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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兄如父不知忧 哥哥推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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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秋,遍地落英。晋王府邸的长史齐酉正吆喝着府中下人清扫庭院。
晋王殿下生性爱洁喜静,眼里见不得脏东西。他这个管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总要比旁人多操心几分。
他从头到尾又细细检查了一遍门中戟架,整整十六根长戟,那可是亲王府才有的规格,长安城中头一份儿!
戟顶上的藩旗被风一吹,呼啦啦抖动,就跟他肚皮上浪堆几层肉一样,威风得很。
晋王殿下六岁入行宫,再到十五开府,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看门这事干多了,便也练就了一身听声辩物的本事。
“殿下,您回来了?”齐由点头哈腰几句问候,“先生们都在二楼水榭,茶水都备好了,就等殿下您过去了。”
“嗯。”李昭曜目视前方,脚下未停,“你不用跟着。”
“哎,好。”
齐由刚伸出的半只脚灰溜溜缩回来,肥胖的身躯还因只脚站立重心不稳险些摔倒,扶着廊柱半天才缓回来。
他倒也不恼,掸掸衣裳,小眼一眯,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
当今圣上好儒重文,朝堂上亦有崇文抑武之风。那么他一个做奴才的自然要投其所好,揣摩好主子心思,凡事想主子前头去。
这不,今日全长安,但凡能叫得上名字的读书人全给他请来了。
啧啧,就是可惜……一想到这,弥勒佛的脸就垮下来。
可恨那什么叫空山见的不识抬举!
想他齐酉,晋王府长史,堂堂四品官,放眼长安,哪个敢不给他三分薄面?
论人脉,他在京中经营多年,文武两道多少都有些交情;论钱财,晋王府家底丰厚,他齐某人办起事来从不吝啬。
只消他递一句话,多少读书人削尖了脑袋也要往晋王府里钻。
偏偏这空山见,真就跟座空山一般,帖子不回,金银不收。寻觅数月,他比刘备跑的都勤,却连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没摸清。
齐酉活了大半辈子,头回在请人这事上栽了这么大一跟头。
无奈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全长安能请到的读书人都请了。
虽说比起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空山见,终究差了那么一口气,可好歹也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殿下不能一个都看不上吧。
隔着片片竹卷帘,楼底下都能听到十几张嘴热火朝天的辩论声,多热闹。
李昭曜立在帘外,下意识皱了个眉,身后长随眼尖,立时会意,“殿下,可要属下进去提醒一下,让他们低声些?”
“卢英。”李昭曜摇头,匕首挑开竹帘,“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卢英尚武,听了半天,只觉得这些读书人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吵得脸红脖子粗,似乎谁也说服不了谁,斟酌着,把这话说了出来。
不成想,竟得到殿下附和。
“一群腐儒。”
“吵得人头疼。”
“听说长安有个叫空山见的?我只要他。”
*
东市往西便是平康坊,自打粟特商队远赴长安,在西市开了第一家酒肆后,这城中便又新添了一道热闹去处。
酒肆临街而立,门脸宽阔,檐下悬着两盏描金羊角灯。门前还高高挑起一面酒旗,平时只写个斗大的的“酒”字,可今日......
酒字前头新加了三个字。
“陶公好......酒?”
再看前方,好家伙,乌泱泱挤了一大片人。多是些头戴幞巾,身穿襕衫的读书人。挤成一团,连酒肆门脸都见不着。
明夷:“你确定这是小道消息?”
予观成:“……”
三枚金饼才打探到的消息,怎么不算小道。
五枚金饼开路,十枚金饼买酒,跟在胡姬后头,一路蛇形过喧嚣人群,予观成打赌,这世上绝没有比这更为“小众”的消息了。
二楼包间环境清幽,鲜有人至。酒保前前后后搬来几坛酒,又奉上几碟时令瓜果,待一应物什摆放妥当后,这才躬身退出。
因事先打点过,若陶公过来,让胡姬直接引他上二楼即可。二人随即就近挑了个位置坐下,一边等候,一边留意楼下动静。
予观成摇着扇子,瞧着底下拥堵的人群,半晌,忍不住啧一声。
“这胡姬倒挺聪明,知道借陶公的名来卖她的酒。”
他方才一路挤上来,险些连鞋都叫人踩掉,此刻想起那阵仗,仍心有余悸,手里的扇子摇得愈发勤快。
“幸好咱们家底厚。”
买空一半美酒。
“就是不知陶公会不会过来,万一他嫌人多不来了,这可不好弄,金子都给出去了。”予观成自顾自说了一会儿话,又偏头问:“明兄,你觉得呢?”
