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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筹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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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打量着后座的年轻人。
烟雾缭绕中,黎遇的侧脸轮廓显得冷峻而坚毅。这么高的个子,再加上那张英俊的有点妖冶的脸,单凭这副皮囊就能让他过的风生水起,听说学习成绩还不错。
只是,命运似乎待他格外苛刻。
可惜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陈明只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黎遇,少年指尖夹着烟,时不时机械地送到唇边吸一口,然后偏着头眼神失焦地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倒退,路过很多黎遇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他经常去打篮球的广场、他学习的图书馆,但他现在没有心思看这些,只想快点回家。
想到这,黎遇自嘲的笑了,家?他还有家吗?
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黎遇掐灭烟蒂,声音染上些干涩:“陈叔,能送我去墓地吗?我想去看看我妈。”
陈明心头一紧,许多宽慰的话涌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节哀。走了的人可以放下一切,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他默默取消了去黎遇小区的导航,在目的地栏输入了“镜洲市公墓”。
车在墓园门口停下,黎遇的长腿率先迈出,然后微微低头钻出车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的平整的百元钞票,不由分说地从副驾驶的车窗塞了进去。
陈明急了,他抓起钱,试图还回去,“小黎,你这是做什么?你上学开销很大,就这段路,又耗不了多少油。”
“您拿着吧。”黎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知道您也不容易,女儿刚上初中。官司……谢谢您尽力了。”
说完,他不等陈明再开口,转身便大步走进了墓园深处。
陈明看着手中的百元大钞,拇指轻轻磨挲着上面的人像,心中五味杂陈,他小心翼翼的把钱塞进钱包,轻叹了口气,启动了车子。
墓园内,松柏森森,只有蝉鸣在寂静中聒噪。
黎遇静静站在一块墓碑前,上面挂着母亲的照片,那上头的陈湘云笑容满面。
他想起妈妈生前乐观的人生态度,如果这张照片没有出现在墓碑上,没人会联想到这是一张遗像。照片下方刻着“陈湘云”几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1969~2017、享年48岁”。
墓碑前盘子里的水果被太阳晒的有些发蔫,但字体上的油漆鲜红的像血,刺眼地宣告着这是一座新坟。
紧挨着的是他父亲黎成舟的墓碑。照片上的男人眉眼间与黎遇有五分相似,只是轮廓更加刚毅沉稳。碑文简洁:“黎成舟,1967~2008,享年41岁”。
黎遇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过两块冰凉的碑面,指腹陷入刻字深深的沟壑里。
来得匆忙,他两手空空。
只好对着父母的墓碑郑重地各鞠了一躬。
法医的话在黎遇的脑海中回响:“死者指甲缝里有吴军的皮肤组织,但……阴·道内的关键提取物被污染了,无法提供有效证据。”
他尤记得陈明在电话里咬牙切齿的声音:“这个畜生,真是丧尽天良,他用高压水枪冲毁了证据。”
就是因为这句话后,母亲遗体上的白布他再没勇气掀开一次。
记忆回笼,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爸,照顾好妈,您放心,我不会让妈白死。”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
转身前,他最后看了那两块并排的墓碑一眼,像是要将这一幕永远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决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埋葬着他所有温暖的地方。
出了墓园,郊外的原因,黎遇在门口等了快四十分钟,连个出租车的影子都没看见,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打算再等五分钟,如果还没有车,就步行到市区的公交站。
好巧不巧,一辆出租车停在墓园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头发有些斑白的妇人,她一只手捧着花,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装着水果的塑料袋。
应该是来扫墓的,黎遇想。
妇人刚关上车门,出租车便灵活地调了个头稳稳停在黎遇面前,短促地“嘀”了一声。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车窗探出头,操着本地口音问:“小伙子,回市区?”
