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横刀番外（上） ...
-
摄影棚的灯亮得有些刺眼。
“来，沐橙看这边，笑容甜一点——对，很好！孙翔手搭在车门上，眼神狂一点——就是这样！”
苏沐橙倚在跑车的引擎盖上，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旁边，孙翔套着皮夹克，下颌微微扬起——那是摄影师要求的“桀骜”。
“好！休息十分钟！”
摄影师一喊停，苏沐橙立刻快步走到休息区的角落。孙翔跟过来，两人并排坐在折叠椅上，几乎是同时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们今天第四个拍摄，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下午三点，换了四套衣服、三个布景、两个城市。飞机上补的觉加起来不到两小时。
“喝水。”苏沐橙闭着眼从包里摸出两瓶矿泉水，递过去一瓶。
孙翔接过来，拧开灌了大半瓶。
他睁开眼，忽然说：“明天对战雷霆的战术会，是几点来着？”
“晚上七点。”苏沐橙的声音很轻，“但我们下午五点才落地。”
“赶得上？”
“赶得上。”她顿了顿，“如果飞机不晚点的话。”
孙翔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手机上刚发来的下周的行程表：周一品牌活动，周二杂志拍摄，周三飞外地参加商业联赛开幕式，周四回来训练，周五拍广告，周六比赛，周日复盘加——另一个品牌活动。
密密麻麻，精确到分钟。
训练时间被切成碎片，塞在航班的间隙和拍摄的转场里。
“孙翔，沐橙，过来一下。”陶轩笑着招手。
两人起身走过去。
陶轩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合同。
“下季度的代言续约，条款我看过了，很不错，尤其是这个——”他手指划到某一行，“肖像权完全归属俱乐部运营，分成比例也调整了，俱乐部占七成。这是行业顶尖待遇了。”
孙翔扫了一眼，目光停在那个数字上：违约金，八位数。
他想起上个月叶修发来的那句话：“所有要求你签字的文件，拍照发我，所有。”
“陶总，”苏沐橙先开口，笑容温和，“分成比例我们可以慢慢谈，但肖像权这条……我记得我之前的合同里，个人肖像的商用是需要我单独授权的。”
陶轩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更灿烂了：“沐橙啊，这是为了统一管理。你看，现在你们俩是‘嘉世双子星’，所有商业活动都是打包的，分开授权多麻烦啊。”
“那就麻烦法务把这条改回原样吧。”苏沐橙的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或者我们可以只签基础代言约，附加条款以后再说。”
陶轩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看向孙翔：“孙翔呢？你怎么说？”
孙翔想起叶修的嘱咐，言简意赅：“我跟沐橙姐一样。”
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
陶轩最终笑了笑：“行，那我让法务再看看，你们先去休息吧，晚上还要飞回去。”
回到休息区，孙翔低声问：“他不会使绊子吧？”
“暂时不会。”苏沐橙重新闭上眼，“我们还有商业价值，他舍不得。但下次谈判，筹码就不一定在我们这边了。”
“所以叶——”
“嘘。”苏沐橙打断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示意不远处正在和摄影师说话的助理，“回去再说。”
——
深夜，嘉世训练室。
孙翔推开门的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
训练室里灯火通明，刘皓几个人围在战术白板前，似乎刚结束一场激烈的讨论。
见他进来，谈话声戛然而止。
“回来了？”刘皓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拍摄顺利吗？”
“还行。”孙翔走到自己的机位前，按下开机键。
“刚我们在复盘上周对微草的那场，”刘皓走过来，很自然地靠在孙翔的显示器旁，“发现几个问题。尤其是你孙翔，第三波团战切入的时机有点急了，要是晚零点五秒，配合我的冰霜波动剑，说不定能留下王不留行。”
孙翔看着屏幕亮起，没接话。
上周那场比赛他记得很清楚——刘皓的冰霜波动剑根本就没在那个时间点释放。
数据面板上显示“技能冷却”，但赛后回放时孙翔看得分明，冷却时间是够的。
