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优等生》云惊雨

1、无情道结业 季

　　季烟离死了，死在三百年前，一个仙门众人都不陌生的日子

　　传闻那一天，天有异象，神尊降下天罚令于东海天罚台

　　天幕之上红雾笼罩，那些狰狞的红雾像一只只丑陋的触手，分别从四处绝地的方向延申至天罚台上方

　　众仙门集结，齐聚在天罚台前，密密麻麻的修士，各门各派的都有，衣服颜色五花八门，一层一层呈弧形排开

　　严阵以待的紧盯着被围在中间的人，却畏惧着什么不敢前进

　　天罚台中央，立着一人，像是从瓷器中练出来的一缕魂

　　鬼灯一线，露出美人面

　　淡极生艳

　　美人如玉剑如虹，通体气质有玉之冰润，又有掩饰不住的锋利，细看还能从微敛的眉目中品出悲天悯人之意，

　　天罚台上，修为被压制，那人的处境分明犹如困兽，她却仿佛是这世间的主宰，没有将围在身前的所有人放在眼里

　　像一株老神在在的树，世间的纷扰都与她无关

　　若世人不知这是魔头季烟离，怕是也要为此武神扮相拍案叫绝

　　她来时的一袭孝衣已尽数被血染红，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中溅了一滴血珠，猩红一片，一手持断刃，一手提长剑，眼眸微眯

　　“季……季烟离！你杀兄弑父、欺师灭祖、毁宗灭派、恶贯满盈！天道所不容！”

　　有人双目赤红，率先发难，那是一个季烟离从未见过，却恨她入骨的仙门弟子，至于原因，其实她并不关心

　　此类骂声不绝于耳，而被众人视为众矢之的的魔头却只是微微抬眸，扫视过的一圈人皆后背发凉，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武器

　　但她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继而仰头看天

　　乌云蔽日，红雾遮天，快要到时候了

　　师尊身殒前告知她，这玄洲大陆上唯一的神尊，想要利用煞气炼化所有生灵复活他死去的爱人

　　自知无力回天的师尊传授给季烟离归墟净世决，让她在神尊的灭世计划开始前以身献祭，吸纳世间所有煞气

　　所以她今日将计就计，接下天罚令自投罗网，可笑世人眼中代表真理的天道，实则也只是七情六欲之下的污浊之物

　　季烟离回头看了那弟子一眼，无波无澜的一眼，语气平静地好像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那双血色浅淡的唇吐出的话语，却惊世骇俗

　　“天道要杀我，就是天道在找死”

　　严阵以待的众人呆愣一瞬，随即一片怒气在人群中激涌

　　这大言不惭的魔头，都已经被他们围攻在这东海上七日了，仍然屹立不倒，像一座这辈子跨不过去的高山，眼下更是口出狂言

　　他们近不了她的身，她却也半分没有要逃的意思，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

　　凌空之渊妖皇沉声道：“季烟离，今日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你若将煞气为你所用的秘诀告知我等，我等也会留你一具全尸。”

　　许多人闻言蠢蠢欲动，他们可是都听说过这季烟离有密法可以将煞气当灵气用，不少人都是为此而来

　　青丝垂落，她咬住手中断刃刃脊，将乌黑发丝胡乱的绑在脑后，只垂眸淡淡道：“今日，我为刀俎”

　　白光一闪而过

　　众人看到那突然出现，挡在季烟离和众人之间的身影，激动道

　　“是顾昭然！是顾昭然！我们有救了”

　　“顾昭然来了！他必定杀了那魔头为他师门报仇雪恨！”

　　若说现而今还有谁能打得过季烟离，除了灵息之身无法出天道台的神尊，就只有她曾经的死对头顾昭然了——大明太子、云渺宗首席弟子、百年来被誉为最有希望飞升的天才

　　据说他二人从争锋相对到最后不打不相识，竟成为了彼此的至交好友，季烟离曾在这位天之骄子国破家亡之时，孤身一人前去煞坟渊将他救出

　　也因此季烟离成了众矢之的，无数人都想知道凭什么她能在煞坟渊全身而退

　　按理说年少相识又有救命之恩，二人不至于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可惜季烟离这魔头杀孽太重，灭了顾昭然的师门，在顾昭然师尊的尸体前和他一刀两断