黎遇面无表情,只轻轻点了下头,低低“嗯”了一声。
他拉开车门坐上车,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扫了他几眼。少年抿着唇,眼神冷漠。
车内气氛尴尬到极点,司机试图活跃气氛,“你是来这里看奶奶的吧,这年头,像你这么孝顺的小伙子不多见了。”
话音未落,黎遇猛地抬起了头。
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微眯着扫过来,令人无端生出恐惧。
司机浑身一激灵,连忙闭嘴。
这小伙子的眼神太吓人了,刚才他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感觉后座这个年轻人能杀了他。
他立刻识趣地闭紧了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赶紧划开手机屏幕假装查看工作群消息来掩饰心慌。
车子一路沉默地行驶,直到停在黎遇家所在的老旧小区门口。
“到了。”司机的声音有些紧绷。
黎遇推开车门后一只脚已经迈出去,又停住:“多少钱?”
司机看了眼里程表,“四十二。”
黎遇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叠放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大多是十块、五块和一块。
他仔细数了两遍,发现满兜零钱加在一起只有四十块。
“这样吧。”黎遇将零钱先递给他,又掏出手机扫一扫寻他车里的收款码,“剩下的两块我扫你。”
司机摆摆手浑不在意,“就两块钱,计较那么多干嘛?就当叔叔请你吃冰棍了。”
话音未落,司机踩下油门,须臾间就没了影儿。他没听见黎遇那句几不可闻的一声“谢谢”。
站在熟悉的楼道门前,黎遇有些恍惚。
门上面交叉贴着两条白色封条,调查期间留下的。
他抬手,动作几乎称得上粗暴地撕下来随手丢在楼道的垃圾桶里。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斜斜地投射在客厅的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无数微小的尘埃无声地浮沉、翻滚。
眼前的景象,让他连日来的面无表情第一次有了裂痕。
餐桌上还摆着母亲被害前特意给他留的红烧肉。
差不多有一周的时间他没回家,现在早就变质了,表边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毛。一群苍蝇嗡嗡地围在上头。
客厅中央,茶几翻倒在地,玻璃碎片像冰晶般溅得到处都是。沙发靠背上几道深刻的抓痕触目惊心。皮革被撕裂,露出里面灰白的填充物。
空气中,除了饭菜的馊味,还顽固地残留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腥膻气息。
即使一周了,那味道依旧顽强地留在他曾经与妈妈这个温馨的小家里,时刻提醒着他那个恶心的人是如何玷污了这个港湾。
黎遇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把客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小心翼翼的归回原位,打扫了地板上的玻璃碎片。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几乎是冲进卫生间,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强力空气清新剂。
拔掉盖子,疯狂地按压喷头,刺鼻的香精气味猛烈地喷洒出来,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知疲倦地喷着,直到大半瓶都见了底,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腥膻味被化学香气彻底稀释到几乎闻不见为止。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餐厅。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判决书。看也没看,随手扔在了油腻的餐桌上。
然后,他坐了下来。
目光落在面前那盘早已腐败变质的红烧排骨上。他拿起筷子猛地夹起一块布满霉点的排骨,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一股强烈的酸腐气味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直冲鼻腔和喉咙。
胃部条件反射地剧烈抽搐,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咀嚼着,吞咽着。一块又一块。
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无视着身体强烈的排斥反应,无视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固执地将盘子里的排骨一块不剩地吃了下去。
当最后一块骨头被吐出,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沾着油渍的米饭上。
少年压抑的哽咽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妈……这盘馊了……您……再做一盘吧……”
凌晨三点半,黎遇的房间里。
他坐在平时学习的书桌前,面前瘫着台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打在少年轮廓分明的脸上,照出他疲惫的侧颜,眼白上布满血丝,眼圈周围一片青黑色。
但他的眼神却亮的吓人,唇角诡异的扬起一个弧度。
修长的手指快速滑动鼠标滚轮,手背上青筋微微突起。浏览器界面上一连串搜索记录触目惊心:
“人体解剖学基础”
“法医学证据鉴定”
“低温对血液凝固的影响”
“大型冰柜家用型号对比”
某个法医论坛的帖子内容特别标注着“冷冻48小时后组织细胞完全结晶,刀具切割时几乎不会产生喷溅状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