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址之上:双鱼与共》啵了个白

3、假玉璧与真规矩 沈知瑾

　　沈知瑾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考古队的生活按部就班，奚月继续跟着张师傅学习田野技术，绘图，记录，每天累得倒头就睡。

　　直到那个下午，涟漪再次被搅动，而且这次来得有点突兀。

　　奚月正在临时库房帮着张师傅给一批新出土的小件石器编号、装袋、拍照。库房是板房隔出来的，闷热，只有一个小风扇吱呀呀地转着。门口传来汽车声和人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请问，沈知瑾沈总是在这边吗？”一个洪亮的中年男声传进来，带着点本地口音。

　　奚月探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穿着POLO衫、肚腩微凸的中年男人站在外面空地上，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个看起来挺讲究的深色锦盒。男人正四处张望，脸上堆着笑。

　　王主任从食堂那边小跑着过来：“哎呀，李老板！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沈工她今天去镇上对接事情了，还没回来呢。”

　　被称作李老板的男人“哦”了一声，笑容不减：“王主任啊！没事没事，等等也行。我这不是听说咱们这儿要有大发展，建文化公园吗？这是大好事！我作为本地人，必须支持！”他示意了一下年轻人手里的盒子，“我这儿啊，有件家传的宝贝，战国玉璧！品相一流！我想啊，捐给咱们未来的展览馆，让它也能发挥文化价值，教育后人！”

　　王主任脸上闪过一丝为难：“李老板，你这心意是好的，不过这事儿……它有流程。得等沈工回来，还得跟考古队的专家们商量……”

　　“流程我懂！”李老板大手一挥，嗓门更亮了，“我这不是带着诚意来了嘛！先让专家看看，东西绝对真！沈总肯定也高兴！”他说着，眼睛就往库房这边瞟，正好看见奚月和张师傅。

　　“诶！这儿有考古队的专家吧？”李老板眼睛一亮，拎着盒子就走了过来，“老师，老师，帮忙给掌掌眼？”

　　张师傅头都没抬，继续摆弄手里的石器，瓮声瓮气地说：“我不是老师，我就一干活儿的。看不来。”

　　李老板碰了个软钉子，有点讪讪，目光又落到奚月身上。奚月心里一紧，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这位……小同志？”李老板打量着她，“也是考古队的吧？一看就是文化人！来，帮忙看看，就初步看看！”他边说边打开锦盒。

　　盒子里的红色丝绒衬垫上，躺着一块比巴掌略大的圆形玉璧，乳白色，表面有深褐色的“沁色”，雕着规整的谷纹。在库房昏暗的光线下，乍一看，确实有点“古意”。

　　奚月没接，只是凑近看了看。质地、光泽、雕刻的刀工……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尤其是那“沁色”，分布得过于均匀，边缘过渡生硬，完全没有天然沁染的层次感和岁月感。她在研究院见过太多真东西，也协助导师处理过不少民间送鉴的器物，这种“一眼假”的感觉很强烈。

　　“李老板，”奚月尽量让声音平稳礼貌，“从器型和纹饰风格看，确实有战国玉璧的特征。不过……”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高古玉的浸蚀和光泽通常更温润自然，这个……看起来工艺过于规整了。建议您还是通过正规渠道，送到省文物鉴定中心去做个科学检测，更稳妥。”

　　她没有直接说“假”，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李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动了两下。他“啪”地一下合上锦盒，干笑两声：“呵呵，小同志……年纪不大，眼光还挺高。行，行，那就等沈总回来，按流程走！”他不再看奚月，转向王主任又寒暄两句，便带着人匆匆上车走了。

　　车子卷着尘土开远，王主任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个李老板……”

　　张师傅这才慢悠悠开口，是对奚月说的：“眼力还行。话也说得妥。”

　　奚月松了口气，心里却有点打鼓。她是不是太直接了？会不会给队里，或者给还没回来的沈知瑾惹麻烦？

　　没想到，麻烦没等来，先等来了沈知瑾本人。

　　傍晚时分，奚月洗完澡，端着盆往回走，看见那辆白色SUV停在了指挥部板房门口。沈知瑾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带着奔波后的倦色。王主任迎上去，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讲下午李老板的事。

　　沈知瑾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然后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目光正好和站在不远处的奚月对上。

　　奚月下意识想避开视线，沈知瑾却朝她走了过来。

　　“下午的事，王主任跟我说了。”沈知瑾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处理得不错。”

　　奚月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么一句。“我……就是说了实话。可能有点冲，没给您添麻烦吧？”

　　“麻烦？”沈知瑾轻轻摇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你避免了更大的麻烦。如果今天含糊过去，收了，那才是真的麻烦。”

　　她顿了顿，看着奚月，语气认真了些：“在这种事情上，我们需要你们专业的、不留情面的‘实话’。这是对我们项目最好的保护。”

　　奚月忽然想起沈知瑾之前说的，“根基不正，什么都立不住”。看来，这不只是说说而已。

　　“李老板那边……会不会不高兴？”奚月还是有些顾虑。

　　“会。”沈知瑾答得很干脆，但随即话锋一转，“但做生意，尤其是做文化项目，不是靠讨好每一个人。规矩立住了，真心想做事的自然会来；想钻空子的，早点看清也好。”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我这次去镇上，就是细化合作框架，把一些东西白纸黑字定下来，减少以后的‘没想到’。”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豪言壮语，就像在陈述一件必须要做、而且已经在做的日常工作。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清晰的、不容动摇的东西。

　　奚月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可能真的想错了。她不是来“开发”这里的，她是来……“建造”某种东西的。虽然还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至少，她尊重这里的“根基”。

　　“对了，”沈知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平时做的那些遗址测绘图、器物线图，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分享一些不涉密的、比较清晰的给我吗？我们在做初期视觉设计，我觉得那些图本身就很有力量，比任何效果图都真实。”

　　奚月没想到她会提到这个，点点头：“可以的，我整理一下。”

　　“谢谢。”沈知瑾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职业感，多了点真诚的暖意，“那你忙，我先去处理点事。”

　　她转身走向指挥部板房，步伐利落。奚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下午事件而产生的忐忑，不知不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认同感。

　　也许，她们并不在完全不同的轨道上。

　　晚上，奚月在板房里，就着台灯整理白天的工作记录。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几张自己绘制的、已经可以公开的探方结构和典型器物线图。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挑了几张最能体现遗址层次感和器物特征的，打包发到了沈知瑾之前留给陈教授、陈教授又转给她的工作邮箱里。

　　附言只有简单一句：“沈工，这是部分已公开的图纸，请查收。奚月。”

　　点击发送后，她合上电脑，躺到床上。板房外风声依旧，但今夜，似乎少了点初来时的陌生与孤寂。

　　那条从研究院追出来的“鱼”，似乎游进了一片比想象中更复杂、但也更有趣的水域。而那个带着相机和计划闯入这片水域的女人，也开始显露出她沉着水面下的、坚实的内核。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