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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雪国孤塔(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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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澜苍没过一会就醒了,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在何处倒下就在何处醒来,身下触感柔软,气味熟悉——是他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
再一转眼,他看见陆环正靠着半掩着的门站在房间外,手中拿着张检测报告看。轮廓分明的侧脸半明半暗,硬朗的线条清晰明显。
万澜苍这时候头还有些晕,感觉自己在不停地转,只是这点程度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他走下床,窸窸窣窣的动静吸引了门口陆环的注意。
陆环的目光从报告单转移到站着的万澜苍身上,屋子里光线昏暗,却将他失血过度的肤色衬得没那么吓人了。陆环自觉让开挡路的身体,将报告单递给万澜苍:“塔承,麻烦您签个字。”
万澜苍习惯性地从斗篷口袋中抽出笔,却发现自己的外衣被脱了,他正要去拿,面前又适时地递过来一支笔,陆环眼里笑盈盈的,说出来的话却不像他的脸一样讨喜:“你口袋里的笔——我能借助在这吗——外衣在外面。”
万澜苍眨了下眼,总觉得他这句话跳脱得大了些,他签字的手顿了一下,暗淡的眼珠微微上移,恰巧让视线落在报告单上白纸黑字的“优”上。
所有人入住前都会来主塔进行测试,最终会根据自身的体质、身形、耐力、爆发力等等得出一个评级,评级为优和部分往优靠的人会留在主塔,良和差会被分配去副塔。主塔能被评为优的人少之又少,五十个里面只有五个是,虽然这体质难得,但大多数人只会将报告单藏起来,拿来签字时甚至还会有意无意地用手指遮着,生怕给万澜苍看见给他们多派一些任务,殊不知所有任务都是弹性的,想去就去,有的吃就不去。
像陆环这样大大方方的倒是很少,更别说此人还有一番炫耀的意思在。
墨水在单薄的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万澜苍回过神,继续把字签完,一份递给他,一份锁到柜子里:“不能。”
陆环追着他问:“为什么?”
万澜苍穿好斗篷,领口合上,俨然又是一副冷漠又无情的样子:“没有为什么。”
“我说,我把你从一楼搬到二十楼,你不表示一下感激之意吗?”陆环采取迂回策略。
谁知万澜苍仅仅犹豫了一下,道:“谢谢。”
语气之平静更像是在说:“我又没让你搬。”陆环觉得这句话的情绪语气起伏相比之下还更大一些。
“不表示一下吗?”
“……”
陆环叹了口气:“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毛病,待在这么多人的房间里会很难受,喘不上气来,我也很苦恼这件事,并不是我故意要在这睡的。”
万澜苍言简意赅:“去治。”
陆环:“……”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靠在墙上的折叠床:“我都搬上来了,搬上搬下很累的。”
万澜苍转头,视线往他身上一扫,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不见得。”
陆环笑了一声,退而求其次:“那我晚上睡这就行,不和你共处一室。”
万澜苍:“出去。”
“我保证很安静,不会吵到你,也不会乱碰这里的东西。”
“滚出去。”
陆环心道:“哟,都会说滚了。”
他问:“生气了?”
“……”
不太像。
监控的显示屏一角正好有两个人出任务去了,外出不管是巡逻还是其他什么任务,规定必须是两人或两人以上结伴出行才可以,一人不可单独出行,以防遇见意外,可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一些妄图走捷径的人不按规矩出去刷点,运气好的可以溜回来,运气不好的就难说了。
而一些危险的任务也正好因人数不达标而搁置了——没有人愿意去。
温润通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点从容的压迫,无端的让万澜苍后颈起了一层寒粟,同时联想到潺潺溪水中圆滑却坚硬的鹅卵石,陆环说:“我可以出任何任务,一个人。”
万澜苍默不作声地往前挪了一步,反对道:“一个人太危险。”
陆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心道:“对你们危险,对我不一样,顶多痛了点。”
“我不怕危险,小时候看荒野求生长大的,正好实操试试。”
万澜苍虽然没看过他口中的“荒野求生”,但单凭字面意思也可以猜出来,他还是拒绝:“不行。”
“你们有试过一个人出去巡逻吗,那种偷偷溜出去惨遭毒手的不算。”
万澜苍:“有。”
那看来结果是不怎么样了,陆环还是极力劝说:“那他实力一定不怎么样。”
万澜苍:“……”
陆环伸手掰过万澜苍的肩膀,让自己能够直视这双眼睛,诚恳道:“相信我,让我试一次。”
这次万澜苍犹豫了很久,陆环乘胜追击:“你可以和我一起出去,就在旁边不插手。”他想了想,让塔承离开主塔有点不现实,万一中途出现了意外怎么办,于是又道:“或者我带一个摄像头走,你可以随时观察我的动态。”
“……”万澜苍被掰着肩膀,动也动不得,他垂下眼,忽然想到了什么,睫毛一颤,而后缓缓抬起眼,与陆环一直盯着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陆环再次感叹面前这人脸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就是这么苍白的肤色都没有掩盖掉一丝一毫的惊艳感,反倒是平白增添了几分神性,让人一说话就忍不住注视着他,从而忘记了自己在说什么。
陆环自认为从小对镜自赏过千百回已经对长得好看的人免疫了,没想到还是还是被绊了一下。
“可以。”
陆环思想恍惚了一瞬,闻言马上回过神来,回归最开始的条件:“那我可以先住这吗?”
