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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岁岁无虞 你怎么就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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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头悬在苍穹正中央,金灿灿的光线泼洒下来,把这一小片菜地晒得暖融融的。
慕萧安蹲在即墨璃院子里的那小片白菜田里,手里攥着把铲子,另一只手的掌心攥着几粒圆润饱满的白菜种子,正兴致勃勃地在这不大的地里刨着小坑。
即墨璃就站在屋檐下,抱着胳膊看热闹,他本就不是会侍弄庄稼的人,索性把这片田全权交给慕萧安折腾,自己落个清闲。
季悯就站在几步外整理农具,目光却没离开过慕萧安的身影,不似偷看的扭捏,倒像是坦荡的留意,只是那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专注。
看他认真蹙眉、专注刨土的模样,看阳光落在他发梢上泛着的浅金光泽,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尽收眼底的即墨璃:“……”
忽然,慕萧安手里的铲子尖猛地撞上了一块没除尽的老根,阻力猝不及防。
他下意识加了把劲,“噗”的一声,铲子终于冲破阻碍,带起的尘土瞬间飞溅开来,直直扑向他的脸。
“哎——”慕萧安低低惊呼一声,眼睛里猝不及防钻进了好几粒细沙,酸涩刺痒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
他想也没想,抬手就想去揉眼睛,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人稳稳攥住。
是季悯。
他不知何时快步走了过来,动作又快又轻,没弄出一点声响。
“别揉。”季悯的声音依旧是平日里的冷静模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慕萧安的脸颊,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格外轻柔地在他泛红的左眼下轻轻点了点,“慢慢睁眼,别用力。”
慕萧安被他掌心的温度安抚着,停下了动作,将眼眸微微眯开一条细缝。
下一秒,一阵带着清浅气息的温风缓缓拂上他的眼睫,轻柔地扫过眼角。
是季悯俯身下来,正对着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吹着气,想把那些钻进眼里的尘土带出来。
再次尽收眼底的即墨璃:“啧……”
慕萧安试着眨了两下眼睛,异物感不再明显,“好像好点了,谢谢。”
季悯见他眼睛已经可以完全睁开,着了魔似的,多盯了两眼他浅色的眸子,慕萧安的右眼还带着未褪去的红,虽然停止了嘴上的动作,但手指却不这样想,像是蓄谋已久,又像是鬼使神差,指腹轻轻点在他右眼的眼皮上,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利落。
慕萧安的双眸被迫紧闭,只觉得那根手指很轻很柔的划过了他的眼皮。
“好了。”季悯收回手,指尖的触感一闪而逝,语气平淡,“眼皮上沾了粒土。”
“哦。”慕萧安最后还是没忍住,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眼,“等我会儿,剩最后几棵就完事。”
季悯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农具顿了顿,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依旧落在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显得坦荡又直接。
即墨璃“啧”了一声,那语气里满是不耐,连再啧第二声的兴致都没了。
他直起身,离开倚着的门柱,大步流星直奔季悯身旁。
肩头突然被一只手搭上,季悯头也没回,语气冷峻又带着几分疏离:“干什么?”
即墨璃:???
不是吧,眼前这冷冰冰的主儿,和刚才那副模样……真是同一个人?
他收回诧异,故意抬高了些音量,确保不远处的慕萧安能听清,顺势勾住季悯的肩膀就往外带:“没别的事,就是白菜种子见底了,你陪我下山一趟,顺带买点儿。”
“要去你自己去。”季悯一把挣开他的手,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谎话,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囤了多少,那量,够你种八百年都种不完。”
即墨璃脸上半点儿不挂不住,反倒笑得坦荡:“嗨,那不是品种太单一了嘛,再买点别的补上,正好中和一下。”
“怎么,你还打算种一千六百年?”季悯挑眉反问,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怎么着?不行?”即墨璃梗着脖子回怼。
季悯嗤笑一声:“就你那点儿菜田,能不能留到一千六百年后,还两说呢。”
“怎么就不能了?”即墨璃瞪了他一眼,骂道,“你还敢把为师的菜田给掀了不成?有没有点规矩?”
“你的规矩?”季悯挑眉,语气冷淡,“我凭什么守?”
就在这时,慕萧安从菜田里迈步走了出来,裤脚沾着些湿润的泥土,声音却不含半分含糊:“是归道山的规矩,还是你们俩私下定的规矩?”
