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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兄如父不知忧 亲了哥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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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李妙贞双手托着脑袋对案桌上铺陈开的几张黄纸直叹气。
这些纸都是阿娘阿耶寄过来的家书,阿娘阿耶念她,虽说在外戍边战事吃紧,家书仍是雷打不动每月五封,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些边陲小城的新奇玩意儿。比如高昌的石榴蜜、龟兹的葡萄干以及西域的骆驼小偶等。
但李妙贞愁的不是东西不好吃,玩意儿不好玩。而是......书信上斗大的字,她一半都看不懂呀。以前哥哥在,都是他来念信,如今哥哥被她气跑。
若要较真,哥哥也不是被她气跑的。念信就念信,谁让他一心两用,非说她书书不好好读,字字不好好认,以后他不在了怎么办?
自己不过反驳两句不在就不在了呗,我是郡主!我根本不需要识字!我有几屋子金银珠宝,可以买十几个识字的下人,高兴了让她们排成一排挨个念书信,还能让她们编成歌谣听。
哥哥因此就凶她,说她冥顽不灵,孺子不可教也。
她想,又错了,是女不是子,应该是乳女不可教也。乳女乳女,小娃娃能认多少字?
还要考学呢,哥哥比她还笨。
这话一出,哥哥气到全身都在发抖,最后摔门而出。
不是没撒娇卖乖求和过,可他这次吃了十斤石头铁了心,对她闭门不见,甚至过分到离家在外赁了间小屋住。
她和贴身丫鬟月圆偷偷溜出门去瞧过,当真是小屋,又小又破,推门见厅,一眼望到底,这跟净房有什么区别?
她笃定哥哥跟她一样,过惯了好日子,不出半日就会若无其事回来。可才一日,她最先受不了了。
哥哥不在,谁帮她洗脸梳头?
哥哥不在,谁伺候她穿衣吃饭?
哥哥不在,谁哼歌谣哄她入睡?
一拉八宝匣,抽屉里还静静躺着厚厚一摞黄纸。哥哥说了,除非她看完全部书信,否则再不见她。
不明白一模一样的方块字有什么好看的。李妙贞眼睛都看酸涩,趴在案上眯眼歇息,正巧月圆隔门问她已经看了半日,府里厨娘做了些醴酪甜汤,郡主要不要用些。
摸摸肚子,都快瘪下去了,有气无力,怏怏问着。
“哥哥知道我半日未曾进食么?”
隔着门帘,月圆还以为郡主是在怪罪自己多舌,略有些委屈解释。
“郡主您不是说过要与明郎君老死不相往来吗?婢子不敢多嘴。”
妙贞失望,了无生气吩咐,“那你把甜汤端进来吧,还要做些樱桃酥山佐食,不许告诉哥哥。”
月圆应诺,接着又道明郎君人虽不在,但仍十分牵挂郡主,托人传话,只要郡主乖乖看完信,并亲自动笔给长公主和将军,也就是她阿娘阿耶写一封回信,那他就立即回府,还给她带最喜欢的古楼胡饼。
但有特别要求,只能她亲自写,不许由他人代笔,更要十个字以上。
十个字......
妙贞听完,酥山都没力气舀了。
真就十个字难倒山大王。
这头李妙贞犯难,另一头明夷也正为此苦恼。
三篇时文做完,已近未牌时分。他抬眼望望窗外,心想这个时辰,元元午睡也该醒了罢。
他赁的屋子临街,虽不甚宽敞,却胜在热闹。楼下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间或有一阵胡饼香顺着风飘上来,酥油与胡椒的香气混在一处,浓烈得很。
他口味清淡,素来闻不惯这辛香,偏偏元元爱得很。嘴馋起来从不知节制,吃多夜里肚胀便朝他哭诉。后来好说歹说才约定下来,一日只能吃一块。
今日不在,也不知有没有偷偷多吃。
想到这,明夷不觉失笑,抖抖衣袍起身,将支起一半的窗户又往上撑了些。窗一开大,街上的胡饼香便愈发浓郁,满屋都是。
恰在此时,探身朝外一望,正好瞧见予观成一手提着漆酒榼,一手抱着书箱从街角走过来,这才想起,今日原是约好了同他一道对策。
他与予观成年岁相仿,此前又同在太学求学,明年春日便要赴礼部省试,算下来,留给他们准备的时日不过半年。
眼下正是最要紧的时候。
思考间,予观成已径直推门而入,放下物件,大大咧咧双手背后一撑,一屁股坐在他书案上。
“屋里好香?你吃胡饼啦?不过,你不是不爱闻这味道么?”目光飘向窗棂,嘻嘻哈哈作势要动,道:“本公子日行一善给你关上?”
“不用。”明夷忙抬手拦住,“就让它开着吧。”
“懂了。”予观成脑子一向转得快,“睹物思人,你想你家那小霸王了。”
明夷:“慎言。”
予观成优雅颔首敛眉:“您吉祥,我对您不起,是您想您府里的长宁郡主了。”
明夷:“......”
予观成嘴上没个把门的,明夷不愿同他纠缠,抬眸道:“今日你要对些什么?”
予观成摸摸下巴:“赋税吧。圣人看重这个,说不定会问到这个问题。”
两人对完又过半个时辰,予观成一脸疲态,反观明夷精神抖擞,充分怀疑书中自有颜如玉,两人的玉他全昧下了。
见对方提笔还要再来,他赶紧拱手求饶,兔子似的麻利掏出漆酒榼里装着的三勒浆,高举着,“来点?”
