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优等生》云惊雨

18、赴邺城

　　青阳走时是乘着绥卞宗的仙鹤离开的，这位曾经的剑仙丢了本命剑之后就再也没有御剑过，出行都靠宗门唯一的一只仙鹤，还是神尊送给他们宗门的

　　季穆清本要带着季烟离和新晋小师弟一同离开，却在动身之时不知被青阳拉着说了什么，竟留下和林城主等人一同吃了这顿践行饭

　　城主府内外本就聚集着不少百姓，一大半都是目睹异象来一瞻仙师真容的，一小半则奉上了家中仅存的余粮和一些手工制的物件，听闻城主要开粮仓摆席的消息皆是一派喜气洋洋，就连那仙鹤纤细的脖颈上都被挂了几串草编的小鱼，似是觉得有些扎，仙鹤尖利的喙啄了啄那小鱼

　　仙人耳聪目明，季烟离听到城主府外的百姓们在说，城主又一次大开粮仓，只不过这次不为赈灾，为的自家独子践行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涌入城主府的一群面黄肌瘦，但眉目中满是喜色的百姓，看着很快就在大家的协力下很快摆成的长长的席面，说是大摆筵席，但实际上不过是飘了些粟米的清汤水，季烟离被师兄唤着入座，转头看着主位上，城主夫妇含泪抱着自家独苗泪洒当场，虽难掩不舍与悲伤，但仍旧为孩子感到高兴的模样

　　在这乱世，纵然贵为城主，也无法为独子谋一条多么好的前程，能入仙门登仙途已是造化，为人父母的纵使不舍也放心不少

　　季烟离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城的百姓，包括此刻笑呵呵的往季烟离碗里夹菜的，在前世她下山时，早已亡于旱魃灾中，谁曾想今日阴差阳错斩旱魃竟然意外救了小师弟

　　前世林澈是在乱葬岗被她带回鹊山的，她当时只是看到有个孩子在啃残肢，自己手中的馒头多了半个吃不完了，想起师兄在下山前嘱咐的要吃完，她就顺手塞给了那个小怪物

　　然后就给鹊山招来了四师弟

　　师弟一直很疯，后来孤身一人前去屠了释迦佛门，在那古朴的佛身金像前，他跪在蒲团上自尽了

　　今世看到小师弟和前世截然不同的模样，再联想到被释迦佛门放出的旱魃，季烟离觉得小师弟前世这么疯也是有理由的

　　季烟离不记得上一世的旱魃是由谁收服的，但总归小师弟的师傅也变了这件事让她莫名感到几分舒畅，看见前世的痕迹一点一点被新生的痕迹抹去，仿佛那些血腥的梦魇也能随之被新生力量覆盖，不由自心底产生更强大的动力

　　师弟稚嫩的笑颜就在眼前，此刻也眼眶红红的抱着城主夫人，展现出几分少年人的柔软与青涩，淮安因连日的灾荒积贫积弱，纵使身为城主独子也无法享受荣华富贵

　　但小师弟身上的衣袍颜色是靓丽的，像一株青翠的劲竹，斑斓阳光泼洒而下，林澈耳畔的耳坠折射出点点光芒

　　许是被那光晃到了，季烟离愣了一下，前世师弟从不穿戴多余饰品，故而她竟不知师弟也穿了耳洞

　　季烟离看着那轻轻摇晃的耳坠发愣，其实她有一个秘密，谁也不知道

　　身边的人都知道她不喜欢戴首饰，连耳洞都不曾穿一个，只当她天生喜欢简洁，剑修出招有首饰也多有不便，但其实不是的

　　前世，她曾经盯着一个小女孩脖子上的金锁良久，久到让那女孩误以为，她要抢她的东西，吓哭了，女孩的父母匆匆赶来，将女孩抱在怀里安慰，狠狠瞪了一眼季烟离

　　她其实，也有过想要的东西，希望自己也可以有一个那样的物件，承载了父母对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期盼和爱

