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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胡不还乡? 若暗夜无光 ...

  •   挣脱了镣铐的囚徒手持利剑,跨过横陈的尸骸,穿过空荡的舱道,在蜷缩颤抖的身影面前站定,染血的长剑抬起,直指背叛者。
      它求饶、哭泣,发出细弱的呜咽,以为自己也会命丧于此。

      剑刃迟迟没有落下。

      “为什么呢?”
      她认真而茫然地发问。
      “是因为我不够强大吗?”

      罔顾被询问者颤抖着根本做不出任何回应,只是兀自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困惑,无比真挚地好奇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没有他们那样强大的力量,你觉得我无法从他们手中保全你,所以选择倒戈相向?”
      她因不解而蹙起眉头。
      “或许我无力战胜他们,但是想要报复你,还是易如反掌。”
      “明明两边都惹不起,明明自己才是三方之中最弱小的那个,却能这么干脆地做出选择——不应该祈祷我能够战胜他们吗?毕竟,我才是对你释放了善意的那一个,不是吗?”
      因为慕强而背弃了更温良的一方,又为什么相信穷凶极恶的歹徒会向弱者许诺庇护并如期兑现呢?
      即使将他们索要的胜利双手奉上,在欢庆的宴饮上也未必会有倒戈者的一席之地,毕竟崇尚丛林法则的恶徒从来没有过所谓的契约精神,凭什么同你分享胜利的果实?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湿漉漉的眼睛蓄满泪水,它只是盯着那柄意味着强大的剑刃发抖,完全做不出任何回应。

      片刻沉默之后,信使发出一声恍然的轻笑,像是终于想通了,却为此感到某种莫名的疲惫。

      “……啊,我明白了。”
      她低头看着它。
      “因为我是‘善良’的。”

      “背叛善意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即使做出了背叛和伤害的举动,我也不会报复你,不会伤害你……”
      她略微偏头。
      “因为我是‘善良’的。是这样吗?”

      无害的生物没有回答,呜咽着接受了自己必死的命运。
      但最终,它的余光瞥见剑锋垂落,头顶落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音。
      并无浅显的愤怒或怨怼,口吻平静而复杂。
      “继续祈祷吧。”
      “……你很幸运。”

      ……

      她转身离开。

      背叛,一旦做出就再没有回头路。
      能够轻易取走你性命的强大存在与你有着生死的仇恨,尖锐的利剑于头顶高悬,说不定会在哪一刻随着心意的改变而落下,这一刻的宽恕或许是纠缠一生的凌迟。
      宇宙很大,宇宙也很小。

      它不愿祈祷余生的每一天都如此幸运。

      战战兢兢地抬起那双湿润的眼睛,毫不设防的背影正要远去,它颤抖着伸出手,去摸掉落在地的武器。
      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冷的枪柄,还没有来得及将其握紧,剑光闪过,鲜红的血花瞬间迸发。
      千春没有回头。
      温热的血溅上脸颊,她不由得眨了一下眼。
      血珠顺着眼角蜿蜒滑落,如同一道鲜红的泪痕。

      ……

      控制室里密密麻麻的数据面板写满了对她的剖析,标注着种种特殊的符号,附着她看不懂的文字,千春麻木漠然地扫过,并不在意。
      不经意间,她瞥见了一张被放置在主控台屏幕上的星图。
      在看清那轮廓的瞬间,空洞失神的瞳孔骤然紧缩,她死死地盯着它,僵在原地,几乎停止了呼吸。

      那是一颗蔚蓝色的星球。

      无数次于梦中隐约得见,她所思念的、所深爱的故土,于漫长的寻觅中几乎成为缥缈的泡影,怀疑那不过是为自己虚构的慰藉。
      已经无法衡量失去与得到究竟孰轻孰重,曾并肩同行的,曾兵戈相向的,曾萍水相逢的,曾倾盖如故的,最终全都失去,苦苦找寻至今,居然是在这里,她的叩问得到了最后的答案。
      为她指明方向的是她的敌人,命运擅长以最讽刺的方式酬谢它的信徒。

