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不问风》喻舒

61、第六十一章 这已经是我

　　人物主题联展的开幕式结束之后，裴牧风又飞了一趟云州，青山小学的操场翻修进入收尾阶段，刘文绍前几天发了照片过来，塑胶跑道和草坪都铺设完了，就差最后一批体育器材的安装和验收，裴牧风说要去现场看一眼，顺便把金溪村第二批墙绘的底子处理进度也盯一下。

　　“你要不要一起去？大概两三天。”他问宋泠。
　　“不去了，成长联展十月就开幕了，我这边还有些准备工作要做。”

　　宋泠说得一本正经，裴牧风也没多问，订了票自己走了。

　　等裴牧风发消息说上飞机了以后，宋泠就直奔工作室了，她确实有事情要做，但不是联展的事。

　　从云州支教回来以后，她就一直在想要给裴牧风送什么生日礼物，这个人什么都不缺，他想要什么就自己买了，她思来想去最后决定给裴牧风画一批画。

　　为了保证这些画不被提前发现，九月剩下的日子，她以工作之名每天泡在工作室里，从早上待到晚上，忙活了小二十天才终于完成，此时人物主题的联展也接近尾声。

　　这天下午，顾潇打电话告诉宋泠：“有个好消息，你那五幅画都卖出去了，其中《采茶女》那一幅的单价是目前整个联展里最高的，你的名气和身价都涨了一截。买家是一位女企业家，云州人，平时也收藏一些画，但她很少出手买年轻画家的作品，她让主办方帮忙转达一句话，说这幅画让她想起了她母亲。”

　　宋泠安静了几秒，《采茶女》画的是一个戴着蓝布头巾的女人侧脸，眼睛低垂着，弯着腰在茶园里采茶，她一只手捏着茶叶，另一只手托着竹篓底，后背微微佝偻，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手指粗糙，指节上有被茶树划的裂口，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茶渍。

　　“她母亲是采茶女？”宋泠问。
　　“对，她母亲是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以采茶为生，辛辛苦苦把她供上了大学，但还没等她过上好日子，母亲就因病去世了，所以她买这幅画是为了纪念她母亲。”
　　“她留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她只说谢谢画家，没有别的。”

　　宋泠“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这幅画是她在认识何佩萱以后得到的灵感，当时创作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一位很坚韧的女性很值得被记录下来，她没想到它会卖出联展的最高价，也没想到有人会因为它的存在，想起自己的母亲。也许这就是她一直想做的事，把那些不被看见的人画下来，让她们的故事被别人了解到。

　　国庆期间，成长主题联展也正式开幕，流程和之前都差不多，宋泠已经轻车熟路了，从头到尾都没出什么岔子，画作也卖得不错，刚开展就有两幅画被同一位藏家收走了，其他的也被几个画廊预定了后续的展出。

　　开幕式结束以后，宋泠就没有什么要紧的工作了。

　　十月八号这天裴牧风再次去云州出差，这次是去金溪村验收一下第二批民居彩绘修复的底子，顺便跟晟华地产的人碰一下，大概九号晚上回来。

　　他前脚刚走，宋泠后脚就直奔工作室，把这段时间完成的画作都装进一个超大号的礼盒里，又在最上面放了一张小卡片，最后把盖子盖好，用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打包完毕后，她带着礼盒回了家，到家以后，她把提前网购的装饰品翻出来——几串小灯，一包气球，几个写着“happy birthday”的字母拉花，她在客厅里忙活了一个下午，初一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爪子拨了拨一个吹好的气球，气球“砰”地爆了，它被吓得蹿出三尺高，转头一溜烟地跑回猫窝里去了，半天没敢出来。

　　宋泠笑得不行，蹲到猫窝前哄了半天，初一才肯把脑袋探出来。

　　九号上午，宋泠去了烘焙室，她提前约了老师，要学着做生日蛋糕，装饰和裱花对她来说完全不难，但是烤蛋糕坯始终不太顺利，不是烤过了头，就是中间塌陷，要么就是脱模的时候裂了底，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烤出一个像样的，又一层一层地抹上奶油，摆上水果，看着很像那么回事儿。

