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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黑暗没有带来平静。
      时砚在实验台前站了很久,久到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片片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像悬浮在墨色里的萤火。左胸下方,那台脱离控制的引擎终于逐渐降速,恢复到接近基准线的频率。血液冲刷耳膜的声响退去,实验室里只剩下他自己平缓下来的呼吸,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九月初夜晚微凉的风声。
      理性分析模块在强制重启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梳理数据。
      事件:江屿,于公开场合,使用一个不符合科学范畴的、带有强烈情感暗示的、逻辑结构粗糙的举例,对他构建的理性模型发起挑衅。
      后果一:引发非目标受众的注意力偏移,降低核心论点传播效率。
      后果二:制造了不必要的个人关注与话题联想。
      后果三:……诱导出计划外的、高能耗的生理及情绪应激反应。
      后果四:导致此刻,他深夜滞留于非常规地点,并因该事件的后续衍生效应(论坛讨论),面临更复杂的舆论环境。
      结论:江屿的行为,是一个低概率、高干扰性的噪声信号源。其动机尚不明确(寻求关注?单纯挑衅?验证某种荒谬假设?),但其影响已构成对个人效率及既定计划的显著扰动。
      应对策略:隔离噪声源。避免进一步非必要接触。以明确态度切断不实联想。专注于既定目标。
      方案生成:1. 明日,对论坛不实信息进行官方澄清(联系管理员?不,过度反应可能引发反效应)。2. 调整近期公开露面频率及模式。3. 若遇江屿,保持距离,不回应任何非学术性、非必要挑衅。
      大脑给出的方案清晰而冰冷。时砚慢慢松开一直按在胸前的手,指尖有些发麻。他重新打开实验室的灯,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他眯了眯眼。白板上的公式符号重新清晰地映入眼帘,秩序井然,逻辑自洽。这才是他的领域,确定、优美、远离混沌。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将边缘一块无关的、可能是之前学生遗留的涂鸦擦掉。动作稳定,一丝不苟。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和外套,确保每一处都恢复严谨的平整。领带上被江屿抚平的褶皱早已消失,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用手指捋了捋。
      离开实验室时,他没有再看那个角落。
      走廊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他的影子被拉长、缩短、扭曲,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回到宿舍时,室友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时砚洗漱的动作很轻,像执行一套编写好的程序。躺下后,他习惯性在脑中复盘今日所学,规划明日事项,将实验室那段插曲作为待处理干扰项,暂时归档。
      他以为自己成功地将一切纳回了轨道。
      第二天清晨,时砚如同精准的时钟,在六点整醒来。晨跑,洗漱,早餐,预习第一节高等数学的内容。手机静音,屏幕朝下。直到出门前,他才解锁看了一眼。
      未读消息几十条,大部分来自几个新加入的课程群,夹杂着零星好友申请。论坛图标上鲜红的数字已经叠成了“…”。他指尖顿了顿,没有点开,直接清空了通知栏。
      校园里的氛围果然不同了。去教学楼的路上,他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听到压低的、在他经过时又骤然模糊的议论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探究,兴奋,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他目不斜视,步伐频率稳定,仿佛穿行在一片由数据构成的透明幕墙之后,外界的一切都只是背景噪音。
      直到在高等数学课的教室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倚在墙边的身影。
      江屿还是那件浅灰色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搭着,书包随意地甩在一边肩头。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滑动得很快,嘴角噙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围几个频频看向他、又迅速移开目光的同学。
      时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百分之一秒。大脑的预警模块无声亮起:噪声源,高概率近距离接触。
      他选择了一个最远的、靠窗的座位,将教材和笔记本在桌面上摆放整齐。距离上课还有七分钟。
      江屿似乎这时才察觉到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昨晚实验室里的锐利和嘲弄,也没有礼堂提问时的刻意挑衅,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了点……友好的探究?江屿对着他,幅度很小地挑了一下眉,然后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算是打招呼。
      时砚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阳光很好,叶片边缘被照得近乎透明。他试图在心中默写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三种证明方法。
      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教室渐渐坐满。窃窃私语声在密闭空间里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时砚能清晰地捕捉到“论坛”、“照片”、“他们”、“实验室”等字眼,像细小的芒刺,试图穿透他构筑的隔音层。
      教授进来了,是个头发花白、不苟言笑的老先生。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课程开始。时砚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流畅书写的公式和教授严谨的讲解上。微积分的世界是确定的、连续的、可导的,每一个问题都有其通解。他沉浸进去,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记录下关键步骤和延伸思考。
      一切似乎回归正轨。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时砚合上笔记本,准备去接水。他刚站起身,一个身影就晃到了他旁边的过道。
      是江屿。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杯盖上印着一个抽象的、歪歪扭扭的星球图案。
      “借过。”江屿说,声音平常,好像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同学。
      时砚侧身让开。江屿经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像是某种清爽皂角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很干净,却莫名存在感强烈。
      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江屿忽然极快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了一句:
      “澄清声明写的不错,逻辑清晰,论证充分。可惜,”他顿了顿,脚步没停,声音飘过来,“没几个人信。”
      时砚身体微微一僵。
      他确实在来的路上,用手机草拟了一份简洁的声明,陈述了昨晚在实验室是进行正常的学术讨论(部分属实),照片角度误导(完全属实),并谴责了偷拍和发布不实信息的行为(立场正确)。他打算下课后找机会匿名发布,或者联系相熟的学生会干事。
      江屿怎么知道?他看到了草稿?还是仅仅……猜的?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江屿已经走到了教室前面的饮水机旁,背对着他,慢悠悠地接水。有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偷偷回头看他,又看看时砚,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时砚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重新坐下,没有去接水。理性分析模块再次高速运转:江屿的话,是试探?是继续挑衅?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测”?他想看什么反应?
