他能将虚情假意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
可如今的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的宋昭。
她用力地把匕首扔在地上,皱起眉头,半掩面问:“你可有想过,这等东西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会让我走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是属下思虑不周,请郡主责罚。”
“罢了。”她主动捡起匕首交还于他,唉声叹气,“子虚,你告假几日,今夜是你最后一次为我守夜了,别再缺席。”
“是。”
子虚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他知道,他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卫改变不了什么,再也不能在她身边护她周全,就让他最后一次站在黑夜里,守护她的美梦。
翌日一早,青柳急急忙忙走进房间,附在宋昭耳旁说:“陆公子在大门候着,说想见郡主最后一面。”
宋昭戴上耳饰,说:“直接请他到这里来。”
陆迟进来便拉起她手:“昭昭,虽然我眼下没有办法阻止你去和亲,但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带回嘉南。”
“够了。”她抽回手,摇摇头,眼眶微红,“你我再清楚不过,这一刻我问你愿不愿意立刻带我远走高飞,你定不愿意,你若问我可愿跟你走,我也不愿。陆迟,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不如各自珍重。”
陆迟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她后退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昭昭,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你在云朔国等我,我一定可以带你回来。”
“我不否认你对我的真心,但你若真的爱我,就停在这里,为我祈祷祝福吧。”她的声音轻而坚定,“陆迟,保重。”
他呆望着她沉默,眼里满是不舍与深情,最终变成嘴边的苦笑,“昭昭,保重。若在云朔受了委屈,一定写信给我,我定会想办法帮你。”
说完,他深深看她一眼,然后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去。
宋昭站在原地,眺望他逐渐模糊的背影,曾经的深情只不过是虚幻一场。
午时,送亲队伍已在城门口等候,宋昭从府上的马车下来,回身仰望着这座城池,心中感慨,此时一别,不知何时再有机会踏足故土。
和亲人告别时,她唯独没看见说要来护送她出城的子虚。
也罢,她就不该相信他虚伪的承诺。
然而送亲队伍刚出京郊,便传来一则噩耗。
子虚的尸体在城外河滩被人发现,官府推断是遭遇流寇,逃命时意外坠崖,又被野外动物啃食,尸首已面目全非。凭佩剑,衣物和一把刻着昭字的匕首确认身份。
宋昭握着子虚留下的匕首,心中滔天的恨意忽然变得悬浮,茫然不已。
他怎么就死了,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轻易死掉,不可以,能杀他的只有她一人。
难道其他的事情也跟着她改变而改变吗?睿王府不会在八月初八灭门,也就不需要子虚放火,所以命运才安排了其他方式?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怨恨与疑虑之中,一滴泪温热的泪落在冰冷的刀面上。
而此时在不远处,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身穿云朔王族常服的子虚正望着马车里她的侧脸。
他自知,子虚的身份已经逝去,那他就换另一个身份,成为她要嫁的那个人,永远守护她。
裴玄看向北方的方向,立誓: “阿照,这次,我一样不会让你孤身一人,这次,换我来娶你。”
日夜兼程,送亲使臣来报:“公主,前方即是云朔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