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纸衣 引玉 ...
-
乐暮一觉昏到自然醒,睡了个舒坦,但醒来她就不舒坦了,便宜徒弟正坐在床边,笑眯眯看着她,反观她自己,双手被捆到身后,好似砧板上待宰的鱼。
“你这是闹哪出?”乐暮扯着嘴角挤出笑。
沈听安不接话,把乐暮扶起靠在墙上,上下打量着她,欣赏了自己的杰作才笑道,“午安啊。”
安你大爷,乐暮心道。
身上疹子已好了大半,归功于她的亲哥,现下她没疹子可抓,只在身后把手搓了又搓,作出个不自然的样子,讪讪道,“你今日怎么了?”
沈听安手撑在床上,凑近乐暮,借着她的呼吸喘了口气,把略显沉闷的吸气堵回去,懒散道,“你事都干了,还怕秋后算账?”
乐暮把手搁了,一歪头,靠在墙上,皮肤比正常人白些,似与墙融为一体,她淡笑道,“我事先有与你说。”
“少摆糊涂样,我说的是你私下刺激香莲一事。”沈听安拉长语调,掀了乐暮额前的碎发不知在看什么,那眸子一转不转,像要给乐暮吃进眼里。
“我哪里刺激她了?是她主动凑上前求我抱。”乐暮嘲讽道。
可惜沈听安是文官养大的武夫,压根不吃这套,他说道,“我抱你就不行了?”
“……行。”你老大哥你说了算。
“一时半会儿你走不开了,别想那么多,把话说清楚。”沈听安看了几眼才总算放心般把乐暮的头发理好,说道。
“我能有什么事?那香莲不过困兽之斗,企图讨我怜悯,以混出诏狱,与我何干?”这个角度下,乐暮其实是俯视着沈听安的,但她歪了头,却见这床本来就高,床头也高床铺些,又不至于高的叫人头晕,便不计较锱铢了,怼道。
“你派宋戚接走梁觐,又招纸衣查苏卿,在庙堂与齐赴胜对上,逼得陆扫疾去河南救纸衣,叶子筝病重,风行须为兄长传军报,时局混乱,这差给了谁……”
说至此处,沈听安看了眼乐暮愈发轻蔑的样子,情绪上了眼眸,好似要殛了他,他的口渐燥,捏住乐暮的脸留下道红痕,把这近在咫尺的距离扯没,就这么吻上了她,初生般咬着她的唇瓣,探进去搜刮干净,才满意地退开,拿手擦了擦她的嘴。
“这差给了谁,以兄长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心理,他都不放心,只能交与风行,但风行远不如兄长,以先前的手稿来看,兄长从那个散派来大周用了两日,那风行来往腹地边疆少说得三日,你算准了日子,把纸衣与他凑合到一起。”
乐暮不知闷的还是身子不好,自被吻了就低着头郁郁寡欢,手一起,借力摸了缚着她的绳子,那不是绳子,是条发带,上面还有冰凉的气息。
沈听安惯于中夜开轩,不管有没有公务,还总喜欢看聆风院,以至她的暗卫来一次就欣赏一次大丈夫夜兴夙寐的样子,但这发带分明有洗过的痕迹,是沈听安先前送她戴的那条。
也就是说,他每晚都倚窗阅览这条发带,还偷窥她的院子。
沈听安见乐暮俯首,那两撮头发也耷拉在他以前,呼吸滞了下,把语气放轻,缓声道。
“三年前我去河南剿匪招安,遇到了纸衣与风引玉这对弟兄,哥哥看出我是个明主,把傻弟弟给了我,自己跑回去找家人。”
沈听安又凑身上前,摸狐狸般摸着乐暮的头。
“风去不复回,再到开春,谁还记得隐君子?”沈听安嘴里咀嚼着这话,缓缓道,“①风力引云行玉马,水光流月动金蛇。”
“这是你作我师傅时教与我的②发端,后来我把这句诗告诉了带回来的纸衣。”
*
三年前。
小纸衣还没名字,他爹娘生了他便叫土匪抢了做苦力,之后他和哥哥再没见过他们。
小纸衣时常唤着爹娘,哥哥却不许他唤,哥哥名唤浊九,他生在九月,九月是还未下雪的时候,分明雪是白色的,父母决计要把哥哥唤作浊九。
近来哥哥去帮罗县令办事,又拿了很多银子,土匪今日也没再找上他们,哥哥给了他三文钱,叫他去买米,小纸衣当时便想着,三文钱怎么够买米呢?