      下半节课,时砚发现自己很难再完全集中精神。教授的声音,黑板上的公式,偶尔会模糊一瞬,被另一个存在感强行插入——前排那个偶尔活动一下脖颈,或者低头在书上写写画画的背影。他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江屿写字时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别人不太一样,稍微轻快一些。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他不应该关注这些无关的细节。
      下课铃终于响了。时砚迅速收拾好东西,打算第一个离开教室。他需要空间,需要重新校准。
      “时砚同学。”教授的声音在讲台那边响起。
      时砚停住脚步。
      “关于你昨天发言中提到的不确定性原理在宏观决策中的类比局限性,我这里有篇八十年代的论文,讨论过类似的思想实验,虽然结论不同,但思路你可以参考。”老教授从厚厚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泛黄的复印资料,“课后有空可以来我办公室拿一下。”
      “好的,谢谢教授。”时砚应下,这是正事,是学术。
      等他拿着资料从教授办公室出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教学楼里的人流稀疏了很多。他走向楼梯,却在拐角处,又看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
      江屿靠在对面的栏杆上,似乎在等人。看到时砚,他直起身,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黑色保温杯。
      “教授找你?”江屿很自然地开口,好像他们是约好在这里碰头。
      时砚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是明确的疏离和“请勿打扰”。
      江屿像是没看懂,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拧开保温杯盖子,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点淡淡的红枣和枸杞的味道。他喝了一口,然后说:“那篇论文,是安德森教授1982年发在《物理评论》上的吧?关于‘宏观量子退相干与主观决策边界’。”
      时砚正要迈出的脚步,第二次顿住了。
      江屿怎么会知道?那篇论文相当冷门,甚至不是本科阶段的推荐阅读。教授也只是说有参考价值,并未提及具体作者和年份。
      “你看过?”时砚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出来,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惊异。这超出了他对江屿的初始评估——一个或许聪明,但行事跳脱、不按常理出牌的现实主义者。
      江屿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终于钓到了想钓的鱼。
      “翻过两眼。结论有点意思,他认为试图用量子力学隐喻完全覆盖宏观决策,本质是一种浪漫主义的还原论,忽略了社会复杂系统固有的、不可约化的混沌层级。”他晃了晃保温杯,热气扑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模糊,“换句话说,他支持你的观点——理性工具的重要性,但也认为,完全剔除‘感性混沌’,就像试图用牛顿力学去描述三体运动,不是不对,是不够。”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社交安全距离的边缘。
      “所以你看,时砚,”江屿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似分享秘密的语调,“纯粹的理智,和纯粹的现实,在某些层面,可能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水火不容。它们可能只是……描述同一头大象的不同侧面。”
      “你那套理论很美,很强大。”他承认,目光坦然,“但在真实的世界里,尤其是涉及人的世界里,‘混沌层级’永远存在。就像你无法精确预测我下一秒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怎么继续……‘观测’你。”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
      “试图完全控制或消除这些‘混沌’,就像……”他寻找着比喻,目光扫过时砚手里那份泛黄的论文复印件,“就像试图让这篇论文里的思想实验,在现实实验室里完美复现。理论上可能,实际上,总会有你无法控制的变量,让结果‘坍缩’到意想不到的方向。”
      “比如,”江屿的视线,最终落回时砚的脸上,专注地,近乎审视地,“我这个人。”
      时砚迎着他的目光,胸膛深处那台刚刚安静下来的引擎,似乎又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不是因为愤怒,至少不全是。这一次,更像是一种高速运转的处理器,遭遇了无法立即归类、无法用现有模型解析的全新数据类型时,所产生的……过载预警。
      江屿知道他昨天发言的核心争议点,看过冷门的相关论文,并能进行有见地的评述。这颠覆了“不学无术的挑衅者”的简单画像。
      他当众用“情书”发难,却又在私下里,用接近学术探讨的方式,指出他理论框架的潜在边界。
      他搅动舆论,似乎乐见其成,却又在此刻,提出一种近乎……融合的可能性?
      矛盾。巨大的矛盾。无法自洽的行为逻辑。这比单纯的挑衅更难以处理,因为它携带了“有效性”和“相关性”。
      “你到底想干什么?”时砚终于问了出来,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沉,也更直接。他放弃了迂回,放弃了礼貌性的回避。这是理性分析失效时,最原始的探询。
      江屿似乎很满意这个问题。他嘴角的弧度加深,眼睛微微弯起,那里面闪烁着的光芒,比实验室的冷光灯复杂得多,像是阳光下碎裂的冰棱,折射出各种难以定义的颜色。
      “我想干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问题,“很简单啊。”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带着红枣枸杞味,拂过时砚的耳廓。
      “我想看看,当‘绝对理智’遇到一个无法用理智彻底解构的‘绝对现实’时……”
      他停顿,目光掠过时砚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掠过他镜片后骤然收缩的瞳孔,最终,落在他因为用力而捏紧了论文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到底谁会先‘崩坏’。”
      说完,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轻松表情。
      “走了,下节是令人头疼的思修课。”他摆摆手,转身朝楼梯下走去,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时砚从未听过的旋律。
      时砚站在原地,手里那份关于“宏观量子退相干与主观决策边界”的论文复印件,边缘被捏出了几道清晰的折痕。
      楼梯间里,江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教学楼外,阳光依旧明亮,梧桐叶沙沙作响。
      而时砚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那套精密运转了十八年的理性世界,内部某个至关重要的齿轮,在刚才那个瞬间,发出了第一声细微的、却绝不容忽视的——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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