“嗯，下次注意。”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对了，”张家兴从旁边探过头，“沐橙呢？没一起回来？”
“她直接回宿舍了。”孙翔登录游戏，插入横刀的账号卡，“有点累。”
“也是，跑这么多天商务，是累。”刘皓拍拍他的肩，“那你练着，我们也该回去了。明天开会别迟到啊，七点。”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训练室恢复寂静。
孙翔戴上耳机，点开竞技场，正要开始单排，右下角的□□图标跳了起来。
君莫笑：老地方。
孙翔手指一顿，迅速关掉竞技场界面，打开会议。
房间里有三个人，叶修、苏沐橙和他。
“来了？”叶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背景音里有敲键盘的轻响，“沐橙，上周的比赛录像都看过了？”
“看了。”苏沐橙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很清晰，“我的问题，第七分钟那炮打偏了。”
“不是打偏，是预判错了。”叶修毫不客气，“张新杰的走位习惯你研究了没有？他那种强迫症，在血量低于40%的时候永远会选择先退到安全距离再抬血，不会在危险位置硬读条。你炮火覆盖的位置，是他安全区外两码——他根本不会去。”
苏沐橙沉默了两秒：“……我漏了数据。”
“数据不是借口，是工具。”叶修敲了下键盘，屏幕上弹出几个分屏，“看这里，同一场比赛，肖时钦是怎么预判张新杰的？他卡的不是位置，是时间——在石不转刚完成一次群疗、公共技能都在冷却的那个窗口，发动强攻。”
孙翔盯着屏幕，那些走位轨迹和技能时间轴被叶修用红线标出，有些刺眼。
“到你了，孙翔。”叶修切换画面，放出团队赛的一个片段，“第三波团战，你为什么不用Z字抖动接倒斩？”
孙翔一愣：“刘皓说他的冰霜波动剑能控场，让我直接冲——”
“他说你就信？”叶修打断，“你看他当时的角色朝向，像要全力掩护的样子吗？”
“冰霜波动剑的释放最佳角度应该覆盖你的冲锋路径，但他的预瞄点偏了10度——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他在等你冲进去吃第一波伤害，然后视情况决定是跟进还是撤退。”
画面慢放。
孙翔死死盯着暗无天日，果然，在那个关键帧里，魔剑士的剑尖虽然凝聚的是冰霜元素，但角色的重心和朝向明显偏向后方——那不是准备前压支援的姿态，而是随时可以后撤的自保位！
“他……”孙翔喉咙发干。
“他什么他。”叶修语气平淡，“赛场上的事，用赛场的方式解决。下周对轮回，刘皓肯定会用同一招卡你右路——冰霜波动剑封走位，然后放生你吃周泽楷的火力。你到时候可以这样……”
叶修调出轮回常用的几张地图，开始画路线。
“这里，废墟高台的第二根柱子，有个视觉死角。冰霜波动剑的覆盖范围差三码够不到。你被压的时候往这里走，沐橙提前预判这个坐标——”他在某个点打了个星标，“用反坦克炮的后坐力把你震出去，落点刚好是对方治疗的侧翼。”
孙翔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敲了敲：“成功率多少？”
“看你的操作精度。”叶修说，“练吧。今晚任务：沐橙练无治疗环境下的极限走位输出，孙翔练一拖三活过二十秒。开始。”
训练直到凌晨三点。
结束时，孙翔的指尖都在发颤。叶修最后说了句“下周见”就退了房间，干脆利落。
苏沐橙还没走，在私聊窗口发了条消息过来：“刚才说的那个坐标配合，我们明天抽空练一下？”
孙翔回：“好，下午训练室？”
“嗯。”
“明白。”
关掉电脑，孙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
刘皓那个预备后撤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叶修说得对。
赛场上的事，得用赛场的方式解决。
而有些事，可能赛场之外也得解决。
他拿起手机，对着今天那份电子合同拍了张照，打开□□，发送。
过了几分钟，对方的消息传来。
“违约金那条圈出来，我找律师看。另外，陶轩下次再让你签任何东西，你就说‘我要拿回去给家里人看看’。他不敢逼你。”
孙翔打字：“家里人？”
“嗯，就说是我说的。”
——
第八赛季第三十二轮，嘉世 vs 轮回。
季后赛门票关键战。
选手通道里，孙翔靠在墙边做手腕热身。
旁边，苏沐橙安静地检查着设备包里的备用鼠标。
走廊那头传来轮回队员的说笑声，周泽楷走在最前，经过时目光和孙翔对上一瞬，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没有言语。但孙翔读懂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我等你来冲。
“紧张？”苏沐橙忽然问。