      死寂的船舱内没有别人,只有舱顶幽幽散发着冷白的光,满身血污的信使在寂静中抬起手背,挡住了眼睛。

      然后,她高高举起手中的剑。
      显示着星图的屏幕被一剑贯穿,爆开四溅的火花。

      ……

      迷途的游子终于回到故乡。

      蔚蓝色的星球在视野中安静地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与记忆中并无二致,慈爱的故土在阔别的漫长时光中一如往日,风尘仆仆的旅人却先停下了脚步。
      梦寐以求的故土触手可及,离乡的孩童却已面目全非。
      踌躇中,恍然惊觉同胞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将记忆侵蚀风化,留下似是而非的残影。
      近乡情更怯,比欢欣更先涌起的是深深的恐惧。
      恐惧于时间构筑的隔阂,漫长离别后重逢的笨拙,久未归乡的旅人要面对的或许是同胞陌生茫然的目光。

      来自未来的战士对她即将目睹的场景已经有了不安的预感。这样的结局对于满怀希冀的信使而言过分残酷,但试图阻拦的行动反而被误解为无声的鼓励,温和的微风拂过脸侧,信使终于鼓起勇气,满怀忐忑的希望,迈出了第一步。

      踏足久违的故土,入目却只有满目疮痍。
      本应井然有序的气脉归于混沌,死亡的阴云笼罩着整片土地,时令紊乱,四季失序,昼夜的边缘模糊不清。
      风在死寂的荒野中呜咽低泣,她感到灵魂仿佛浑浑噩噩脱离了躯壳,徒留一具空壳站在原地,耳边有谁在空洞地呢喃。

      “……同…胞?”

      是幻觉吧?
      这怎么会是真的呢?
      她漫无目的地在焦土中奔走,目之所及只有奔涌的风,呼啸着卷起灰烬和尘土,苍莽荒凉,永不止息。
      难道这也是诱惑她走向死亡的幻象,凭空捏造了残酷的现实,开一个如此荒诞的玩笑。
      但来迟的末裔什么也没有找到,哪怕是一句期许,一句怨言,一句复仇的执念,或者一句道别,他们不再给出回应,也不再为谁停留。

      故乡是死寂的故乡,归途是虚假的归途。

      她终于跪倒在荒野的中央,嚎啕大哭。
      漂泊流浪中囫囵吞咽的泪水在此刻终于奔涌而出,却无论如何无法填满内心的空洞,触摸到希望后骤然跌入幽微的深渊,才知道为之苦苦支撑的希冀原来是阳光下的泡沫,消融之后越发重逾千钧。
      哭吧,代替沉默。

      不属于此时此刻的旁观者站在时间之外,同样在她身旁蹲下。
      他想要拭去她的泪水,想要给予孤立无援的信使一个永远敞开的拥抱,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慰藉,这份情感从未随着目睹的更多而变迁,哪怕溯流而上的他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局。
      从最初相遇的时刻起,她就已经羽翼丰满,完整的、强大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怜悯或庇护,一往无前。
      这部无法被旁人读懂的书此刻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被轻描淡写地撇过的每一页,都浸透了当时尚且稚拙的信使的泪水或鲜血。

      直至所有的泪水都流尽,干涸的眼眶中开始流出鲜红的血,年轻的信使擦去殷红的泪痕,抬起手臂,向着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天空,立下永恒的誓言。

      仁慈的千风啊,倘若你还垂怜我这离经叛道的末裔——
      请聆听我的誓言。
      “我愿承担一切诅咒或怨怼,我愿继承未竟的使命,我愿融入流转不息的规则,倾听一切祈祷,无论来自故土还是异乡。”
      “我将守护飞鸟、信使与自由的意志,成为千风的神衹。”
      至死不渝。

      一瞬绚烂,或一生苦涩?