即墨璃转头看向他,摆了摆手:“不不不,哪是什么归道山的规矩,就是我随口说的,算我自己的规矩。”
季悯看着他这秒变脸的模样,没吭声,只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语。
“其实下山买种子也挺好,”慕萧安语气诚恳,带着几分认真的提议,“现在这季节正合适,除了菜种,也能顺带买点花种子回来,能种的品种确实不少。”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即墨璃眼睛一亮,转头就冲季悯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心里琢磨着这下看你还怎么反驳,“不愧是萧安,脑子就是灵光!”
季悯:“好。”
?
即墨璃一愣,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满眼都是诧异:……这就同意了?没跟我抬两句?
一秒后就释怀了,萧安说的,倒也不奇怪。
他反应过来,连忙转头冲慕萧安嘱咐道:“萧安,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回屋翻两本书,我俩快去快回,耽误不了多久。”
慕萧安颔首,“好的,我一会儿先浇点水。”
实则三人各怀心思,内心活动悄然流转:
慕萧安暗自思忖:小叔师尊这般刻意拉着季悯下山,定是有私下话要跟他说,不便我在场旁听。这点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正好顺水推舟,让他们自在些。/小伶鼬沾沾自喜ing
即墨璃心里门儿清:其实萧安这小子,多半是看出来我想单独跟季悯这臭小子掰扯两句,故意给我们搭了个台阶吧?还是萧安最懂事儿,知我心意。/小孔雀擦眼泪ing
季悯思绪早已飘远:多买点茉莉吧……/小狼思考ing
两人刚踏出归道山的大门,即墨璃便猛地拽住季悯的手腕,脚步一停,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严肃:“说吧,你到底怎么回事?”
季悯挣开他的手,神色淡然:“什么怎么回事?”
“你少给我装傻充愣!”即墨璃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自从你上次从幻境里苏醒,整个人就跟换了个芯子似的,别跟我扯没用的,快说,你在幻境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季悯像是故意避重就轻,挑眉反问:“我哪儿变了?”
“你……”即墨璃被他噎了一下,一时竟找不出精准的词形容他近来的反常,只能跟他讲道理先卖个关子,“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那些细节,但你心里有数!总之你老实告诉我,幻境里的景象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季悯垂眸,声音淡了几分。
“是不是跟萧安有关?”即墨璃紧追不放,目光紧紧锁住他。
季悯抿了抿唇,这次没有应声。
“你不说话,我也猜得到。”即墨璃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的性子我摸得透透的,能让你在幻境里困那么久,除了萧安的事,我想不出第二个可能。”
说到这儿,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我没能看着萧安长大,可你经历的那些,我多少能猜到几分重量。”
季悯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不错。”
“是关于萧安在那个平行世界的遭遇?”即墨璃追问,语气笃定。
“瞒不过你。”季悯抬眸,神色间并无意外。
即墨璃直视着他,目光恳切:“那就跟我说说。”
季悯再次陷入沉默,眉宇间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忧伤,那抹情绪虽浅,却被即墨璃精准捕捉。
“你别觉得这是侵犯萧安的隐私。”即墨璃放缓语气,语气里满是郑重,“我好歹是你们的师尊和长辈,萧安也喊我一声‘小叔师尊’,我和你一样,错过了他近二十年的成长,心里都想着能多了解他一点,护着他一点。”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把力,“而且上次你把萧安带回来后,他和伞溪岚那小子谈话,最后是晕着被你带回来的。如果你不说清楚他在那个平行世界经历了什么,我万一哪句话没留意,正好戳中他的痛处,那后果可不是你我能承担的。你心疼他,我也心疼他,自然不想再看到他受半分委屈,不是吗?”
这话戳中了季悯的软肋,两人都清楚那次慕萧安晕过去的严重性,彼此心照不宣。
季悯又沉默了两秒,终是点了点头,语气凝重:“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听。要不我们先走远点再说,我怕你听了动怒,把归道山的大门给弄塌了。”
即墨璃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放心,我有分寸,没那么严重。”
片刻后——
“咚——”
一声沉闷又极具穿透力的巨响,骤然在寂静无人的山幽中炸开!
