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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潮汹涌 第二章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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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暗流初涌
一、庆王府的密谋
永隆十九年九月初七,亥时,庆王府书房。
烛火将萧锐阴沉的面容映在窗纸上。他面前摊着一张素笺,上面列着几行字:
八月初八,墨韵斋书肆。
沈清琰,购《昭明文选注疏》。
周汝成,母病重,家贫。
“王顺,”萧锐指尖点着“八月初八”四字,“这日子选得不错。”
侍立一旁的中年管事躬身:“殿下英明。奴才查过,八月初八那日,沈三公子确实去了墨韵斋,待了约一刻钟。而周汝成那日……在城南济世堂为他母亲抓药,药堂掌柜可作证。”
“可作证?”萧锐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事情发了,那药堂掌柜还会记得一个穷书生是哪日抓的药么?”
王顺会意:“奴才明白。到时……济世堂的账簿或许会‘不小心’污损,那日的记录……就模糊了。”
“物证呢?”
“沈三公子的《春秋精义辑要》。”王顺压低声音,“奴才已买通了他贴身小厮福来。那小子在赌坊欠了五十两银子,咱们的人替他‘还’了债,又许了他一百两。昨夜……书已经到手了。”
萧锐唇角勾起:“书页上可有批注?”
“有。沈三公子读书认真,批注密密麻麻。”王顺眼中闪过狡黠,“奴才已请了擅长模仿笔迹的先生,在几处关键批注旁……添了些与今科考题‘暗合’的见解。”
“好。”萧锐靠回椅背,“周汝成那边,何时去?”
“明日卯时。”王顺道,“三百两银票已备好。他母亲肺痨五年,近来咳血,一日光药钱就要二两银子。三百两……够他母亲用上好药,也够他们母子离开京城,去江南暖和地界养病。”
萧锐沉默片刻,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他若不肯呢?”
“他会肯的。”王顺声音平静,“奴才查过,周汝成连考三届不中,今秋好不容易中了举人。他今年三十有二,若这次科举路断,这辈子……也就到头了。一个举人的功名,一个病重待医的母亲,一个离开京城重新开始的机会——他知道该怎么选。”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萧锐看着烛火,忽然想起昨日松风书院里,沈清琰那双清亮而执拗的眼睛。那样一个庶子,也敢当众驳他的面子?
“告诉周汝成,”萧锐缓缓道,“只要他按咱们说的作证,事成之后,本王保他一个外放的实缺。江南,富庶之地,足够他奉养老母。”
“是。”王顺应下,却又迟疑,“殿下,沈尚书那边……”
“沈巍?”萧锐冷笑,“他那个老狐狸,最懂权衡利弊。一个庶子的前程,和整个沈家的安危,他知道该怎么选。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寒意更甚:“父皇近来对沈家已有微词。沈巍若想保全家族,就该知道——弃了这个惹祸的庶子,才是明智之举。”
王顺深躬:“殿下算无遗策。”
萧锐摆摆手:“去吧。明日卯时,本王要听到槐花巷传来的消息。”
“奴才告退。”
书房门轻轻关上。萧锐独自坐在烛火前,指尖在“沈清琰”三字上重重一划。
墨迹晕开,像是洇开的血。
二、樗栎斋的晨光
九月初八,卯时三刻。
樗栎斋庭中翠竹凝露,晨光吝啬地漏进窗棂。萧鉴立在院中,长剑归鞘的金属摩擦声在清晨格外清晰。
“殿下。”墨十七的声音轻如落叶,“庆王府的王管事天未亮就往城南槐花巷去了,怀里揣着三百两银票。”
萧鉴用汗巾缓缓擦拭剑身:“冯砚那边呢?”
“冯先生的人昨夜就在槐花巷外守着。”墨十七垂首,“周家茅屋漏雨,油灯亮了一夜。周汝成的母亲咳得厉害,周汝成守在榻前,一夜未眠。”
萧鉴走到书房门前,指尖拂过门框上微凉的木纹:“庆王选了什么日子?”
“八月初八。”墨十七道,“那日沈三公子确实去了墨韵斋,买的是《昭明文选注疏》。而周汝成……在城南济世堂抓药。”
“八月初八……”萧鉴重复这个日期,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庆王倒是仔细。两个本无交集的人,一个在城南书肆,一个又恰好在城南药堂——这‘偶遇’,编得巧妙。”
他推门入室,晨光斜照在案上那方端砚上。砚底的山川脉络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沈巍那边有何动静?”
“沈尚书昨夜从宫中回来,脸色很不好。”墨十七道,“今早递了告病折子。夫人王氏院里的春杏卯初去了外院管事处,但……枕石轩还没落锁。”
还没锁院。
萧鉴在书案后坐下,指尖轻叩紫檀桌面:“沈巍还在犹豫。一边是家族安危,一边是父子情分——哪怕那情分淡薄如纸。”
“殿下,咱们要不要……”墨十七迟疑。
“不急。”萧鉴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晨雾,“让沈清琰再出门一趟。让他去墨韵斋,让他买他该买的书,让他……看见该看见的,却又看不见该看见的。”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等他回来时,枕石轩的门就该锁了。”
三、枕石轩的秋晨
同一时刻,沈府枕石轩。
沈清琰立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永隆十九年顺天府乡试题名录》。第一百二十七名——沈清琰,三个字印在那里,像一个不轻不重的讽刺。
窗外秋风渐起,庭中老槐的黄叶簌簌飘落。
“公子,早膳来了。”
小厮福元端着食盒进来,神色恭敬。他将几碟清粥小菜摆在桌上,又取出一碟桂花糕:“这是柳姨娘院里送来的,说是您小时候爱吃的。”
沈清琰目光落在糕点上。母亲又用自己的月例银子去外头买了。
“母亲今日可好?”他问。
福元垂首:“姨娘早上咳了一阵,已服过药了。她让您别担心,好生读书。”
沈清琰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秋日的晨光被乌云渐渐吞噬。
他想起昨日松风书院里,庆王萧锐那张阴沉的脸,想起宁王萧鉴醉醺醺搭在他肩上的手。
还有那句——“你怀里那东西,硌着我了。”
平安符。母亲绣的平安符。
那人到底看见了什么?