孙翔活动了下脖子：“有点。”
“叶修上周教的那招，”苏沐橙声音压得很低，“练熟了？”
“三十七次，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九。”孙翔说，“剩下百分之十一是因为你炮火时机早了零点二秒。”
苏沐橙轻轻笑了：“那今天争取百分之百。”
通道广播响起准备提示，两人起身，跟在刘皓身后走向舞台入口。
耀眼的灯光、震耳的欢呼、镜头扫过的灼热感——孙翔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赛前布置时，刘皓在白板上画着战术图。
“轮回的核心是周泽楷，一枪穿云的火力我们不能硬吃，所以今天的主战术是分割。”他圈出几个点。
“孙翔，你带横刀从右路切入，吸引周泽楷和另一个输出的注意力。沐橙，你在中路提供火力掩护，但不要深入。我和家兴从左侧迂回，目标是他们的治疗笑歌自若。”
孙翔盯着那个“右路切入”的箭头。
路线完美地穿过地图上最开阔、最容易被集火的区域，而所谓的“火力掩护”距离，根本不够覆盖他的撤退路径。
“我吸引火力之后，”他开口，“怎么撤？”
“我们会从侧翼接应。”刘皓语气理所当然，“只要你能拖住周泽楷十秒，我们就能切掉治疗。到时候轮回阵型一乱，你自然能撤出来。”
十秒。
在周泽楷的枪口下活十秒，在没有治疗掩护的开阔地。
孙翔看向苏沐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明白。”孙翔说。
比赛开始。
地图载入：天空角斗场。悬浮在空中的破碎平台，连接着摇摇欲坠的石桥，下方是万丈深渊。典型的高风险高收益地图，一个失误就是坠落即死。
初期交锋，嘉世凭借个人能力稍占上风。
孙翔的横刀在右路游弋，几次试探性进攻都逼得轮回阵型微调。
但周泽楷的一枪穿云始终像幽灵一样卡在最佳射击位，子弹时不时擦过横刀，带走一丝丝血量。
【横刀】：他在等我冲。
【暗无天日】：按计划执行。
第五分钟，机会出现。
轮回的治疗笑歌自若在一次走位中稍稍脱离了阵型核心。
【暗无天日】：就是现在！孙翔冲！沐橙掩护！
横刀周身爆出血光，开启狂暴！重剑拖出猩红的轨迹，悍然冲向一枪穿云所在的平台！
几乎同时，周泽楷动了。
一枪穿云双枪平举，子弹如暴雨般倾泻——但目标不是横刀，而是横刀侧翼的石桥连接点！
子弹击中石桥基座，碎石迸溅。本就脆弱的石桥开始剧烈摇晃。
【沐雨橙风】：他要断你退路！
苏沐橙及时发出警告，可惜晚了。
横刀已经冲上平台，和周泽楷正面相接，重剑与双枪碰撞，技能光效炸裂。
但孙翔眼角余光瞥见——刘皓的暗无天日和张家兴的织影，根本没有从左侧迂回。他们还在原地，似乎在“等待时机”。
放生。
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孙翔的脑子。
【横刀】：刘皓！你们在哪？！
【暗无天日】：马上！坚持住！
但孙翔从小地图上看得分明——暗无天日的位置根本没动。
横刀的血量在一枪穿云的枪火下飞速下降：40%……30%……20%……
团队频道里，刘皓还在打字。
【暗无天日】：沐橙火力压制！孙翔再拖三秒！”
苏沐橙的沐雨橙风确实在开火，但距离太远，炮火只能起到骚扰作用。
而轮回的另一个输出已经绕后，和笑歌自若一起，对横刀形成了三角围杀。
15%……
孙翔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横刀在枪林弹雨中闪转腾挪，重剑每一次挥击都精准格开致命子弹，但下降的血线骗不了人。
10%。
【沐雨橙风】：撤！孙翔撤！
撤？往哪撤？石桥已经被周泽楷打崩了一半，退路是深渊。左右两侧都是敌人。
孙翔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上周深夜，叶修在□□上发来的最后一句话：
“绝境的时候，别忘了地图本身也是武器。”
地图……天空角斗场……悬浮平台……坠落……
他目光扫过小地图，锁定某个坐标。
【横刀】：（137,82）
孙翔突然打出了这个坐标。
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一个坐标。
但苏沐橙立刻就明白了。
沐雨橙风炮口调转，放弃了对一枪穿云的骚扰，所有技能——反坦克炮、加农炮、榴弹炮——在同一时间，对着坐标（137,82）所在的平台边缘，全力开火！
“她疯了？！”解说惊叫，“不打周泽楷打地板？！”
炮火轰鸣。那个本就脆弱的平台边缘在饱和轰炸下彻底碎裂，石块崩解，烟尘弥漫。
而在烟尘升起的瞬间，横刀动了。
不是撤退，不是格挡，而是朝着碎裂的平台边缘，纵身一跃！
