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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Disc1 无法逃脱的 ...
最近林有绿烦得想换个地方摆摊。
原本此处是他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位于中山立交桥底层的人行道,离岗顶电脑城不远,进货便利;距华师暨大更是各几步路,客似云来。上有天桥庇护,能遮风可挡雨,外则临着大路,每有什么风吹草动,总让城管大人们猫捉不到鼠。
这里的其他走鬼摊和林有绿也无竞争关系。同他挨着的左右两摊都卖电影光碟,左边摊上摆满时髦的港片鬼片三级片,右边反其道而行,专卖些国外上映了没人看的电影光碟——近来有些后生仔深以其“没人看”为雅,反倒在小圈子里形成小众热潮——于是这两摊生意都算得上兴隆;对面的阿姐开租书摊,常常自己捧一本漫画书看一晚上,看得太入迷,察觉不了客人也坐在摊前浏览完整个爱情故事,好在大学生客人质素高,不带走书,亦会留下一枚看书钱。
林有绿卖的是打口碟,面向音乐发烧友。老实讲,他对音乐一窍不通,只是听说这东西好卖便卖了,因此总推销不出更多碟片,相较其他摊而言生意一般,不过也比他之前在东莞的服装厂打工时赚得多,还自由。
总之在这里摆摊舒舒服服,林有绿本打算在此长期驻扎,除非哪天广州不再对他们这些走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要整改市容把他整改出去,抑或是他走了狗屎运,遇到机缘发了达荣耀离场……他想过多种离开的理由,唯独没想过,他会被一条友烦得待不下去。
那位仁兄——林有绿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只晓得是附近师大的学生。
那人第一次同林有绿攀谈,林有绿正结束一场与城管的追逃游戏,蹲在地上重新整理,气还没顺完,见有人来,条件反射似的弯起招牌笑眼,指指三色塑料布上各色光碟:“随便看下啦靓仔,你想要什么?我这里什么都有的。”
那人也蹲下,板板正正地双手递了张碟片过来:“你刚刚跑的时候掉的。”
没想到会有人捡了碟还跑来归还。道了谢,林有绿伸手去接,却扯不动,林有绿又扯扯,对方竟不肯松手。
林有绿抬眼,发现对方一错不错地望着自己。
林有绿从牙齿缝里再次挤出一句“谢谢”,又扯了扯。
不动如山。
忽然那人就高谈阔论起来:“你掉的这张碟,应该是鲍勃·迪伦在1963年推出的专辑《随心所欲的鲍勃·迪伦》,他是有名的反战歌手……”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林有绿瞄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从他开始讲到现在,分针足足跑了五圈,那张《随心所欲的鲍勃·迪伦》变成《被紧紧抓住无法逃脱的鲍勃·迪伦》。
林有绿不明其意。他不是没见过喜欢显摆的客人,确实也有人买你一张碟,能从十九世纪黑人不穿衣服吹拉弹唱讲到爵士乐登大雅之堂,慨音乐发展之跌宕,叹风格融合之奇妙,恨不得给你上一节世界音乐史,但人家好歹都先留下了买碟财——衣食父母嘛,父母多说几句是他林有绿这个儿子的福气。
可这位只是来还张碟就滔滔不绝,不停口倒罢了,手也一直不肯松,分明是在戏弄人。林有绿性急,原有的感激化作恼怒,差点要说你不想还就别还了……明明是掉了的碟,就算对方随手扔了,林有绿顶多在晚间清点时懊恼一番,根本无从追究。
然后那讲了半天鲍勃·迪伦的大学生做出总结:“这张专辑我找了很久,没想到你这里有……请问多少钱?”
林有绿被噎了一下,很快将笑重新安到脸上:“……这张品相很好的,你看只有盒子打了口,里面都是无损的,市面上也比较少见,算你十二块吧。”
那人爽快掏出钱,没放在摊上,直接塞到林有绿手心。
林有绿甜甜说了句“多谢帮衬”,数了钱放到斜挎在腰间的小包,心下想着,还大学生呢,这不傻子吗?明明是掉了的碟,真想要的话,就算这人直接昧下也不会怎么样,但他还是很诚实地过来送了钱。
不过,自己因这“傻气”而受益,先前还误会人家是存心来戏弄……林有绿莫名产生些愧疚心,有了愧疚自然而然想补偿,只是他卖的是光碟,又不像人家卖龙眼,客人边挑边随手剥几颗试吃也不心疼。
他是绝不可能白白额外送什么东西给人的,于是空口说些蜜语:“你对音乐好有自己的见解喔,我今日真是学到好多。”
这句话就是那引动风暴的蝴蝶翅膀!