明夷正垂眸斟茶,闻言,眼皮也没抬,“不知。”
予观成:“......算了,在下的运道一向很好。”
两人又静等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阵中气十足的问询声后,胡姬引人推门进来。
一名须发全白的老者大步迈入,衣袍宽松,举止间自有十分不拘礼法的疏狂。
三人都是头次见面,简单寒暄道明姓名之后,便分宾主坐下。
胡姬早已提前侍奉,斟满酒杯。陶岘端酒,却没急着喝,只将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忽而往后一靠,半边身子懒懒倚上凭几。
“你们花钱花时间找我,也跟外头那些人一样?”
明夷:“正是。”
陶岘眉梢微挑,似没料到他承认得如此痛快。
“那本事也跟外头那些人一样?”
明夷:“非也。”
陶岘瞧说话这人腰背挺直,神色从容,语气也一丝不苟,来了兴致,把敞开的衣领重新拉扯好,原本散漫的坐姿也端正了些许。
“那说说看,你有什么本事。”
三人坐而论道,把酒言欢,从经史典籍到时政得失,从文章辞赋到治世之道,起初尚有几番辩驳,最后竟是越说越投机,恨不得当场痛饮八百杯,结为异父异母兄弟。
眼见窗外日影渐斜,明夷抬手虚覆住酒杯口,拦下胡姬欲添酒的动作,旋即朝陶岘微微一笑。
“今日得闻陶公高论,实在受益匪浅。只是天色已晚,再饮下去,恐怕要耽误陶公归程。不如暂且饮到这里,改日若有机会,再向陶公讨教。”
“怎么?”陶岘正在兴头,不满,“家里夫人规矩多?不许你在外面吃酒?”
明夷沉默,后道:“某并未婚配。”
陶岘一听,双眼顿亮。
“未曾婚配?那你年岁几何?正好,我有一位故友,家中有女,年方二八,生得那是貌美如花,宜室宜家。”
“娶了她,你我就是连襟兄弟,亲上加亲!”
明夷:“......”
眼见陶公已经神智不清,开始胡言乱语,明夷二人忙唤来车夫,捎上没喝完的阿婆清,一块送人回去。
已近日暮,酒肆门前的人潮散去不少。明夷侧身站在风里,任秋风从衣襟间穿过,凉意透衣,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不少。
“走吧。”
予观成:“要去接郡主?”
“嗯。”
左右顺路,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走,走着走着,予观成突听后头的人问。
“我身上可有味?”
*
宫中宴饮名头多,几乎月月都有,而李妙贞每次都逃不掉,包括这次李清漪的及笄宴。
简直无聊透顶。
李妙贞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目光从殿中一众衣香鬓影间扫过,最后落在了正中的李清漪身上。
这套流程,她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无非就赞者理髻、插发笄、穿衣祝辞。等礼成之后,再摆宴席,听一群人说吉祥话,夸上几句今日的笄者可真是端庄贤淑、淑慎宜家呀。
来来回回,没半点新意。
舅舅生的多,四子二女,李清漪排老六,还老跟她过不去。她今日能乖乖坐在这不打盹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郡主,快醒醒!”
乔家二娘坐她身侧,耳听八方眼观四路,敏锐感应到上首投来的一道慑人视线,忙不迭手伸底下拽她衣袖,“圣人在问你话!”
李妙贞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深如寒潭的眼睛。
那是坐在御座上的天子。
圣人李训今年三十有五,正值盛年。今日不过家常宴饮,并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团龙圆领袍,乌发以金冠束起,露出一张英挺威严的面容。
纵是阖家团圆这种温馨时刻,他身上也自带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度。
“圣人是问郡主年底及笄想要什么东西。”乔二娘坐得端端正正,连头都没偏一下,唇齿微动。
想要什么?
这可真难想,金银玉器她有十几屋子,绫罗绸缎、珠钗环佩,更是数不胜数。
她后院甚至还有一只白孔雀,活的!
长宁郡主半天不接话,殿中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众人不敢窥天颜,眼神便有意无意好奇往她身上瞟。
李妙贞抬头看,半点不怵,她才不怕舅舅。
于是。
“舅舅,元元现在还不想要,可以先存——”
“哈哈,好!”
御座上传来一阵朗朗笑声。
这番被驳面子的话,李训非但没动怒,反倒被她这幅真诚无拘模样逗得开怀,望向李妙贞的眼神愈发纵容。
“朕的长宁果真不同。”片刻后,忽然收起笑,缓缓道。
“说起来,我与你阿娘一母同胞,你又是我看着长大的,往后愿意,大可以唤我一声阿耶。”
话音刚落,满殿宾客俱是一惊,或艳羡、或嫉恨,黏李妙贞更紧,看她作何反应。
李妙贞能有何反应,她只是心中悄悄生闷气罢了。
舅舅果真只是舅舅,成不了阿耶阿娘。这时候不应该夸她懂事,夸她乖巧。不论什么奇珍异宝,不管她要不要,都一股脑的往她手里塞吗?
