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烛光 蜡烛也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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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隔桌对坐，烛火在黄铜烛台上静静燃烧，光芒勉强照亮彼此半张脸，将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空旷的墙壁上。
慕萧安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不敢与对面的季悯对视。
他的手掌有一半藏在略宽的衣袖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这似乎能给他带来些许虚幻的安全感。
季悯要和我聊什么？
他刚刚是一直没走，在门外站着？
还是出去了又特意折返回来？
是要问我的来历吗？
我还没完全想好该怎么解释……
万一……
不等他脑海里杂乱的念头继续铺展，季悯已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直率：“有些事，我想不该再继续瞒着你。但今晚，我只能解答你一部分疑问。其余的，我需要先与师尊商议。”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铺垫。
这过于直接的切入方式让慕萧安有些措手不及。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才轻轻地、礼貌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季悯见他有了反应，便继续道：“你已经昏迷了将近两个月。”
慕萧安闻言，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惊讶而微微放大。
两个月？！
他感觉自己只是安稳地、沉沉地睡了一觉，甚至觉得邪尊扼住他脖颈的窒息感，还停留在昨天。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不适的痕迹。
也是，两个月，足够任何外伤痊愈了。
他这反应似乎在季悯意料之中。“还记得那个邪尊吧？”季悯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他最后的目标，是摧毁你的魂灵。”
魂灵？
慕萧安立刻想起了那个金色的光球。“是……冷荀九之前交给过我们的那个吗？”他迟疑地问。
“没错。”
“那我不应该……”慕萧安想说，自己不应该还在这里。
“是，”季悯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你死了，灰飞烟灭。”
慕萧安再次陷入茫然，甚至有些恍惚。
死了？
灰飞烟灭？
那现在……是在阴曹地府吗？
可这里看着不像传说中的幽冥地府。季悯为什么也在？
难道季悯也……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那你不会也……？”
“我没事。”季悯回答得很快，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忧，“伤也早就好了。”
他甚至略感无奈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要打消对方无谓的忧虑，“真的没死。这里是归道山。”
“归道山？”慕萧安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中带着狐疑。
“嗯，”季悯点头，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峻模样，“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之前我贴在你身上的‘昔忆符’，其实是个幌子，名字也是我随口编的，根本没有这种符箓。那其实是一种保护性的法术，目的就是防止像邪尊那样半路杀出来的不测。你的魂灵确实被摧毁了，而你又自称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这个法术……姑且还叫它‘符’吧，在邪尊费尽心机毁掉原本‘慕萧安’那部分魂灵时，将你本人的一缕本源灵魂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我准备的另一处。”
慕萧安静静听着，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他并没有随着那个金色光球彻底消失。
是季悯……用某种方法保住了他。
他点了点头，低声说：“谢谢你。”随即又迟疑了一下，声音更轻，带着沉重的愧疚：“……对不起。”
“？”季悯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可思议”。
他蹙眉：“什么对不起？”
“我没护好他的魂灵。”慕萧安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心里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去想，季悯一定恨极了他，恨他占据了这个身体，更恨他没能保护好原本那个重要的灵魂。
这想法让他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不行，太丢人了，不能哭。
他死死忍着。
季悯看着他这副模样，内心近乎无言：……靠。
“听着，”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件事，和你没有一点关系，明白吗？改天师尊自然会给你讲清楚前因后果。但我现在必须让你知道，这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真相也绝非你想象的那样。你只看到了你认为的那一面。那个魂灵的破碎，是命中注定，是很久以前就已板上钉钉的‘天命’。”
慕萧安再次怔住。
他听懂了季悯的话，也听懂了季悯话里保留的部分。
季悯的师尊……会是怎样的人呢？
他不自觉地开始想象：或许是位严厉到有些凶悍的老师？
或是位年迈严肃、皱纹深刻的爷爷？
又或是位絮絮叨叨、让人有点烦却又无法拒绝的亲戚长辈？
这些联想有些滑稽，但更多的是让他心头发慌。
万一季悯的师尊咄咄逼人怎么办？
自己一点也不活泼，不善言辞，更不懂得讨人喜欢，这种沉闷又笨拙的样子，最是容易招长辈厌烦了……
“等等，什么跟什么？”季悯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你是怎么把那人想得如此……”如此“截然不同”？
但他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