　　很可惜，她的父母，没有一个为她来到这个世界上而开心

　　但显然，师弟的父母爱极了他，落得前世那样一个家破城亡的结局，怎能不疯

　　如果师弟命不该如此，那黄泉路上的那些人呢

　　师兄在下山前曾向她耳提面命，修仙之人，最忌沾染因果，因果是一头不知餍足的怪兽，你以因饲它，他便会吞你化果

　　季烟离知道不该，凡人命数，多如星辰海海，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她不是救世主，她也没那颗慈悲心

　　可若是那黄泉路上的声声叩问，扣响了她的心扉，若是那金鸾台上的汩汩鲜血，流进了她的眼中，若是那帧帧画面在她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她便想做些什么，做些她能做的

　　一如前世，有很多她不该做的很多事，她不该去煞坟渊救顾昭然，不该亲手了结她的生父，不该烧了那了无树

　　不该，不该，不该的太多了，以至于后来桩桩件件都从他人的因果变为了她的业债，她最终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灵蛮曾教导她，无情道，讲究断情绝爱，任何无用的、软弱的情感都是修仙路上的负累，仿佛这条通天路天然就是为一些无心无情的奇才准备的

　　但即使违背无情道道义，她也义无反顾地做了

　　宴席结束，到了分别的时刻，就在季烟离脑瓜子直转，想着该怎么不留痕迹、不显刻意的摆脱师兄，前往邺城时，土地开始震颤

　　百姓们露出喜悦的神色，有一个络腮胡的干瘦汉子兴冲冲地喊着，“定是宋大人又来送粮了！”，继而百姓面上喜色更甚，有人急急忙忙赶回家中想要取出自制的物事想要献给这位慷慨仁慈的宋大人

　　季烟离敏锐的捕捉到宋大人这个字眼，然而不等她询问，铁骑畅通无阻的踏入了早先时候被旱魃一掌拍毁的城门

　　那旗帜上飘扬的单是一个“朔”字，百姓却见之色变，与方才的欣喜截然不同的神色开始蔓延开来

　　那一队骑兵并没有停下铁蹄，直冲冲的朝人群而来，一路上横冲直撞，好几个瘦削的百姓在后退间倒地，也不曾使铁骑队慢下分毫，人群逃逸开来

　　慌乱中有人迎上前，硬生生以血肉之躯逼停了这一队骑兵

　　林城主并不算宽厚的脊背挡住了身后的所有百姓——包括已经拔剑了的季烟离二人

　　他正了衣冠走上前去，待为首那人勒马而停，仰长了脖子询问道，“大人来小城有何要事？前些日下官将将命人将辅粮上交了，眼下是真的......”

　　季烟离不喜欢仰头看人，于是兴致缺缺的转开头去，看见城主夫人将师弟抱在怀中，看着那马上的人，眸光中凝着不满，而师弟攥紧了拳头，视线中只余下父亲那仰长了的脖颈，与之相对的就是始终未曾下马的官兵

　　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呼，“宋大人！”

　　季烟离终于见到了所谓的宋大人，那一队骑兵末尾，缀着一条长长的铁链子，叮当作响，铁链拴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男人一袭脏污囚衣，面容枯槁，须发斑白，被拖拽在地上，身下血迹蔓延，此时艰难起身，第一件事却是正了衣冠，遥遥朝林城主一拜，并未多言，却仍是遭到了一记鞭子的警告

　　林城主双目圆睁，奔上去就想去扶那萎萎折地的人，却被一柄玄铁制成的长枪拦住，枪尖抵着喉口

　　“城主！”“父亲！”人群一阵骚动，数十柄长枪骤然舞动

　　为首之人巡视一圈，先是冷笑一声，“林城主，仔细些，都是当爹为夫的人了，别看着个罪囚就花了眼，非要往我这枪尖上撞，若是见了血，场面就不太好看了”

　　季穆清皱着眉，把小师妹往身后拉了拉，眼下这场面明显来者不善，但修仙者不可擅自插手凡间事宜，是以季穆清第一反应就是把最不可控的因素给控制了，自己则默默观察，手中剑已入鞘，却随时准备着出手