万澜苍低头看向陆环仍抓着他肩头的手,后者立刻识相地放下去,顺便整理了一番他的衣褶,“虽然我——”
万澜苍这才道:“可以——虽然你什么?”
陆环倏尔止住话音:“……”
虽然我性取向为男,但我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的。
见万澜苍仍盯着他,不听见后文誓不罢休的样子,陆环于是就十分邪气地朝他吹了声口哨:“虽然我再把床搬下去也累不着。”
万澜苍可能很后悔问了这一嘴,也可能早就知道陆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面无表情地盯了他片刻又专心工作去了。
陆环心满意足地将折叠床找个适当的位置铺开,找来找去没个合适的落脚点,陆环只能将床搬到哀嚎者水晶棺的旁边,和眼眶空空的哀嚎者打了个招呼:“以后我多照顾照顾你啊,好室友。”
万澜苍的注意力被他这句话吸引,不自觉回过身看了一眼,结果这一眼刚好被看过来的陆环逮个正着,那人嬉皮笑脸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明天我去给副塔祭血,你一起去。”
陆环毫不犹豫答应了:“行。”
“那手环呢?”
万澜苍:“明天给你。”
在控制室里的生活挺枯燥的,一整天下来盯得眼睛都要发酸,陆环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盯着万澜苍看——没办法,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能说会动的了,他总不能和哀嚎者套近乎去吧,上一扇门一个没注意就让万澜苍死了,这一次非必要他都不会离开半步,再遇上什么危险说什么都要拿自己的身体去挡,不然一连两个人格都丢失了上哪说去。
万澜苍这人做起事情来是真的专注又认真,陆环只能偶尔搭个话,他心情好就回一句,心情不好就当作没听见。某一次陆环偷偷钻过去看他在纸上记录的东西也只是在快完成的时候才发现,当然陆环并不是对他写的什么感兴趣,而是对他的字。
果不其然这扇门里的万澜苍写字依然犹如爬虫,但他的性格使然,没有上一个那么毛毛躁躁,所以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姑且还算可以称得上是“小学生字体”。
陆环把床搬了过来,放到万澜苍身后,道:“给你搬凳子不肯,先坐我床上总可以吧?站着写字对颈椎腰椎都不好。”
小时候他最讨厌老师念叨这些,一天到晚要念叨八百次,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可真到长大了的时候才会明白这些正确端正的坐姿有多么重要,陆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对着别人劝说上了,毕竟自己小时候可是班里仪态最差的哪一个,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有时候往桌上一趴背能驼起来和锅底一样,不过好在他威严的母亲看见一次打一次,这才没让他年纪轻轻就显得一把年纪。
万澜苍没动,陆环又往前推了点,床沿压着膝盖后方让万澜苍不得不坐了下来。
床上已经铺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毯子,很厚实,万澜苍犹豫了下,说:“谢谢。”
这一次的谢谢倒是比上一次要诚心很多。
陆环也在旁边坐下,靠在床头,闻言笑了声:“这就不必了,该谢的时候谢,不过我也不是拘泥于这种形式上的礼仪的人。”
万澜苍:“……”
陆环:“晚上要不要吃饭?或者给你带一碗汤?”
万澜苍不出所料还是摇头:“你去吧,不用整天待在我这里,有事情我会叫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