　　从烘焙室出来，她又去花店拿了提前定好的花束，然后回家，把蛋糕放进冰箱，把花束摆在茶几上，又把客厅的灯串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串都亮着，一切准备就绪。

　　晚上七点半，她开车去机场，临走前她把蛋糕拿出来放到茶几上。

　　裴牧风的航班八点半落地，她到得早，把车停好，在到达口找了个位置站着等。机场的灯光明晃晃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心跳莫名地快，明明只是去接个人，搞得跟第一次约会似的。

　　八点四十，裴牧风从到达口走出来，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目光在人群里巡视一圈，找到了宋泠。
　　宋泠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接他的行李箱：“给我吧。”
　　裴牧风没给她，把手机塞进兜里，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牵住她：“不用，走吧我们，回家。”

　　宋泠站在原地没动。
　　裴牧风回头看她：“怎么了？”
　　“我不想现在回去。”宋泠说，“陪我逛逛吧。”

　　裴牧风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安静了一瞬，然后点点头：“行，想去哪儿？”
　　宋泠本来想好了几个去处，但真到了要拖延时间的时候，反而有点乱了阵脚：“就随便走走。”

　　机场附近没什么可逛的，他们开车去了最近的商圈，宋泠带着裴牧风下了车，拉着他先去吃了顿饭，又沿着街慢慢走了一段。十月的京市夜里已经凉了，街边的树叶开始泛黄，被风卷着在人行道上打旋。

　　宋泠又带他进了一家商场，在一家家居店里转了一圈，出来路过唱片店，拉着他进去翻黑胶，翻了几张又放下。

　　从商场出来，她又提议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在货架间转了几圈，拿了一瓶水又放回去，最后拿了一盒口香糖。

　　裴牧风接过那盒口香糖，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在故意拖时间？”

　　宋泠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假装没听懂：“拖什么时间，我就是想多逛一会儿。”
　　裴牧风偏头看她。

　　宋泠被他看得心虚，抿了抿嘴，干脆破罐子破摔，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对，我就是在拖时间。”
　　“为什么？”
　　“因为我想卡点给你过生日。”宋泠理直气壮地说，“现在回去太早，你配合我一下嘛。”

　　裴牧风低低地笑出了声：“所以你今天从机场接到我开始，就一直在盘算这个？”
　　“对。”
　　“你早说不就行了。”
　　“早说了就没有惊喜感了，你现在知道了，也算你猜出来的，不算我提前泄露，所以你还是得配合我。”

　　裴牧风把口香糖往兜里一揣，另一只手牵起她：“行，配合。你说怎么拖？”
　　“再走走吧，走到差不多十一点，我们再开车回去。”
　　“好。”

　　两个人沿着商圈的步行道又慢慢走了一段，宋泠问：“你在云州这两天顺利吗？”
　　“顺利，第二批墙绘的底子已经处理完了，可以开始画了。”
　　“那挺好的。”
　　“嗯。”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裴牧风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可以往回走了。”
　　“再等会儿。”
　　“再等就来不及了，开车回去还要五十多分钟。”

　　宋泠算了算时间，这才点头，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裴牧风开车，宋泠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开口：“你猜到我要给你过生日的时候是不是挺高兴的。”
　　“嗯。”
　　“那你刚才还假装没看出来。”
　　“我没假装，我是看出来了，但你不说，我就不问。”裴牧风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愿意折腾就折腾，我跟着就行。”

　　车子驶入地库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二分，宋泠解开安全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裴牧风：“再等几分钟。”
　　裴牧风把车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她：“你就这么想卡这个零点？”

　　“对。”宋泠说，“仪式感很重要。”
　　“那现在还有几分钟，你打算在这儿干坐着？”
　　“对。”

　　裴牧风看了她一会儿，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伸手把她也解开了，然后倾身过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会儿：“我能不能先预支一个生日快乐。”
　　“你这个人，连零点都等不了。”

　　两个人在车里安静地坐着，宋泠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看它从23:56跳到23:57，又跳到23:58。
　　“还有两分钟。”她说。
　　“嗯。”
　　23:59，宋泠把手机按灭，转过头看向裴牧风：“下车吧。”

　　两个人下了车，从地库坐电梯上楼。
　　走到家门口，宋泠又看了一眼时间，还差十几秒。
　　“等一下。”她说。
　　“好。”