她只是说先不要,又没说真不要,而且她话还没说完……
最后嘀嘀咕咕谢舅舅恩。
此番插曲一过,宴席又渐渐热闹起来。唯独六公主李清漪坐在席间,手中丝帕都要被她绞烂。
凭什么?
今日分明是她的及笄宴,她才是这满殿宾客该瞩目的主角!可圣人不问她想要什么,反倒去问李妙贞,更是亲口许李妙贞唤他阿耶!
李清漪心中愤愤,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端庄笑意,只将满腹不甘生生咽了回去。偏在此时,她无意间侧过头,竟瞧见自己一向敬爱的兄长晋王还定睛李妙贞方向。
她只觉脑中嗡地一声。
之后整个人便如行尸走肉一般,被推着谢恩、推着离场。耳边礼乐未歇,贺声不绝,人人都夸她今日仪容端庄、礼数周全,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李妙贞也是半点不受影响,该吃吃,该喝喝。
宴席散的有些晚,出玄武门已是天黑。乔二娘跟在她身后,忙前忙后地清点东西,时不时还要提醒宫人莫落下了什么。
她这个伴读平日除了陪郡主读书习字,在生活琐事方面也得上心。
譬如方才,郡主临走前就特意吩咐,将席上几样合口味的糕点各自打包几份带回去。
原以为是她想自己吃,多问一嘴才知道,是要给哥哥。
她不由多看李妙贞一眼,小郡主如今也懂得分享了呢。
乔二娘心下欣慰,又忆起当初伴读圣旨下来时,自己是何等惶恐,险些抗旨不尊。
毕竟长安城里,谁人不知长宁郡主会仙楼“恶名”?
幸好她阿耶将她五花大绑押了过来。
念及此,她望着前头那道娇小的身影,心头忽然愧疚,快走两步上前,拍拍胸脯飒爽道。
“郡主,您及笄礼想要什么礼物?若有想要的,只管告诉我便是,我都能给您弄来。”
李妙贞这回倒是停下脚步认真思索,“那我待会去问问哥哥想要什么东西好了。”
“问......哥哥?”
乔二娘梗住,隐晦提醒,“郡主,这是您及笄礼,不是您哥哥......行冠礼。”
“对呀,所以我要问哥哥。”
“我跟哥哥就是一个人,哥哥就是我,我就是哥哥。”
话很简单,事实上乔二娘没搞懂这简单话的逻辑。
“一个人?您跟您……哥哥?”
“哎呀,说了你也不懂。快看!我哥哥来了,你去问他吧!”
乔二娘再度心梗,她是疯了才会跑过去对那头芝兰玉树般的人说——嗨呀,郡主哥哥你好你好,今日天气真不错呀。对了,你今后也能叫圣人阿耶了耶。
“......”
最终只能勉强解释为郡主与她哥哥好得能穿同一条裙子,就像她与她阿姊一样。
几盒糕点搬进去,车轮明显往下一沉。
妙贞抢道,“是给哥哥的!”
“嗯。”
其实他并不喜食这些甜腻的糕点,明夷眼角余光收回来,复又翻开手中书卷,随口叮嘱,“不可贪多。”
“哥哥跟自己说不可贪多。”妙贞板起脸一句句重复,后又一本正经自己答,“元元她记住了。”
正经不过一息破功,像她带回家的兔子般蹭地挤过来,好奇地探索着这世界。
“哥哥你在看什么书呀?”
明夷尚未答话,李妙贞目光便已越过他的手,往书页上探去。奈何上头的字句实在像蚂蚁,她看两眼便失去兴致,鼻尖倏忽一动。
“好香?什么味道?是哥哥衣裳上的。”
“熏香好闻,元元也要。”
熏香?
他今日并未熏香。明夷皱着眉回忆,应当是方才予观成塞给他的香囊。
他正欲开口解释,身侧忽然一沉。
李妙贞已然挨了过来,半边身子都贴在他身上,低着脑袋,嗅嗅闻闻。
明夷下意识伸手扶她,免得她撞上车壁。低头,一行小字掠过眼帘,方才元元问他在读什么书。
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①
是了,他既担着兄长名分,便也该教她懂分寸,明礼节。人将及笄,再不能让她由着性子胡来。
明夷敛容,扶在她肩头的手略一用力,将人稳稳从自己身边带开。
“坐好。”
李妙贞正闻得起劲,冷不丁被他推开,整个人都愣住,眨眨眼,还以为自己听错。
明夷将书合上,抬眸看她。
“我说,坐好。”
这回语气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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