　　当年浮生若梦境的双魁首，现今一个是正道魁首，一个是仙门败类

　　然而二人之间皆为后世杜撰，在季烟离眼中，天地一片混沌，唯有突然出现的人，是独一份的光彩，照亮了她眼底的死寂

　　她的视线温吞的挪动着，金镶玉袖扣，银编缠枝纹发簪，南海红宝石耳铛，都是她送的

　　顾昭然眼尾嫣红，隐隐含着一层水光，漾出了一圈脆弱的痕迹，他红着眼一步步前进，想要去握季烟离身前垂下的手，尾音破碎的不成样

　　“不要……”

　　季烟离站在原地没动，心口泛起了一阵细密的疼痛，过往回忆在她心头涌动，却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最终形若烟雾散去

　　“你还是来了”

　　季烟离淡淡开口，仿佛只是老友叙旧，她很明晰地记得，来天罚台之前曾亲手喂他喝下了醉生梦死，按理来说要昏睡至少月余，没成想他还是来了

　　世人喊打喊杀的魔头，此刻的神情恬淡平静，还隐约带有几分温柔

　　“你……”

　　一个字音刚出口，空间就猛的一阵扭曲，随即一阵强大的威压自苍穹而下——神尊灵息现世，继而一阵冲击波以季烟离为圆心，横扫整片玄洲大陆

　　原先参与围剿的众人纷纷倒地呕血，再度回过神来，方才那二人所站的地方只剩下一身血污跪在原地的顾昭然

　　双目赤红、目眦欲裂，状若癫狂地捧着什么东西，雨水和泪水齐下

　　“滴答，滴答”

　　大雨倾盆而下，世间血污都仿佛随着魔头的消亡而被冲刷的一干二净

　　还没等众人歌功颂德，关于魔头之事却迎来了反转。季烟离死后，顾昭然一举飞升，法号寂无道君，创办了无宗，查清了当年的真相

　　那季烟离非但不是恶贯满盈之徒，反而在众人都不知道——神尊计划在天罚台释放煞气灭世时，以肉身为祭，吸纳了世间所有的煞气

　　自此，季烟离的名字被刻进了史书，成为了最标准的殉道模版

　　人们开始研究她生前做过的一切，师父入煞，她杀师证道，父亲入煞，她弑父证道

　　还有从小照顾她但道心破碎的师兄，和被她亲手所救之后，一直暗恋她却犯下杀戒的师弟也被她一一证道

　　最后为救天下而亡

　　她成了无情道结业优等生

　　然而此刻，这位结业优等生并没有如人们预料的那样得道成神，她以魂灵的方式在空中看着

　　看着人们将她死去的那天定为天罚日祭奠，将她修的无情道奉为唯一正道，无数人开始效仿她，杀妻证道、杀夫证道、杀父证道……杀杀杀

　　却没有一人得以飞升，下三界简直一片炼狱

　　季烟离飘着飘着，渐渐忘记了曾经的自己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顾昭然

　　在季烟离死后的第一百年，顾昭然被困在了一个幻境里

　　其实破境的规则很简单，只需要留下苦情泪就可以出去，可幻兽幻化出了季烟离和他曾经的经历

　　为了能一直见到她，顾昭然硬生生榨干了幻兽，在里面足足呆了八十年，最终幻兽受不了，毁了幻境，把顾昭然吐了出来

　　季烟离看到顾昭然之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他们都说顾昭然疯了，所有人都说季烟离死了

　　顾昭然不信，打到了黄泉去，就连黄泉的判官都这么说，世人都说顾昭然疯了，疯了不止百年

　　季烟离静静地跟在他身边，就看着他一直在笑，笑着笑着却出了眼泪，嘴里喃喃着，“季烟离，你对我太坏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间。”

　　季烟离摸了摸心口，空茫茫的，她已经不知道谁是季烟离了，但还是会想，季烟离对他有点坏，季烟离应该陪在他身边的

　　她看到顾昭然一夜白头，和神尊灵息同归于尽后，舍弃了剩余寿数，带着满身的血污爬到了一座衣冠冢旁，对着苍穹说了些什么，最终咽了气

　　季烟离想听清，但她的耳朵不好了，后来顾昭然经常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她都听不清

　　后来季烟离一直游荡在人世间，直到天的尽头，她看到炫目的黄色繁花，尽头好像站着一个人，季烟离想过去，却被拦住了

　　拦她的人是个女人，一身白，眼睛也是瞎的，那人问她，“季烟离，无情道，究竟修什么。”

　　季烟离愣住了，她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