自那日起,大学生每天都来他摊上,具体时间不定,有时早点有时晚些,来了就随机选一张碟,抽出来给林有绿讲解,每次讲完的结句都是“这张碟我找了很久”,然后问价,给钱。
这倒不至于让林有绿感到烦,有钱赚谁会烦?尽管大学生来得多了以后,旁边的档友都认得他了,大家私下还议论过,说这“音乐老师”似乎的确是师大的学生,但以后如果要真上讲台恐怕执不好教哦,讲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的,一路好似念经,有失眠症的学生都会被他医好啦。
林有绿则持反对意见,他巴不得那人多讲点,他能多受点熏陶,毕竟他实打实受了益,现在遇到别的客人让他推荐推荐,他不再像以前那般词穷,总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比如这天,林有绿就把大学生给他讲过的话作一番加工介绍给客人听,什么这张是很经典的嘻哈音乐专辑来的,你不知道什么是嘻哈啊?最开始是黑人的街头音乐,很好听很有节奏感的,要不你拿一张回去听听看,我算你便宜点。
说到一半大学生又来了,他安安静静等林有绿跟别人完成交易才开口,这次他没专门选一张碟来开课,而是顺着林有绿刚刚的话说:“讲起街头音乐,朋克的源起也差不多,你知道有个朋克乐队叫性手枪吗?他们的贝斯手把女朋友杀了之后又自杀,对了,这个故事还被拍成了电影……”
其实大学生说得笼统,语气一如既往平静,但林有绿已开始联想:“这么残忍啊。”
“嗯,有一些人会觉得这是一种朋克精神。”大学生一顿,又补充,“哦,我不是认同,就是觉得不管什么样的音乐文化都应该了解一下。”
“是啊是啊,兼听则明啊嘛。”隔壁摊那卖小众电影碟的档友探过头来,“这部片子我这里有喔。”
“谢谢,我看过了。”大学生跟别人说话时倒很言简意赅,又重看向林有绿,“你要不要看?我明天可以把家里张碟带来借你。”
“啊不用了,”林有绿不想显得是自己主观上不想看,于是推说,“我住的地方没有VCD机,看不了的。”
大学生也没有太执着地推荐电影,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也没有CD机?”
林有绿:“……”刚说没有VCD的时候嘴快了,让人注意到自己连CD机也没有。
的而且确,卖歌碟的没有CD机讲不过去,只是林有绿刚来广州不久,存款用来租房和进货之后所剩无几,CD机嘛他是等着赚到点钱了再购置一台,现阶段他都是口头介绍光碟,让客人拿了回家听。
可能是对方问得太突然,窘迫像电视雪花爬上林有绿脑袋,他竟然卡壳,这一停顿,大学生又追着说:“我平时跟你介绍那么多歌你都没听。”
不是疑问,而是一种很笃定的语气,林有绿有些不爽,心想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音乐老师啦,还要检查作业,但他不可能对客人黑脸的,于是敷衍道:“我屋里有,我都是回去听的。”
大学生说:“我部机可以借你。”
林有绿哭笑不得:“……真不用。”
大学生迟疑一阵,问:“是不是我硬要借给你,让你觉得有点越界?”
实际上林有绿是觉得挺唐突,包括这句问是否越界的话也怪怪,不止,平时非要在他这里开音乐小课堂都够怪了。
心里想想罢了,林有绿还是说:“哈?也没有啦。”
大学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例行挑了今天的碟,讲完买完道别。
林有绿本来没太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又过了一日,大学生照旧光临,走完前面的固定流程,他没马上离开,把背上的木吉他卸下来。
刚才林有绿就注意到他背了把吉他,但未多嘴,现下对方自己介绍了起来:“我会弹一点吉他,看其他地方有人卖唱,我也想试试,正好也可以弹一下每天跟你讲过的歌……虽然只有一把吉他肯定还原不了99%的歌曲,但是听听旋律也是好的。”
尽管林有绿理不清他话中的逻辑,但是理他呢,反正肯定不是真为了谋生在这卖唱,只要他依旧是自己的主顾,那林有绿就会向他讲无尽的好听话,他热情道:“那最好了,你在旁边卖唱,我也能沾光,你生得那么靓仔,站在那里都不用弹就会有人围上来的啦,他们听你弹吉他的时候说不定就会顺便看看我的碟。”
这话倒不是完全夸张,这人长得高高大大,穿着打扮型过港星,林有绿愿意每天听他口若悬河,其实多少也因为他生得几赏心悦目。
“那我们以后也是档友了。”大学生说。
林有绿笑:“是啊是啊,欢迎你。”
“摊主和客人交友,似乎有点超出正常社交范围。”
“嗯?”
“所以我之前一直没有向你自我介绍,也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光知道你叫‘阿六’……旁边的大哥是这样叫你的。”
“不是阿六啦,”林有绿纠正,“是绿色的绿,我叫林有绿,双木林,有无的有,绿色的绿。”
说完林有绿主动伸出手,于是对方微热的手心温度传了过来。
“很开心能和你成为朋友,我叫张秋池,弓长张,秋天的秋,池塘的池。”终于在林有绿这里有了名字的大学生说。
林有绿“哦~”一声:“这个我知道,巴山夜雨涨秋池。”
边上的老哥帮腔:“阿绿虽然没上大学,但也很有文化的喔。”
跟大学生比什么有文化呀,林有绿把话岔开:“啊秋池,不如你现在就弹一下刚才说的那首歌吧?”
“好啊。”
张秋池做足架势,很像热门海报上的民谣歌手。
林有绿一脸期待望向他,旁边另外的走鬼也好客人也好,都有把视线投过来凑热闹的。
张秋池起手,在弦上拨出几个音。
嘈杂的桥洞安静下来。
嗡——嗡——嗡——
嗡得林有绿咬紧牙关握紧拳头。
每天写几百字调剂心情用,凑够一章就发一章,随缘更新~
攻有轻度阿斯伯格,但是文中不会提及任何相关,两个主角自身至少到正文完结的时间线也都不会知道,只是给大家开一下上帝视角(。
最后祝您阅读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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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Disc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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