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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夭矫虹霓若 ...

  •   抵达房舍时,冷戚七将慕萧安与季悯安置在同一间屋。

      缘由无他,二人身形皆是挺拔颀长,宅中仅两张床榻,唯有这一张规制稍宽,只得委屈二位仙长将就一晚。

      “你睡里侧?”季悯抬手解下外袍,衣料滑落间露出内里月白中衣,语气平淡无波。

      慕萧安颔首应了声“好”,目光掠过床榻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袖口。

      洗漱罢各自就寝,帐幔低垂间,屋内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慕萧安辗转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的迟疑:“季悯,你……盖被子吗?”

      季悯眸眼未睁,似乎对这突兀的问话不甚在意,只抬手捞过被角,随意掩住肩头,不多不少,刚够遮覆寒夜。

      慕萧安瞥了眼他侧躺的背影,轻手轻脚地躺下,小心翼翼地拉过余下的被边搭在身上。

      二人背对背躺着,被褥间留着一道浅浅的缝隙,慕萧安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纹,睡意全无——这般与人同榻而眠的境况于他本就罕见,加之心思纷乱,更是难以入眠。

      他轻叹一声,认命地阖上眼,默默数着呼吸试图平复心绪。

      这般“哄着”自己入睡,竟是耗了近一个时辰,才总算坠入浅眠。

      天刚蒙蒙亮,门外便传来冷戚七轻缓的叩门声,伴着她温软的嗓音:“二位仙长,可起了么?备了些薄膳,用过便可起程了。”

      慕萧安早已醒了,算算睡眠时间竟不足一个时辰。

      他僵躺着未动,生怕稍一翻身便惊扰了身旁之人。

      耳侧传来季悯匀称的呼吸声,平稳得如同静水深流,连冷戚七的呼唤,他都只敢在心底回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极轻地向左侧过头,恰好望见季悯肩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是要醒了。

      下一刻,季悯便掀开被子坐起身,转身时无意间向后瞥了一眼,正巧撞进慕萧安望过来的眼眸。

      慕萧安心头一跳,尴尬瞬间漫上脸颊,慌忙移开目光,心底直呼:“救命!好端端盯着人家起床做什么,也太失礼了!”

      季悯眸底不见半分刚醒的惺忪,唯有彻夜未眠的清寂。他本是闭目凝神,感知到身侧动静,才缓缓睁开眼,恰与慕萧安望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慕萧安心中一动,他方才辗转时,便察觉季悯的呼吸虽平稳,却少了熟睡时的深沉起伏,此刻见他眼底清明无滞,更是笃定他昨夜定然也未曾安睡。

      季悯见他这般局促模样,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冷戚七的声音又适时传来:“仙长?”

      “起了,你们先用,我二人随后便到。”季悯收回目光,不再看慕萧安,转身走向屏风后更衣,衣料摩擦声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凝滞。

      慕萧安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局促,也缓缓坐起身,整理着褶皱的衣袍。

      简单用过早膳,四人便准备起程。

      季悯走到一处空旷的林地,抬手将手中长剑掷向空中。

      只见那长剑遇风即长,转瞬便化作数丈长短,剑身莹润如月华流转。

      季悯身形轻纵,自然地踏上剑身,回头看向其余三人,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询问:“想徒步?”

      三人微怔,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与好奇,随即陆陆续续踏上了剑背。

      长剑缓缓升空,越升越高,直到俯瞰整片白玉兰林时,众人才真正领略到这方天地的惊艳。

      千顷素白铺展在群山之间,恍若云端坠落的雪海,又似月光凝固而成的秘境。

      枝头的白玉兰或盛放如蝶翼舒展,或半绽似含情脉脉,或含苞若娇羞低语,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

      风过林梢,花瓣轻颤,冷冽的幽香漫溢开来,连空气都变得清透甘醇。

      那些错落的枝桠如大地勾勒的银纹,偶尔点缀着一两株粉色玉兰,红白相映,更添几分灵动,堪称人间绝景。

      慕萧安望着下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慨:原来天地间最动人的景致,从不是浓墨重彩的铺陈,而是这般漫山遍野不沾尘埃的留白。