      青色的风暴将她淹没。

      ……

      口吻中带着志在必得的从容,美菲拉斯向台下的同僚们张开双臂。
      “很快,皇帝陛下就会自沉眠中复苏,带领忠心的臣下再度远征,我们将重新成为宇宙的主人!”
      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而美菲拉斯微微侧过头,目光看向那个始终静立的身影。
      “届时,就由你为陛下献上不死的肉身。相应的,陛下会授予你荣耀的功勋。”
      狂欢的人群安静下来,审视、打量、好奇的目光落在那道沉默的身影上,而后者一直凝视着漆黑永夜的方向,像是沉浸在一场漫长的出神中,直到美菲拉斯说完,那双漆黑的瞳孔才微微转回,落在他身上。
      “我的荣幸。”
      她驯顺地垂眼,声音平静无波:“愿为伟大的事业献上我所拥有的一切,直至我生命的终结。”

      同为四将的格罗扎姆看不惯未追随陛下远征的趋炎附势者同样获得垂青,不满地哼了一声,开口时难掩倨傲:“连战场都没有上过,也配得到陛下亲自授勋的荣光?”
      话音未落,被攻讦的对象已经转身径自离开,并未分给他一个眼神。
      格罗扎姆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而后愤愤地转向美菲拉斯。
      “也就是陛下尚未复苏,这么目中无人,说到底不过是——”
      “不过是个容器。”
      美菲拉斯语调轻缓:
      “她不是说过吗,陛下就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说到这,他没忍住笑了一下,鄙夷着她和身边的格罗扎姆如出一辙的愚忠,但随即就把轻蔑咽了回去,目光扫过愤愤不平的同僚,出言安抚:
      “耐心些,陛下还需要她。”

      ……

      复苏的仪式上,缄默的神祇匍匐于高台之下,与万千黑暗的臣民一同恭候伟大的黑暗皇帝再次莅临。
      作为最亲近的臣属,美菲拉斯向刚刚自沉眠中苏醒的皇帝谄媚进言。
      独裁的君主略微颔首,允许她走上前来。
      作为主动献出自己的祭品,伟大远征的奠基石,她自跪拜的人群中站起,拾级而上,在层层叠叠的注视中走到皇帝面前,而后恭敬地俯首行礼。

      象征权力和统治的长剑从鞘中抽出,搭在被授勋者的右肩。
      “你有何物奉献?”
      居高临下的皇帝问。

      渺小的、卑贱的、不值得正眼相看的蝼蚁单膝跪地,姿态恭谨,却一反常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请陛下为我解惑。”
      她的声音平静,不急不缓。
      “天国亦或地狱,是否真的存在?”
      “倘若存在,为何有罪之人得不到惩戒?若不存在,无辜的魂灵又该去往何处得到安息?”

      皇帝眯了眯眼,感到了被冒犯的不悦。
      “……莫名其妙。”

      她笑了一声。
      “是啊,无关紧要。”
      无论是否存在,都不重要。
      卑微的蝼蚁抬起了头,僭越地直视皇帝的面容。
      “陛下,”
      她脸上露出微笑,但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某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决绝的寒意,灼灼明亮,令人几乎不敢直视。

      “——我们地狱见。”

      苍青色的流光划破永夜凝滞漆黑的天幕,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安培拉星人的胸膛。

      若暗夜无光,我即星辰。

      ……

      视野中的一切都被骤然炸开的苍青光芒吞没,未来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光芒褪去之后,他发现自己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躯体中。
      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虚无,眼前只有寂静的黑暗,一直蔓延到视野的极限。
      他所亲眼见证过的时光变成一帧帧断续的画面,而后迅速远去,被压缩成一点微光,从虚无的深处浮起,彼此连缀成无数金色的丝线,细密的,在黑暗中缓缓铺展。
      纵横交错,彼此缠绕,金色丝线交织成涓涓的细流,细流汇聚成时间的长河,最终奔涌向前,没入命运的无边汪洋。
      千秋化作瞬息飞光,旋生旋灭。

      她站在命运的尽头回望。

      ——胡不还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胡不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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