他猛地意识到，刚才慕萧安并没有张嘴说话。
慕萧安也察觉到了异常，抬起眼，疑惑地看着季悯：“你……能听到我在想什么？”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季悯有几秒的怔愣。糟了，刚才没忍住，实在是这小子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和他的师尊差距太大了。
“嗯，是。”季悯迅速调整表情，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解释”，“是刚才的汤。必须喝足三碗，药效才能完全显现。我也是奉师尊之命行事。师尊是担心你初来乍到，身体或有不适，或心中藏着事却不敢明言。总之，这药无害，大约两个时辰后效力便会自行消散。以后……不会再用了。”他语气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遥远的某处，一位正翻阅古籍的道人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哈啾——！”
他揉了揉鼻子，疑惑地自语：“怪了，谁在念叨我？”
慕萧安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难怪季悯刚才守在门外，又突然折返进来。
这样一来，似乎都解释得通了。
“明白了。”他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问起了心中另一个沉甸甸的牵挂：“那……冷戚七她们怎么样了？”
季悯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转向桌上跳跃的烛火，火焰在气流中微弱地摇曳着身姿，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缓了一些：“冷戚七死了。”
他选择说出这个既定的事实，但隐瞒了部分过程，“邪尊在摧毁你的魂灵之后，又操控了孟爻和冷荀九与我缠斗。在他邪魔器受创、控制减弱后，那二人才得以解脱。我立刻进入望春楼寻找，楼内当时只有你和冷戚七。邪尊或许自知不便久留，而凡人血肉对补充他的邪魔之气最为纯粹有效……所以，在我赶到之前，他别无选择。当然，他也确实成功了，在我抵达前就已遁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悯隐瞒了冷戚七主动冲上去试图救他，以及邪尊言语间的“清理”意图。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若说出全部真相，慕萧安必定会将冷戚七的死因揽到自己身上，陷入更深的自责。
这本就与他无关，何必再徒增他的负累？
只是……想到那女孩的结局，季悯心中也不免感到一丝沉重与无奈。
慕萧安听完，眼神黯淡下去，果然流露出感伤。
他在心中默默为那位仅有一面之缘、却勇敢善良的姑娘祈祷：希望冷戚七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安详度日，不要再遭遇这些可怕的事情。那里应该也会有一大片宁静美丽的白玉兰林吧？希望她能过得开心、健康，不再孤独……
他思绪纷纷，甚至有些孩子气地罗列出了许多具体的祝愿。
季悯“听”着他这些真诚又天真的想法，紧绷的嘴角不由得松了松，甚至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然而房间太过安静，这一声轻笑还是被慕萧安捕捉到了。
季悯突然笑什么？
慕萧安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些“胡思乱想”又被“听”去了。
他顿时感到一阵窘迫，抿紧了嘴唇，耳根有些发热。
好吧，想起来了，都是那三碗汤惹的祸。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喝汤，绝对不超过三碗！
季悯知道他是因为被“看透”而不好意思，也不点破，更不调侃，转而继续道：“孟爻和冷荀九只是受了些伤，如今应该已无大碍。他们现在回到了冷戚七先前居住的那片白玉兰林定居。那林子本就是孟爻当年所种，如今也算……落叶归根吧。”
这总算是个好消息。
慕萧安点了点头，紧抿的嘴角终于放松了些许。
那对母子能够重聚，安稳地生活在那片象征思念与纯净的林子中，这结局虽不圆满，却已是动荡之后难得的慰藉。
见他情绪稍缓，季悯心中也悄悄松了口气。
他……应该暂时不会再钻牛角尖，去想那些轻生的念头了吧？
慕萧安自然不知道季悯此刻的想法。
他的注意力被桌上跳跃的烛火吸引。
蜡烛已经燃烧了大半，蜡油积聚在烛台底部，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可见他们已交谈了不短的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因为燃烧而流淌、又渐渐凝固在桌面上的蜡泪上，一滴，两滴……晶莹而冷硬。
原来，蜡烛也是会“流泪”的啊。
他神思有些恍惚，下意识地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想去触碰一下那滴离他最近的、已经凝固的蜡泪，好奇它究竟是何种触感。
就在他的右手伸到烛火照亮范围的那一刻，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慕萧安瞳孔骤然收缩，他缓缓地、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审视，将自己的右手完全翻转过来。
季悯也察觉到他突然的僵硬和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待看清他手掌的情形时，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慕萧安右手手掌靠近虎口和掌心的一片区域，皮肤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同，呈现出一种淡粉与浅白交错的、略微凹凸不平的瘢痕。
那疤痕颜色虽淡，但在烛光下依然清晰可辨，像是一块惊心而突兀的瑕疵，破坏了他原本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那干净流畅的美感。
这是……他曾经自己尝试做饭时，不小心被热油烫伤留下的痕迹。
自那以后，他便不自觉地更多地使用左手，所幸左手也还算灵活，写字做事与右手差别不大——这曾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理由。
此刻，在这陌生世界的烛光下，旧日的伤痕毫无预兆地重新闯入视线。
那些早已平复的皮肤之下，记忆中的灼痛感仿佛又隐隐约约地苏醒，沿着神经末梢，传来一丝遥远而真切的刺痛。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烛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