“孙翔跳崖了？！”观众席一片哗然。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横刀没有坠落。他在空中硬生生拧转身形，重剑狠狠插进平台侧面的岩壁——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只有半码宽的裂缝。
剑刃卡进裂缝，角色借力一荡，像钟摆一样划出诡异的弧线，落点竟是——
笑歌自若的身后。
“怎么可能？！”轮回的治疗根本没料到攻击会从这个角度来。他正要转身，横刀的重剑已经劈下。
怒血重斩！十字斩！倒斩！
三个技能在零点八秒内打完，笑歌自若的血条瞬间蒸发。
击杀！
全场死寂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我的天！这是什么操作？！从平台边缘利用地图裂缝位移？！这得对地图熟悉到什么程度？！”解说几乎破音。
赛场上，轮回的节奏明显乱了。治疗猝死，阵型出现致命缺口。
周泽楷试图稳住局面，但苏沐橙的炮火已经重新覆盖过来，配合着终于“赶到”的刘皓和张家兴，强行打出一波交换。
最终，嘉世还是输了。
轮回的整体实力和后续调整能力更强，在失去治疗的情况下依然凭借周泽楷的神级发挥拿下了比赛。
但没有人记得比分。
所有人只记得那7秒——从坐标出现，到横刀绝境反杀，那不可思议的、绚烂如流星般的7秒。
赛后采访区，刘皓对着镜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遗憾。
“今天很可惜，我们在战术执行上出现了一些问题。”他语气沉重，“孙翔那波切入很勇敢，但可能……有点太个人英雄主义了。如果当时能等一等团队的配合，说不定结果会不一样。”
记者追问：“您是指孙翔选手没有听从指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皓立刻否认，“孙翔一直是很有冲劲的选手，只是有时候……需要更多信任队友。荣耀毕竟是团队游戏。”
另一边，苏沐橙和孙翔被另一群记者围住。
“苏沐橙选手，当时那个坐标是什么意思？是你们提前设计好的暗号吗？”
苏沐橙微笑：“是临场判断。我看到孙翔的位置和平台结构，觉得那里可能有机会。”
“孙翔选手，那招空中位移是怎么做到的？是秘密训练的新技巧吗？”
孙翔看着镜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地图练得多了，就知道哪里能走。”
“可是那种精度——”
“运气好。”孙翔打断，“下一场会更努力。”
他不再回答任何问题，推开人群走向休息室。
走廊里，他听到两个工作人员在低声交谈：
“……刚才那波太神了，绝对能上赛季十佳。”
“可惜还是输了。”
“是啊，要是团队配合再好点……”
孙翔加快脚步。
休息室里，刘皓正在和陶轩通话，语气恭敬：“是，陶总，我明白……下次一定注意团队协调……孙翔那边我会多沟通……”
孙翔抓起自己的外套，转身就走。
“孙翔！”刘皓叫住他，“晚上队内复盘，别迟到。”
孙翔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他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坐了半个小时，直到手机震动。
君莫笑：打得不错，位移成功率百分之百，沐橙炮火时机完美。
孙翔打字：还是输了。
君莫笑：输了比赛，赢了别的。
孙翔：赢什么了？
君莫笑：赢了你该赢的东西。下周特训加码，练怎么在被四个人围剿的情况下活过三十秒。
孙翔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廊那头，苏沐橙正从休息室出来，手里拿着两罐咖啡。
看到他，她走过来，递过一罐。
“下周，”苏沐橙拉开拉环，轻声说，“他们肯定会防这一手了。”
“嗯。”孙翔接过咖啡，“所以得练点新的。”
“叶修又给你留作业了？”
“三十秒，一拖四。”
苏沐橙轻轻笑了：“那我得练怎么在掩护你的同时，一拖三。”
两人并肩走向出口。
窗外，夜色已深，但电竞馆外的广场上还聚集着不肯离去的粉丝，举着灯牌，高喊着他们的名字。
“孙翔！苏沐橙！下次赢回来！”
孙翔脚步顿了一下。
苏沐橙侧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孙翔拉上外套拉链，“走吧。”
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空旷的停车场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在某个瞬间几乎重叠。
像两柄终于找到彼此弧度的刀。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横刀番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