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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以后下雨天 ...


  •   早上出门前,宋泠站在客厅,透过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天阴得厉害,她打开手机看天气,今天可能要下雨。
      她回头问裴牧风:“家里有伞吗?”
      “门口储物间里有。”裴牧风伸手指了指玄关旁边的方向,“你自己挑一把。”

      宋泠走到储物间门口,拉开门,里面收拾得很整齐,几把伞并排挂在侧面的挂钩上,大部分都是黑色直柄伞,只有一把浅蓝色折叠伞夹在中间,宋泠盯着看了几秒,伸手取下来。
      她走到裴牧风面前,举起伞:“这是不是我给你的那把伞?”
      裴牧风点头:“是。”

      宋泠把伞撑开看了看,伞面完好,伞骨也没有生锈,折叠处一点磨损都没有:“你后来没用过吗?”
      “没用过,不舍得。”
      宋泠把伞重新折好:“一把伞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
      “这是你给我的第一样东西,不想用坏了。”裴牧风说。
      “那今天就拿这把吧,下雨的话我们一起撑。”宋泠把伞收进包里,“走吧。”
      “好。”

      *

      墓园在郊区,车停在大门外停车场,两个人下了车,宋泠从后座拿出一束花,抱在怀里,跟着裴牧风慢慢往里走。
      “你经常来吗?”宋泠小声问。
      “嗯,每年忌日,还有清明。”裴牧风说,“有时候想他们了,也会自己开车来待一会儿。”

      “你爸妈他们呢?”
      “他们来得也勤,尤其是我爸,逢年过节都会来。”裴牧风说。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穿过一排排静默的墓碑,最后停在一座合葬墓前,碑上面并排刻着两个名字:裴松声,方淑兰。墓碑边沿种着几株丁香。

      裴牧风站直了身子,看着碑上的名字,说:“爷爷奶奶,我来看你们了,这是宋泠,我女朋友,今天带她来给你们看看。”

      宋泠弯下腰,把花放在碑前,轻声说:“爷爷奶奶好,我是宋泠。”
      说完之后,她直起身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碑文,碑文上有一行小字,写着“松风入怀,兰香满径”,她偏过头,小声说:“这碑文写得真好。”
      “我妈拟的。”裴牧风说,“她说他们这辈子一个像松树,一个像兰花,就让他们这样待在一起吧。”

      宋泠点了点头,又低头看那几株丁香,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问:“你家里人不来吗?”
      “他们下午来,我跟爸妈说了,上午我先过来,他们下午再过来。”
      “为什么?”

      “怕你遇到他们会不习惯,而且太突然了,我爸妈也觉得第一次见儿子女朋友是在墓地有点奇怪。”
      宋泠“嗯”了一声,目光落回到墓碑上:“你好像很少跟我提爷爷奶奶。”

      过了好一会儿,裴牧风才开口:“我小时候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我出生没几个月,我爸妈就开始创业了,那时候明澜没钱也没人,我爸妈凡事都亲力亲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他们没办法,就把我送到了爷爷奶奶家。”

      “你爷爷奶奶对你怎么样?”宋泠问。
      “我爷爷是退伍军人,他这个人话不多,但是规矩多,对我很严格,跟我说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不能驼背,也不让我抽烟喝酒,衣服要自己洗,饭要自己盛,他总说,人要能吃苦,要低调,别仗着家里有钱就显摆,我后来很多习惯,都是那时候被他磨出来的,但我奶奶跟我爷爷不一样,她很温柔,但又很有原则,小时候我挨了爷爷的罚,她会给我做一顿好吃的,坐下来慢慢跟我讲道理。”

      宋泠伸过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反手把她的手牵住了,十指一点一点扣紧。
      “后来呢?”宋泠问。

      “后来明澜做起来了,我妈退到二线,生了牧尧,牧尧是在我爸妈身边长大的,跟我完全不一样,我小学毕业以后被接了回去,一开始我其实跟我爸妈不亲,但他们拼命想补偿我,时间长了也就亲近了。”

      “那你爷爷奶奶呢?”
      “我爷爷奶奶不想跟我们一起住,想去乡下养老,我爸妈就在郊区给他们买了套带院子的房子,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就过去住几天。”
      “而且你知道吗,其实我挺害怕下雨天的。”裴牧风说。

      宋泠抬头看他。
      “小时候不害怕,长大后也不怕,直到我在伦敦上学,毕业那年七月,就是碰到你的后一个月,我那段时间正在赶毕设,有一天早上醒来,手机里一堆消息和未接电话,全是我爸妈的,我睡觉手机静音,没听见,等看到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他顿了顿,“他们告诉我,我爷爷没了。”