      “去哪?”季悯的目光掠过冷荀九,语气依旧淡漠。

      “夭霓城。”冷荀九眉头微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补充道,“路途稍远,劳烦二位仙长了。”

      “无妨。”季悯淡淡应道,指尖轻叩剑身,长剑速度又快了几分。

      说起这夭霓城,乃是靖都数一数二的美景之地。

      云雾缭绕于青山之间,琼楼玉宇在云海中时隐时现,飞檐下悬挂的铜铃随风轻晃,叮咚作响;山间流泉潺潺,落英缤纷,宛如遗世独立的仙境。

      可谁能想到,二十七年前,这里并非“夭霓城”,而是名为“凛夜谷”的魔物聚集地。

      彼时的凛夜谷虽邪气森森,却是魔物与周边百姓和平共处之地,仙门世家亦曾与谷中魔物有过往来,倒也相安无事。

      变故发生在二十七年前的一个深夜。

      凛夜谷城主楚秋筠突然性情大变,双目猩红如凶兽,周身散发的邪魔气压令人窒息。

      他竟向昔日待若亲友的百姓发起猛攻,利爪撕裂空气的瞬间,人群如受惊的蚁群般轰然四散。

      毫无防备的百姓满脸错愕与恐惧,有人被撞倒在地,沿街的小摊被掀翻,珍贵的瓷器摔得粉碎,被慌乱的脚步碾过,发出刺耳的脆响;睡梦中被惊醒的人赤足狂奔,长发在夜风中凌乱飞舞;孩童与父母失散,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救命”声,绝望弥漫在整个山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钟绫阁阁主祝珩孀踏云而来,一身白衣胜雪,手持长剑直取发狂的楚秋筠。

      彼时祝珩孀刚接任阁主之位,世人虽未对她抱有太大期望,却也由衷感激她的挺身而出。

      谁知战况竟出人意料,楚秋筠没过多久便节节败退,最终落荒而逃,从此销声匿迹,生死不明。

      可他引发的混乱已然失控,凛夜谷的邪魔气愈发浓重,不断压迫着周边的生灵。

      祝珩孀别无他法,只得联合其他仙门宗主,将钟绫阁整体迁移至凛夜谷上空。

      又顾虑灵邪相冲,便将钟绫阁安置在凛夜谷稍后方,以阁中仙灵之力镇压邪魔气息,周边百姓才得以重获安宁。

      之后,祝珩孀又在钟绫阁山底与凛夜谷山顶之间修建了一座石桥,借石桥传导仙灵气息,自上而下浸润山谷,令谷底的魔物安分守己。

      这座桥,便是后来闻名遐迩的“御渊桥”。

      楚秋筠自此人间蒸发,受尽世人唾骂,而魔物也因这场变故,彻底改变了在世人心中的印象。

      祝珩孀因救民有功,不仅未受迁阁之责,反而声名远扬。

      有人问她为何恰巧出现在凛夜谷,她也只是淡淡一笑,答道:“在民间游玩,正巧碰上罢了。”

      自那以后,世上再无凛夜谷,只有风光绝美的夭霓城。

      只是偶尔,仍有老人会提起当年凛夜谷的往事,语气中满是唏嘘。

      剑身上,季悯目光扫过同行三人,只觉气氛未免太过冷清。

      冷荀九站在冷戚七身侧,双手稳稳地扶着母亲的手臂,眉目间满是温柔,眼底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欣慰;冷戚七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神色安然。

      可不知为何,季悯总觉得这母子二人的状态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收回目光,又瞥向坐在剑尾的慕萧安。

      少年闭着眼,眉头微蹙,神情带着几分凝重,脸色也略显苍白。

      季悯心中一动——今早冷戚七敲门时,他仓促起身与慕萧安对视,对方眼底清明,全然没有刚睡醒的惺忪,倒像是一夜未眠。

      他为什么没有睡好?