沉闷的巨响震得周遭尘土飞扬,脚下的硬土如遭重锤,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即墨璃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的怒火如岩浆般翻涌沸腾,几乎要冲破胸膛。
那股滔天怒意裹挟着实打实的蛮力,无需任何动作加持,便化作无形的威压狠狠碾向地面!
坚硬的土层瞬间崩裂,碎石飞溅,泥土疯狂外翻,不过瞬息,平整的空地中央便硬生生陷出一个半人深的土洞,边缘的泥土簌簌往下掉,满是骇人的戾气。
“他娘的!”即墨璃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怒声骂了一句,胸口因极致的愤怒剧烈起伏,“我靠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简直就是畜生!”
话音刚落,他又重重啐了一口,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连带着声音都因克制不住的戾气微微发颤。
季悯身形未动,视线却悄悄往下沉了好几厘米。
幸好先前便拉着即墨璃远离了归道山,不然这会儿,步霁那荷包里的铜钱,怕是要尽数遭殃,保不住了。
等即墨璃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眼底的戾气褪去几分,他才皱着眉看向季悯,语气带着几分困惑与凝重:“话说,那抑郁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也不太清楚。”季悯沉声道,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岚上,“但依着幻境里所见,多半就是上次让萧安控制不住情绪、险些崩溃的根源。”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笃定,“我会尽快去找伞溪岚问问,他毕竟也是从那个平行世界来的,上次还特意嘱咐过我几句相关的要点,想来是知道这病症的。”
“行,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即墨璃点头应下,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沉郁。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好。”季悯直接拒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即墨璃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慕萧安的事,压根没心思跟他抬杠,摆了摆手:“行吧,那你问完之后,可得把所有情况都告诉我,半分都不能隐瞒。”
“不会。”季悯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话。
即墨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闷,转了话头:“行了,咱俩往后也别老针锋相对了,先去买花种?”
季悯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尽量。”
“嘿,你这小子,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德行。”即墨璃无奈地啧了一声,眼底却悄悄褪去几分戾气,多了点哭笑不得的熟稔。
归道山——
即墨璃扯了扯嘴角,发出一阵干笑:“呵呵呵。”
季悯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渴了就喝水,没人拦着你。”
“你还好意思说?”即墨璃立刻抓住话头,翻了个白眼,“之前我买包白菜种子,你念叨我够种八百年,怎么到你买花种,就不说了?依我看,你这堆种子怕是能种八千年吧?”
“没那么夸张。”季悯面不改色,脚步都没停。
“得了吧你!”即墨璃嗤笑一声,快步跟上他,“要不是那小铺子存货有限,你指定得把人货架搬空,别说八千年,八万年都未必够你造的!”
“要是没我这乾坤锦襄,我看你这堆小山似的花种怎么拿!”即墨璃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锦袋,话音刚落才发觉路线不对,挑眉道,“你这走的哪儿?不是回住处的路啊。”
“藏书阁。”季悯言简意赅,脚步未停。
“去藏书阁干嘛?”即墨璃追着问,满脸疑惑。
“慕萧安在那里。”
“你怎么就笃定他在?”
季悯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对。”
“……”即墨璃被这惜字如金的回答噎了下,摆摆手,“那就让他在那儿看书呗,萧安不是经常去嘛。”
“不行。”季悯语气笃定,“不叫他,他能看到深夜,不按时歇息。”
“……合着这是专门来催人睡觉的?这也才申时吧。”即墨璃彻底无语,他撇撇嘴:“行吧行吧,那你去叫他,我先回去收拾花肥了。”
季悯头也没回,丢下一句:“慢走不送。”
藏书阁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缕天光漏进来,落在满架书卷上,浮起细碎的尘埃。
慕萧安正坐在靠窗的案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草木艺植录》,看得格外入神。
他指尖轻轻抵着书页,眉头微蹙,似在琢磨书中记载的育苗窍门,连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
案边还摊着几张纸,上面字迹劲瘦利落,兼具风骨与美感,抄录着各色花种的习性,旁侧画了小小的示意图,标注着“喜阳”“耐旱”的字样,显然是为了往后栽种做准备。
阳光落在他发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连先前眉宇间的轻愁,都被这专注的神色冲淡了几分。
季悯没有上前打扰,只静立在案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旧岁孤寒随风散,归道山的晴光与惦念,终护他往后岁岁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