但他还是去了,哥哥决计不会错。
小纸衣年轻,哥哥忧心他被土匪抢了去,便不许他出门,他整日在小院里晃悠,抓来青蛙给哥哥,大半夜的,哥哥那时骂了他许久又把青蛙放回池子里。
小纸衣不服气,就趁着哥哥睡着懒得管他跑到了③木马子旁,抱着木马子坐了一晚上,哥哥咳嗽了一晚上,也不来找他,哥哥似乎恼了,不想理他了,自那之后,小纸衣对哥哥言听计从,生怕哥哥不要他。
米……米……
小纸衣跑去他常去的那家,这家米商是个老人,抢不到好位子,坐落在河南城角卖米,每日只他一人来买,这次那个老丈儿也消失了,小纸衣估摸着价格,掰扯着手指算不清三文钱,就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划着道道算。
河南只有少部分人能上学,县里办了私塾,他不是个时运好的,没银子上学,到了二十还算不来几文钱,而且河南人歧视没有学识的人,他和哥哥都没学上,除了西街的几个老丈,没人喜欢他们兄弟俩。
路上没有人,只有空落落的谱子,小纸衣算完便把钱丢到铺沿,拿了没一斗米装袋走了,路上看到有卖糖的铺子,又偷拿了几块糖给哥哥带回去。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城西是人生地不熟的污秽地,这里县老爷不来,县老爷的兵也不来,只有老人才来这地方卖东西养家糊口。
阳光的热浪扫向西街,把小纸衣扫的满头大汗,他带着手中的米和糖,走一段路倍蓰于常,街上叫阳光打的披麻戴孝,好似求着太阳收手,隐约能听到老人的哭喊声。
小纸衣听明白了,循声而去,见几个老人跌坐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路边的宅子也传出不明不白的哭声,小纸衣过去看,几个光膀子的人拽着屋里的姐儿进房,他又跑回去看那老丈,老丈的腿已经折了。
哥……哥哥平日处理的就是这等事端,若他也处理了,是不是就有更多银子,哥哥就不至于拿三文钱去买米了。
小纸衣叫太阳曝晒、暴打几顿,身子仿若被车撵了,脑子稀里糊涂地想着这事,便要冲进去,然而老丈拉住了他,用他从来没听过的语气叫他快走,到城中找县太爷管,他不走,老丈又推了他一把。
他这才跑开,一回头,土匪踩着干裂的土地走出来啐了老丈一口,拿木棍打老丈。
小纸衣登时只觉喘不上气,那木棍好似打在他身上,打的他气息惙然,只喘着气把步子迈大,跑远了,他听不到那木棍的声音,却听得到老丈惊呼一声,咽了气。
小纸衣哪里见的过这场面,撒丫子那跑的可是个快,他没忘了自己的地爹娘。
曾几何时,哥哥从县老爷那儿回来带回两具尸体,当时他问这是什么,哥哥不肯说,只咂摸着憋出几个字——捡来的,不干净,小纸衣面上听哥哥的话,没再动那俩草席,见哥哥把草席搁进草坑,又想起西街卖米的王老丈走了,便是那草席裹了扔进坑埋了,后来换成了他现下常见的孙老丈,一种怪异感涌上心头。
他的哥哥有事瞒着他。
半夜,他从席子上起来,哥哥面色红润,喘着气,大抵是又发热了,他拿了哥哥常用的几把凉草给哥哥喂了,跑出去刨坑翻那草席,他的手都刮出了血痕,一个劲儿刨土坑,总算挖到了眉头,草席叫土压的敞开眉目,那是张与他哥哥一般无二的脸。
哥哥把他骂了一顿,罚他把池子清理出来放鹅,他放了三只鹅哥哥才满意,后来县太爷也来了,见了鹅满意地颔首,哥哥便唤他把鹅抓出来,给县太爷煮了,那是小纸衣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罗县令心欢了就好,全是浊九该做的。”
罗县令。
罗方正。
纸衣记住他了,因为哥哥在他手下谋生。
罗县令……要找罗县令……
纸衣没找到罗县令,反而见到了哥哥,哥哥年方二十,身子被人们挤着走,他们嘴里嚷嚷着土匪来了,县太爷是个废人,朝廷也无用,他们今日当为天行道,④寄蜉蝣于天地,扎根大周,为乡亲做事,这里面有不少带箩筐的秀才,哥哥便是管秀才的。
他看不出名堂,只觉再这么下去,哥哥羸弱的身躯会倒在地上。
他会如爹娘那般离他而去!
纸衣跳下石阶,跑进人群,慌不择路地找他的哥哥,可怎么都翻不出来,他已二十了,个子缺矮旁人一头,只见汹涌的后背,人群里尽是汗臭味,他想。
“停下!都停下!朝廷来剿匪!”前面不知什么人囫囵喊着。
纸衣还在暑热里没缓过劲儿来,哥哥便先拉了他的手,带他躲进一个小巷,他不知道哥哥在干什么,但看了哥哥气喘吁吁的样子,也没再说话,老实站在原地叫哥哥骂,却不想哥哥没骂他,抓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他,许久才松了口气。
哥哥的手很抖,好似怕了。
那边的人还在喊动其余人,却被一箭穿过,脑子同箭一起定在他旁边的墙上,那脑袋的脸是青紫色,嘴泛着惨白,不消片刻,这群人便被来人解决,那人⑤雄姿英发,便是为首的,模样昳丽,把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收进鞘,驭马踩过铺满路的尸体。
哥哥忙捂住纸衣的嘴,指尖在唇边作噤声状,他怕这个人,纸衣却不怕,这人身上滴血不沾,懒散地笑着,他救了他们兄弟俩,这群人经常抢他们的食物。
他救了我的哥哥。
纸衣在心里念叨。
忽然,那人眼神一凛,目光落在那颗定在墙上的脑袋上。
他发觉我们了。
纸衣匆忙与哥哥比着手势。
哥哥一惊,跑出去跪在地,他不知道与那人说了什么,纸衣没听,当时他怕了,怕哥哥会死,但哥哥没死,那人还算个好人,下马一把把他揪出小巷,见到什么新鲜东西似的朝他一看。
“未食罂粟?”他见这人与哥哥过了个眼神。
哥哥虚弱地摇摇头。
随后这人便抓着他上了马。
“风力引云行玉马,水光流月动金蛇。”他对着哥哥说道,“你名唤风引玉是吧?”
哥哥虚弱地点头。
“我记着你了。”这人又拍拍纸衣的脑袋,笑道,“你也得记着这话。”
他怕纸衣已忘了,又重复一遍,“风力引云行玉马,水光流月动金蛇。”
沈听安有使不完的牛劲。
纸衣见着陆逾白,心里还想着风引玉,心道。
①选自王令《舟次》
②诗的首句
③马桶,在宋代被称为木马子,《梦梁录》也称马桶
④选自苏轼《赤壁赋》
⑤选自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来晚了,作者开学了,更新会比较慢,对不起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