　　季烟离：......最不可控的因素？谁？我？

　　季穆清心中思忖着，眼下林城主的孩子成了绥卞宗的小师弟，既拜了师就算是入了仙门，那么到时候动起手来就不算是插手凡间事宜，而是顺手处理师弟的家务事

　　可那手持长枪之人仿佛预感到不善的目光，骤然抬眼就锁定了季穆清二人

　　那人收了长枪，手下人却仍是驾着林城主

　　季烟离看着那官兵摸样的人越走越近，心下浑不在意，她一直在看队尾倒在地上的男子

　　宋大人，哪个宋大人，宋席玉的父亲？

　　好像时间和地点都能对得上，前世晋国世家的灭顶之灾，最先降落在那瘦削的文臣脊骨上

　　却见师兄又动了动，季穆清身量高，修仙之人可以随心所欲的改变自己的年岁，季穆清将自己的年岁定格在二十四岁的模样，但季烟离却实打实不过二八年华，将将到季穆清胸前的位置，眼下更是被挡得严严实实的

　　四周一片寂静，她只能听到林城主打着颤却依旧坚定的声音，“胡督卫慢着！那是为我们斩了旱魃的仙师！万不可不敬啊！”

　　季烟离没有探头出去看，却察觉到师兄的戒备，余光还能看到一旁面带忧色，焦急的小师弟

　　粗糙的嗓音响起，这次离的近了，“胡某来此，正是奉陛下诏令，应国师之测算，恭迎这位小仙师回宫”

　　“她的道，有一份在晋国，你随她去吧”，缀在队伍末尾的季穆清想着青阳师叔离开前说的话，最终只是默默跟着，修仙之人，最惧因果，但倘若因果在此，也没什么可避的

　　......

　　数日后，艳阳高照，回邺城的路上，一片肃杀之意，季穆清抬眸凝着对面虎视眈眈的一群朔阳卫，准确的一手扯住了季烟离的后衣领，一手拽住了林澈的腰带，这边释放师兄威严镇压师弟师妹，这边释放仙君威严威慑朔阳卫，这才算是平息了一场风波

　　这已经是一路上不知第多少次，师弟师妹和这群...不知怎么形容的，简直无法无天的朔阳卫起冲突了

　　也不能怪师弟师妹，季穆清自己也看不惯这群直属皇帝的卫官，一路上压榨百姓苛捐杂税，金银财宝堆了几车，晃晃悠悠的朝着邺城前进，时不时就以打压和欺辱那位一直被铁链拴着的宋大人为乐

　　前世的季穆清任劳任怨，像一头辛勤耕作的老牛，勤勤恳恳的扮演好所有别人希望他扮演的角色，到死都没能说出一句不满，但眼下，季穆清觉得，师尊合该给他加些报酬，管孩子实在是太不好管了，一个不注意自家孩子就要出去闯祸

　　他看了看围绕在身边的两个少年少女，面庞尚且青涩稚嫩，却是如出一辙的冰块脸

　　大一点的那个就不说什么了，师妹天生缺心眼，不是，天生缺心，待人处事自有她的一套法则，旁人干预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季穆清尚且可以安慰自己，好歹孩子三观长正了

　　但小师弟好好的长在父母亲长的爱戴之下，谁能来跟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小师弟也要学他师姐。平日板着张脸就算了，仙门都未入为何便能跟在只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季烟离身边去寻衅滋事，没看到那些朔阳卫一条胳膊都比小师弟大腿粗吗

　　季穆清不语，只是一味地纠正师弟师妹

　　“凡人命数，我们不可以插手，不能因为那位宋大人可怜又清正廉洁，爱民如子巴拉巴拉就忽视他可能犯下的罪证，而偏帮他一人”

　　光是说宋大人的优良品性都说了一箩筐，无他，一路走来的淮安百姓口口相传的这位活菩萨，不听到也是很难的

　　故而现在，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师弟师妹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也不知道道理听进去了没，总之一行人就这么磕磕绊绊十来天，终于抵达了晋国的都城——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