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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寐雨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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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透过窗棂,在床榻上织出一层柔和的金纱。
若非季悯昨夜给他施下的安神法术,慕萧安怕是又要在辗转反侧中挨到天明,此刻竟真能这般安稳地睡到了清晨。
意识回笼时,慕萧安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可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睫猛地一垂,又飞快地闭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好尴尬!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昨日的片段。
病痛发作时的狼狈,那种发疯失控的样子……
季悯,季悯他来过了吧?
那他是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是不是连自己失控时的模样、那些藏不住的脆弱,都被尽收眼底了?
慕萧安往被褥里缩了缩,鼻尖有点发僵。
就这样吧,反正已经够丢人了,不如就这么装下去,让他一觉睡到老,再也不用面对此刻的窘迫与无措。
睡到老……
就在他暗自祈祷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忽然从门外传来,踏在地面上,不疾不徐,却像踩在慕萧安的心上。
近了。
更近了……
每一步都像是在倒计时,慕萧安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身下的锦被,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终于,脚步声的主人在床榻边停住了。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慕萧安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只要不被点破,他就能再躲一会儿。
“慕萧安。”
逃不过!
终究是逃不过!
清润的嗓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季悯昨夜亲手施的法术,他的气息是否平稳、意识是否清醒,季悯怎会不知?
慕萧安的身体僵了僵,连眼尾的肌肉都绷得发紧,愣是没敢应声,只在心里无声哀嚎:他装睡的技术,就这么差吗?差到一醒就被看穿?
季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迫,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却并未戳穿这份显而易见的伪装,只是放缓了声音,继续说道:“我买了透花糍,吃吗?”
慕萧安:吃!
但是我该怎么顺理成章的“醒来”。
季悯一直盯着慕萧安的脸,自然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微动,就好比刚才慕萧安的嘴唇微微轻抿。
说是“抿”还太过牵强,也就指尖拂过细纱般,极轻极淡地动了半分,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来得及变,就又乖乖贴回原位,反倒像只藏在绒毯里的小兽,不小心露了点爪尖,又飞快缩了回去,透着股藏不住的窘迫。
季悯的脸上不经意间漫出一点笑,笑意浅得像落在湖面的月光,转瞬又敛了去,故意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作呢喃状道:“那我先放桌上了,一会儿再找你。”
慕萧安“沉睡中”:……
关门声轻轻落下,带着一丝木质门轴的轻响,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慕萧安屏着气等了足足一分钟,确认外头没了动静,这才像偷了腥的猫似的,鬼鬼祟祟地从被褥里探起身。
分明是自己住了许久的屋子,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到角落,此刻他却活像个闯入者,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蹑手蹑脚地挪到放着东西的桌子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季悯演戏演得很足,不仅把糕点摆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在旁压了一张字条,字迹很好看:“睡醒后如果饿了就先垫垫。”
一句话简简单单,纸张也崭新得没有半点折痕,像是刚从笺册上裁下来的。
——
“行了,别拘谨着了,身子都绷成一块石头了,放松些。”即墨璃望着对面端坐在锦凳上、始终垂着眼帘沉默的慕萧安,刻意将语气放得软和,连眼底的笑意都深了几分,像是怕惊着眼前人似的,缓缓开口,“昨天季悯已经把该说的、该交代的,都一五一十跟我讲清楚了。”
季悯本就没打算瞒慕萧安的情况,更何况,以即墨璃的心思,这事根本瞒不住。
他更怕的是,等即墨璃主动问起,那些扎心的过往再翻出来,又要刺激到刚缓过点劲的慕萧安。
所以昨晚把慕萧安安顿妥当后,季悯便去找了即墨璃,将这事情给坦白了。
即墨璃见慕萧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依旧垂着眼,没再多说一句话,沉默又疏离的模样。
一下子回可以初见时。
准确一点,重逢后的初见。
那时的慕萧安,也是这样,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连眼神都不敢与人对视。
这孩子好不容易放开点,又给……
一想到这,即墨璃心底的火气就忍不住往上冒。
万恶的蒙面人!
若不是那家伙,自己的萧安怎会又落得如今这般不亲人的模样?
他在心里暗暗咬牙,指节都泛了白,心底的念头愈发狠厉:你最好藏得严实些,藏到天涯海角去,千万别让我逮到!否则,绝不会让你死得痛快。一刀了结都算便宜你!定要让你尝遍苦楚,死得惨不堪言;不对,是要让你到死都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惹了谁,又为何会落得那般下场,连求死都求不得!
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即墨璃知道此刻不能再提那些糟心事,便找了话题。“萧安,我听季悯说白泽与你结契了?”
“对。”慕萧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依旧老实回答。
他想,既然小叔师尊是爹娘……
是该这么叫吧。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立刻在心里反驳自己、给自己打气:就是该这么叫!没什么不对的!
既然即墨璃是爹娘的挚友,慕萧安便觉得,对方问起白泽的事一点也不奇怪。
自己的爹娘肯定跟他提到过。
“没想到它真是执着,还以为会善罢甘休了。”即墨璃似是无奈的耸肩,“记得昨天你们来找我与步霁追时吗?”