      “怎么回事?”宋泠问。
      “你知道三年前7月京市那场特大暴雨吗?”
      “我知道,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但我没经历过,那会儿我也还在伦敦没回来。”
      “那场暴雨,我爷爷奶奶住的郊区雨特别大,他们那片其实没什么大事,但是靠近山脚的几个村子被泥石流冲了,我爷爷是闲不住的人,自己跑出去帮救援队救人,救上来好几个,最后他自己被冲走了,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宋泠整个人一僵。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更紧地牵住了他的手。

      “我立刻买了最近的航班回来,飞机上我一直在想,我最后跟爷爷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大概是某个视频里,他跟我说要注意身体,我说好,等我毕业回去看你。结果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宋泠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她往他身边又靠了靠。

      “办完葬礼,我爸妈把奶奶接回城里,我回伦敦继续做毕设,后来我毕业回国,不到半年奶奶也走了,医生说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伤心过度,他们感情特别好,一辈子没怎么吵过架,爷爷不在了,奶奶的身体就跟着垮了。”

      宋泠听到这里,眼眶已经湿润了,她偏过头,把脸靠在他肩上:“所以你才去做古村改造。”
      裴牧风“嗯”了一声:“我之前跟你说的原因只是一部分,还有一半我没说,我想让那些建在山上、建在河边、建在低洼里的村子,能有更好的排水,更结实的结构,更合理的规划,那么再下暴雨的时候,是不是就能少死一点人,哪怕只少一个,那些人的家人,就不用像我一样,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宋泠想到一件事:“所以云州那场暴雨,青岑山发山洪那天,你才会那么害怕,害怕到不顾自己的安危,冒着暴雨走了那么长的路去青山小学找我。”

      “那天新闻里报道青岑山发山洪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爷爷,那天我去找你,不只是因为我联系不上你,是因为我想起那年爷爷也是这样,冒雨去救人,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我走在雨里上山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让那种事再发生一次。”

      宋泠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突然很想抱他,她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她往他那边跨了半步,抬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裴牧风先是一怔,然后才慢慢把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环上来。

      “我现在觉得,我们跟雨特别有缘分。”宋泠说。
      “怎么说?”
      宋泠从他怀里抬起头,说:“你爷爷因为那场暴雨走的,我姥姥也是因为一场雨离世的。”

      裴牧风低头看她,宋泠吸了吸鼻子:“你只知道画廊跑路了,知道我崴过脚,知道我姥姥走了,但你没听我讲过前因后果。”
      “你说。”

      “画廊跑路以后,我那段时间特别丧,觉得自己好愚蠢,郝韵琪怕我一个人闷出病来,就拉着我去爬山散心,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山上路滑,我下山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踩空了,把脚踝崴了,你也知道我工作室没有明火,做不了饭,我姥姥那会儿跟我妈住在一起,她觉得我天天吃外卖不健康,就每天在家做好饭,坐公交给我送到工作室来,我养伤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来。后来有一天,她去买菜的路上,刚下过雨,地滑,她摔了一跤,髋骨骨折。虽然当时就被送进医院做了手术,可术后感染了,没扛过去,从摔倒到离世,不到三个月,她身体一直很好,如果不是摔那一下,她还能活很多年。”

      裴牧风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宋泠继续说:“她走之前,一直说想回云州看看,我没能带她回去,因为这件事我一直很内疚,以至于我什么都画不出来了,一闭眼就是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就想,那我替她回去吧,去她长大的地方看看,走一走她走过的路,所以我才去了云州。”

      听她说完,裴牧风觉得,命运真是很奇怪的东西,两个被雨夺走过重要的人,最后被另一场雨困在了同一座山上,所有那些潮湿的、泥泞的、让人害怕的日子,最后竟把他们推到了一起。

      “所以你才在金溪村的招标方案里,提出要做适老化改造。”裴牧风说。
      “对。我姥姥摔了以后,我查了很多资料。有些事你只有经历过,才会知道那些细节有多重要,一个扶手的高度,一级台阶的坡度,对老年人来说,都是生和死的差别。”

      “所以你想让金溪村的老人不再摔倒。”裴牧风说。
      “我想让他们住的地方,比别人住的地方更安全一点,我不希望再有人像我一样,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一个本来还能活很久的人。”
      “我会好好做的。”