　　宋泠数着秒，同时伸手按下了密码锁，卡点开了门。
　　“生日快乐，进去吧。”

　　裴牧风推开门。

　　客厅里，几串小灯从门框一直绕到沙发后面的墙上，字母拉花贴在沙发正上方，气球散落在地毯上，茶几上摆着一束卡布奇诺玫瑰花束，旁边是一个蛋糕，还装在盒子里，茶几地毯上放着一个超大礼盒。

　　他站在玄关转过头看她。
　　宋泠靠在门框上，朝他扬了扬下巴：“进去呀，别愣着。”

　　裴牧风换了鞋，慢慢走进客厅，目光从灯串移到拉花，又从气球移到茶几上的花和蛋糕，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回宋泠身上。
　　“都是你弄的？”他问。
　　“对呀，还有礼物。”宋泠走到茶几旁，把礼盒的丝带解开，掀开盖子，“你自己看。”

　　裴牧风跟着走过去，低头看向盒子里，最上面是一张卡片：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下面的第一幅画是：伦敦他们第一次遇到的那家咖啡馆，泰晤士河在画面左侧铺开，波光粼粼，河边的长椅前支着一个画架，宋泠站在自己的写生画作前面，侧着身，视线与窗内一个人对上了，咖啡馆里，靠窗的座位上，裴牧风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咖啡，他一只手搭在键盘上，偏着头，隔着玻璃看着她，两个人隔着窗，隔着咖啡馆里外两重光线，在同一个画面里看着彼此。

　　他伸手把画取出来，一幅一幅地看。

　　第二幅还是那个咖啡馆，门口站着没带伞的裴牧风，正望着门外的小雨发愁，宋泠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递过去。

　　第三幅是栖云民宿重逢的夜晚，两个人隔着院门对视，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外，背后是镜湖的波光和深蓝的夜色，他站在门内，手里拿着相机，院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暧昧又温柔。

　　还有白屿海边看烟花的那晚，她拿着仙女棒，他站在她旁边，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再往后是青山小学操场上他扶着脚手架的背影、暴雨天他敲开宿舍门的那一瞬间、厨房里他笨手笨脚切葱花的侧影……还有一幅是她在飞机上偷画的，那次从云州回京市，裴牧风睡着的侧脸，最后一幅，是两个人白发苍苍的样子，坐在一棵大树下的长椅上，棠梨花开满了枝头，花瓣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像是坐了很久，也像是还要再坐很久。

　　裴牧风看完很久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幅画轻轻放回盒子里，然后转过身，走到宋泠面前。

　　宋泠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抿了抿嘴，想说点什么岔开气氛：“蛋糕是我亲手做的，花是卡布奇诺玫瑰，花语是——”
　　“宋泠。”
　　“嗯？”
　　“我想抱你。”

　　宋泠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好啊”，就被他整个揽进了怀里，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乱，也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服慢慢湿了一小块。

　　她抬起手，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蛋糕还没点蜡烛呢。”
　　裴牧风松开她，低头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宋泠假装没看见。

　　她从盒子里取出蛋糕，放在茶几上。
　　她在蛋糕上插上了“27”的蜡烛，点燃：“许愿吧。”

　　裴牧风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闭上眼睛，然后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你许了什么？”宋泠问。
　　“不能说吧。”

　　“诶呀，没关系的，你都知道我的生日愿望了。”
　　“就许了一个，能跟你一起过下一个生日，再下一个，一直过下去。”

　　宋泠鼻子突然就酸了，她偏过头，吸了一下鼻子，又转回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人，许愿都不会许个大的。”
　　“这已经是我最大所求了。”

　　宋泠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过了一会儿才闷声说：“那我帮你实现。”

　　裴牧风低头亲了亲她，弯腰把宋泠抱起来。

　　宋泠轻呼一声，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你干嘛，蛋糕还没吃。”
　　“蛋糕等会儿再吃，”他抱着她往卧室走，“我有别的东西想先吃。”

　　宋泠被他抱着进了卧室，后来蛋糕确实吃了，不过已经是下午了，蛋糕放了一夜奶油有点化了，但裴牧风说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