不等二人作答复,即墨璃就接了下茬,“当时我感知到了白泽的气息,还以为它又来找你了,便去找你们几个。好在白泽知道点分寸,没有大张旗鼓的宣扬自己。”
其实这话里还藏着一层没说透的缘由。
是慕清沅早年就对白泽有过叮嘱,倘若日后它能与慕萧安顺利结契,这事切不可声张。
慕清沅并非多心,只是看得远:白泽乃上古瑞兽,力量非凡,一旦结契的消息传开,轻则会引得其他宗门弟子嫉妒,暗中给慕萧安使绊子;重则会有人为了夺取瑞兽的力量,把矛头全对准一个孩子,到时候慕萧安只会陷入险境,连安稳日子都过不成。
若是慕清沅还在,自然不怕这些。
别说消息传出去,就算写进宗门史书里都无妨,那些心怀恶意的人,根本不敢动半分心思,所有的算计都不过是无稽之谈,不足挂心;可倘若自己不在……
慕萧安听见白泽总算有了几分活气,抬手便去碰那枚白羽耳挂,指尖只轻轻一触,便低声道:“它在这里面。”
即墨璃的目光顺着他的手落过去,唇角勾了勾:“想不到白泽审美还行。”
心里却早已暗自腹诽开了:这耳挂也就那样,平平无奇的白羽,没什么特别的,不过配在萧安身上,倒怪好看的。不对,哪里是耳挂好看,终究是我家萧安生得好,眉眼清隽,气质干净,才把这不起眼的小挂件,硬生生撑出了几分格调,连带着人都更显灵动了。
慕萧安本就带着股清冷疏离的美人感,往日里似覆着层薄霜似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如今这枚白羽耳挂缀在耳侧,羽尖泛着细碎的光,倒像给那层霜色添了点软意。
不似消融,反倒让那份清冷多了几分灵韵,像是雪后初晴时,枝桠上落的第一片沾了光的羽,远看依旧清绝,近了却能瞥见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连眼底的冷意都似被衬得淡了些。
“师尊。”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季悯淡淡出声,打破了这份安静,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淡漠,“乔徽娜最近在焰昀门吗?”
“我也不清楚。”即墨璃想都没想就答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那小丫头和她身边的小桃子,整天就知道往外跑,东窜西逛的,连乔岑铭都没见过她们几次,怕是早把焰昀门的门槛都忘了。”
乔岑铭是焰昀门的门主,修为高深,性子虽严,却唯独疼女儿乔徽娜,焰昀门唯一的小姐,宠爱自然少不了,但性格却是沉稳内敛。除了乔徽娜,乔岑铭还有个儿子叫乔枫逸。
而即墨璃口中那个“小桃子”,是乔徽娜形影不离的青梅。
菇灵桃。
性子活泼,却格外黏乔徽娜,不管乔徽娜去哪,她都跟着,就像乔徽娜的小尾巴,久而久之,宗门里的人都习惯把她们俩放在一起提,见了一个,就知道另一个肯定在附近。
“你找她做什么?”即墨璃有意思的问。
季悯内心翻了个白眼,面上无奈道:“没什么,就想请她帮个忙。”
“行吧,指望不上你。”即墨璃装作嫌弃样,“不过伞溪岚大概明后天改天尘派的名字,那俩小丫头应该会来凑热闹吧。”
随后又笃定的说:“乔徽娜不来菇灵桃都得给她硬拉来。”
“行。”季悯点了点头,应得干脆,没再多说。
即墨璃早就习惯了他这淡漠的性子,也不在意,又接着道:“我与步霁追到时候也会去,帮伞溪岚顺道镇镇场面,免得有人在仪式上乱说话。”
季悯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同,缓缓道:“也好。天尘派的人向来重规矩,且对你们二位有绝对的信誉,有你们在,旁人就算想对他说些闲言碎语,也得掂量掂量,说不定能少些。”
“到时候萧安也去凑凑热闹。”即墨璃转头看向慕萧安,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从容。
却见他好似盯着一个地方看了很久,在发呆?
慕萧安听到自己被提了名字,抬起眼,却没有对上即墨璃的目光,愣了愣,随即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虽轻,却清晰:“好。”
又补充:“抱歉,刚才走神了。”
这一天转眼到来,好在即墨璃与步霁追二人的威名在整个修真界,从来都是掷地有声,无人敢轻易置喙,有他们从中斡旋、坐镇,天尘派的过渡竟出奇地顺利,如今已正式卸下旧名,以“寐雨宗”的新号,立在了这片江湖之中。
新宗初立,人心本易浮动,可寐雨宗的弟子们,对于伞溪岚接任新宗主、并将“天尘派”改为“寐雨宗”这件事,心存异议的竟寥寥无几。
也是在今日,他们将公羊昭和公羊乘宇的骨灰,郑重葬在了宗派后花园那片向日葵花田下。
花田是先前公羊昭闲暇时亲手打理的,每到盛夏,便会铺满金灿灿的花盘,朝着太阳舒展,如今二人长眠于此,倒像是仍能守着这片热闹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