      心里这么想着,但手指还是轻轻一转,几乎透明的一丝灵力在慕萧安的脑袋上转了一圈。

      其实季悯自己亦是一夜无眠。

      自躺下后,他便敏锐地察觉到慕萧安辗转反侧的动静,加之心中惦记着冷荀九的异样、玉兰林的魔物、失踪的灵力等诸多疑团,思绪翻涌间,竟是一夜未曾合眼。

      只是他心性沉稳,极好地掩饰了这份疲惫,外人瞧不出半分端倪。

      被他暗自揣测的慕萧安,此刻正备受煎熬。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并非全然因为心思沉重,更因为那高悬天际的眩晕感——他竟是有些恐高。

      但他本身是不恐高的,许是这身体原来的主人才有的症状。

      表面上他故作平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好难受,头晕得厉害,还有点想吐……不过夭霓城听名字倒是雅致,想来景致定然不错?以前一心修炼,从未有过游历的兴致,如今这般,倒像是给过往的单调生活添了点色彩?罢了,未必是好事……没睡好加上恐高,真是双重折磨,可又偏偏不困……等等,总觉得有目光落在身上,是错觉吗……”

      不过他忽然觉得那种高悬天际的眩晕感轻了不少,难道他的意识在与身体做对抗?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昨夜,临睡前季悯曾压低声音与他交换过看法:冷荀九性情突变,大概率是被人操控了心智。

      可令人费解的是,他为何会突然变得温顺,甚至愿意将关乎性命的魂灵交出,还主动带他们去见幕后之人?

      这里面定然藏着蹊跷,跟着他前去,或许能查清所有事情的原委。

      虽然眩晕感淡了不少,但慕萧安因为心理暗示,终究没能睁开眼去探寻那道让他不自在的目光,只能死死攥着衣角,强撑着稳住身形。

      季悯的剑速度极快,不多时便抵达一处山谷脚下。

      众人踏着剑背落地,慕萧安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勉强站稳后,他捂着胸口吞了吞口水,才压下那份翻涌的恶心感。

      季悯见他这般模样,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念头:“这般娇气,还不舒服?”

      嘴上却未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前方的景致。

      原以为夭霓城是座城池,亲眼所见才知,竟是一座隐匿在群山之中的仙山。

      众人站在山谷脚下仰首望去,一座古桥凌空飞跨于两座陡峭的峰头之间,气势恢宏。

      灰白的石梁如银龙探爪,在云雾缭绕的山巅舒展身姿,桥身弧度自然流畅,两端牢牢嵌入悬崖峭壁,仿佛是仙人以神力将虹霓定格在天地之间。

      风起时,轻纱般的云雾从桥底翻涌而过,石梁在光影变幻中若隐若现,宛如悬于九霄的仙阙玉阶,又似蛟龙破云而出,壮美与奇幻交织,令人叹为观止。

      慕萧安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眼中的惊艳几乎要溢出来。

      若不是冷戚七在一旁轻唤了他几声,恐怕要在原地伫立许久,舍不得移开目光。

      “啊,抱歉抱歉。”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耽误了行程,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冷戚七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淡淡冲他笑了笑,便转身跟着冷荀九向山下走去。

      慕萧安望着那座古桥,心中仍有留恋,忍不住想:若是能在桥上驻足片刻,俯瞰山谷景致,定然是极美的。

      一行人顺着山路向下走去,越往下,气温便越低。

      冷戚七似乎有些畏寒,双手抱在胸前,轻轻搓着胳膊取暖。

      冷荀九见状,连忙抬手凝出一团掌心焰,橘红色的火光温暖柔和,他另一只手半环着母亲的肩头,神情温柔又心疼,处处透着孝子的模样。

      可越是如此,慕萧安心中的疑虑便越重:既然他对母亲这般孝顺,为何会带着魔物攻击玉兰林?

      那月石究竟有何独特之处,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

      夺取仙门弟子的灵力,又有什么目的?

      他母亲到来后性情大变,仿佛被夺舍一般,这一切究竟是何缘由?

      昨夜他与季悯已然浅谈过这些疑问,二人皆觉得冷荀九大概率是被人操控了,而操控的契机,或许与冷戚七有关。

      只是不知下次他何时会再次被控制,因此一路上,慕萧安与季悯始终保持着警惕,目光时不时掠过冷荀九母子,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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