本就嘴里没把门,喝完酒更是开闸放水,大着舌头含糊不清,“明、明兄,你终身大事考虑的怎么样啦?我家中那几个姊妹可都眼馋你许久,日日在我耳边念叨着,明郎君有没有心仪的女子呀?明郎君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他兰花指起,一下掩唇,一下遮面,咯咯笑着,学的惟妙惟肖,“大哥哥,我写的诗赋你可递给明郎君了?喏。”顺脚踢了下地上的箱子,“全都在这里面啦,忒重!”
明夷伏案未歇,并不理他,“我无意于此。”
“你不是无意于此,我看你是当爹做娘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你本来就只是她哥哥。”
明夷一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
他八岁入长公主府,彼时元元不过一岁,长公主夫妇刚得爱女不久,便奉诏离京平藩。府中除了丫鬟仆从,便只剩一位年长的乳母嬷嬷照看幼主。三年后,嬷嬷急病撒手人寰。所幸他这些年日夜跟在嬷嬷身边,耳濡目染,倒也学了几分照看孩子的本事。
元元年幼,吃饭、穿衣、睡觉,乃至夜里哭闹,许多事情都是他亲手照料。
待元元五六岁,能跑会跳之际,圣人便时常召她入宫陪伴。圣人极疼爱这个侄女,在她刚出生时便亲自赐予她长宁封号,又赐食邑五千,比正经皇室公主规格都要高。每次离宫回府,身后总跟着十几车赏赐。
万千宠爱之下,自然养出了她娇纵任性、无法无天的性子。
因是郡主,身份贵重,即便他是元元名义上的义兄,平时也鲜少有疾言厉色之时。况且元元活泼热烈,心性明亮,待人又一向真诚坦荡,这很好。
可每每忆起她动辄闯祸、任性胡来,明夷总忍不住反思,她这份娇纵,是否也有自己的推波助澜在?
那作为哥哥,他是否该严厉一些?
想着想着,天就黑了。予观成早已离去,也不知元元用完膳没有。昨日“乳女乳女”那样斩钉截铁,以至于有一瞬间让他怀疑自己是错的。
这小魔星,总能将歪理说的如此正经,也不知哪里学来的。
摇摇头,正欲收拾桌上狼藉,就见一道身影,快如闪电,猛地朝他扑将过来。
“呜呜呜......哥哥我好想你......”
明夷一手托住她,一手轻拍她后背,示意她从自己身上下来。
“怎么摸到这里来了?一个人来的?”
“月圆、月全在外面守着。”妙贞闷头呜咽,“要是我不过来,都不知道哥哥的日子过得这样潇洒。”
“都过来了,那就是答应哥哥的条件了?”
“当然!”李妙贞掏出怀中皱巴巴一张纸,献到他跟前,不无得意,“我今日都没午睡,在书房翻了好几个时辰的书亲自写的!哥哥快看!”
展开一看,七歪八扭,的确是她亲自所书。
——儿好,勿念。
下面一排鸡爪爬字。
——下次书信少点字。
明夷:“......”
满打满算,十一个字,也不算不听话?
就是这个“聪明”脑瓜,实在让他头疼不已。
见明夷脸色还是沉沉,妙贞疑心他还不满意,歪着脑袋想了半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做错事时,都是如何哄阿娘阿耶的。出其不意垫脚,对上他脸就是一口,惊到明夷捂脸,倒退三尺,僵在原地,久久不能缓神。
“你!”
亲错了......?
李妙贞茫然眨眨眼,事情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分明阿娘阿耶在她亲完后,都会争相搂着她,嘴里“儿啊、肉啊”喊个不停,好一通哭,哭完还要翻箱倒柜,恨不得把世间所有好东西都塞给她。
如今哥哥不给她好东西也就罢了,怎么还嫌弃她?
她想不明白,不过没关系,她还有后招。
“哥哥请看,这是什么?”
明夷强压住心中惊诧,闻言,目光缓缓移过去。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尊人形娃娃,乍一看,酷似某个小魔星。
只是这娃娃身上乱七八糟缠满了彩带丝绦,五颜六色,长短不一,远远看去,活像被人五花大绑了一通。
这是何意?
正疑惑间,却见李妙贞伸出一根手指,探进娃娃内里,轻轻一拨,那娃娃的手臂竟随之抬了起来。
“哥哥高兴吗?”她一面拨,一面问。
娃娃在他跟前跳舞。
明夷眼中难掩复杂,他想,他明白这是何意了。
罢了罢了,长兄如父,做爹就做爹罢。
“高兴,哥哥十分高兴。”
高兴就行,李妙贞心中开朗起来,不枉她书房翻阅一下午,总算找到一册画本,里面画了各种哄人的招数,这娃娃就是她看完之后,央月圆做的。
其实,她倒是想自己来,可又怕哥哥说她行止坐卧不妥。
“除了这个,你还看了些什么?”
“我还看到有人抓鲤鱼吃。”
“那是卧冰求鲤。”明夷说完,又正色道:“你不可胡来,做这样的事。”
“当然不会!”
明夷欣慰点头,暗赞她总算懂事,谁知下一句。
“我又不傻,大夏天哪来的冰?”
明夷:“......”
“那哥哥现在不生气啦?”玩累了,扔掉娃娃,如乳燕投林般,李妙贞一头歪进他怀里,寻个舒服的姿势窝着,脑袋在他胸前使劲嗅嗅蹭蹭,“好香,原来我没吃的胡饼都被哥哥给吃了。”
明夷听出她话里的浓浓倦音,小心护住她后颈,“别动,哥哥背你回去。”
“那哥哥回去了要帮我梳头。”
“可。”
“还要伺候我穿衣用饭。”
“可。”
“夜间唱歌谣,同我一块睡觉。”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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