      “如果中间少了一环,我们可能都遇不到。”宋泠说。
      “所以我们能遇见,说明那些离开的人,都在天上替我们认过路了。”裴牧风说。

      天越来越阴,风越来越大,两个人在墓碑前抱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几声闷雷,裴牧风才松开她,说:“要下雨了,走吧。”
      宋泠说:“你刚才说害怕下雨天。”

      裴牧风低头看她。
      “以后下雨天,”宋泠从包里拿出那把伞,“我们一起撑这把伞吧。”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有些闷闷的。宋泠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裴牧风开着车,谁都没有说话。

      宋泠先打破了沉默:“你说,我们俩是不是有点傻。”
      裴牧风偏过头看她:“怎么傻?”

      “站在墓园里,对着你爷爷奶奶的墓碑,把自己最难过的那些事都讲了一遍,然后我们俩都差点哭出来,但谁都忍着没哭,在墓碑前面忍着哭,我觉得有点傻。”
      裴牧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回到房间里哭?”

      “那不行。”宋泠摇了摇头,“我哭起来很难看的,不能被你看见。”
      “你什么样我没见过,而且你就算哭也很漂亮。”

      被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宋泠有点不好意思,她偏过头小声说:“你这时候嘴巴倒是挺甜。”
      “我说真的,你眼睛一红,我什么都愿意答应你,所以你还是别哭了,不然我招架不住。”

      宋泠看着他:“你也是。你刚才讲那些事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我都感觉到了。你要是也想哭,就哭出来,我又不会笑你。”
      裴牧风笑了一下:“我不哭。我爷爷说过,男人掉眼泪不如多干点实事。”

      “那你今天这实事干得够多了。”宋泠说。
      “不全是实事,大部分是私心,我就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宋泠心里软了一下,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说:“我今天本来想去工作室画画,但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跟你待在一起。”
      “那就不做。”裴牧风说。

      “你呢?”宋泠偏过头看他,“你下午有安排吗?”
      “有,陪你。”

      宋泠笑出来:“裴老板你现在是越来越会了。”
      “宋老师教得好。”裴牧风说。

      宋泠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如果雨下大了,我们是不是就更有理由不出门了。”
      “不用理由。”裴牧风说,“你想不出门,天塌下来我也陪你待着。”

      车子驶入地库,裴牧风把车停稳,熄了火,两个人都没有急着下车,坐在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到了。”裴牧风说。
      “我知道。”

      “不下去?”
      “再坐一会儿。”宋泠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看他,“心情好点没有?”
      “正在好。”裴牧风说。

      宋泠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现在呢?”
      “好一点了。”

      她又亲一下,这次更重了一点:“现在呢?”
      “好很多了。”

      “该回家了。”裴牧风说。

      *

      刚进家门,裴牧风就把宋泠抵到门上,低头亲了下来,宋泠的手攀上他的肩,踮着脚回应他。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炸开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滚过头顶的闷雷。几秒钟之后,雨落了下来,整个屋子都被雨声包裹住了。

      ……

      结束后,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宋泠躺在床上,裴牧风从身后抱着她,亲了亲她的后颈。

      宋泠小声问:“几点了?”
      “两点多。”裴牧风说。
      “还没喂初一。”宋泠说。
      “你躺着,我去。”

      裴牧风真就起身下了床。宋泠听见他开卧室门的声音,然后初一的喵喵声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点不满,像在控诉这对不负责任的新手父母把它忘了整整一个中午,宋泠躺在床上,听着初一的叫声,觉得这个中午很满足,满得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

      因为下雨了,裴牧风没让做饭阿姨过来,两个人简单弄了点东西吃,初一在餐桌边转来转去,宋泠对它说:“你减肥,没你的份。”
      初一“喵”了一声,跑走了。

      吃完饭,裴牧风把碗收拾了,走过来把宋泠从椅子上拉起来。
      她刚想说“我帮你擦桌子”,就被他抱了起来。
      “干嘛。”宋泠小声说。
      “继续。”裴牧风说,“雨还没停。”

      主卧门关上的那一刻,初一正蹲在走廊里,歪着脑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出一声带着困惑的“喵”。

      它不懂这两个人类今天怎么回事,把自己关进去又关进去,但初一明白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它今天中午就没准时吃饭,零食也取消了,它蹲在门口抗议,又“喵”了一声,但没有回应,它站起来,绕到食盆旁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盆底,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把尾巴甩了甩,转身回猫窝了。

      它觉得,那两个人类在里面,一定背着它在吃好吃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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