“福来呢?”沈清琰忽然问。
福元手一抖:“福来哥……他说老家有点急事,告了半天假。”
“老家?”沈清琰抬眼。福来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弟弟在通州。
福元眼神躲闪:“是、是他弟弟托人带话,说老屋漏雨……”
沈清琰不再问。他低下头喝粥,心中隐隐不安。福来这几日神色恍惚,今早又突然告假……
用过膳,沈清琰起身整理衣袍。福元忙道:“公子要出门?”
“去墨韵斋。”沈清琰淡淡道,“前日订的《四书章句集注》该到了。另外……想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诗经》集注。”
福元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
四、墨韵斋的午时
午时初,城南墨韵斋。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琰推门而入时,掌柜吴四正埋头整理账册,闻声抬头,脸上堆起笑容:
“沈公子来了?您前日订的《四书章句集注》到了,李善注的本子,刻得极好。”
沈清琰接过书册,指尖拂过崭新的封皮。确是善本,纸墨俱佳。
“可有新到的《诗经》集注?”他问。
“有有有!”吴四殷勤地引他到里间书架,“前日刚到了一批,有朱子的《诗集传》,还有几本前朝名家的注本……”
沈清琰细细挑选,最后取了一册《毛诗郑笺》。正要翻阅,忽听外间传来喧哗声。
吴四脸色微变:“公子稍坐,小的去看看。”
沈清琰透过竹帘缝隙看去。只见三四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围着一个书生推搡。那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怀中紧紧抱着一包书,脸色苍白地哀求:
“几位爷行行好……家母病重,急需买药……”
“欠了赌坊三十两!今天不还钱,就别想走!”
书生浑身发抖,怀中的书散落一地。沈清琰瞥见最上面那本——《春秋精义辑要》,封面的篆字竟与自己那本一般无二。
他心头猛地一跳。
正迟疑间,身后忽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浓重的酒气。
沈清琰回头,只见萧鉴歪歪斜斜地撞进门来,一身石青锦袍皱巴巴的,发冠歪斜,手里拎着个空酒葫芦。
“掌柜的……再来一壶……”萧鉴含糊地说着,眯眼看了看外间的混乱,打了个酒嗝,“哟,这么热闹?”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地痞们一愣,认出这位荒唐王爷,一时面面相觑。
萧鉴却似乎对眼前的争执毫无兴趣,只歪着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书,忽然嗤笑一声:
“《春秋精义》?这种书……有什么好看……”
他踉跄着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册《乐府诗集》,翻了两页,又扔回去,嘟囔着“无趣无趣”,晃晃悠悠地朝门外走去,仿佛根本没看见那个被围堵的书生。
地痞们松了口气,重新围上去。书生绝望地低下头。
沈清琰立在帘后,看着萧鉴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这人,是真醉还是装醉?
吴四擦着汗进来,连连对沈清琰道:“让公子见笑了……这些地痞,真是……”
“方才那位书生,”沈清琰声音清淡,“常来吗?”
吴四眼神闪了闪:“您说周举人?是常来。今年新中的举人,学问扎实,就是家境……唉,母亲病重,可怜。”
周举人?周汝成?
沈清琰记下这个名字,付了书钱,抱着《四书章句集注》和《毛诗郑笺》走出墨韵斋。
秋日的阳光正好,可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本《春秋精义辑要》……太像他的了。
五、归途的阴影
未时三刻,回沈府的路上。
沈清琰抱着书册走在青石板路上,秋风吹起衣角。经过槐花巷口时,他脚步顿了顿。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声,撕心裂肺。
“公子,”福元小声道,“咱们快些回去吧,这天……像是要下雨。”
沈清琰抬头,天色果然阴沉下来。他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沈府西侧门时,门房老张见他回来,神色有些古怪:“三公子回来了?老爷……方才派人来问过。”
沈清琰心头一沉:“父亲找我?”
“没说找,就是问您回来了没有。”老张低下头,“还吩咐说……您若回来了,就在院里好生读书,近日外头不太平。”
沈清琰将书册交给福元,整了整衣袍,朝正院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仆役都低着头匆匆行礼。
他走到父亲书房外的小径上,远远看见春杏从书房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快步往主母王氏的院子去了。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沈清琰立在廊下,听见里面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
“……庆王府那边已经递了话。八月初八,墨韵斋,周汝成的证词……还有那本《春秋精义辑要》。”
另一个声音是嫡兄沈清琮:“父亲,可三弟那日……”
“那日他确实去了墨韵斋!”沈巍的声音陡然抬高,“买了《昭明文选注疏》——庆王就选了这个日子!你说,怎么辩?说他去了,但没见周汝成?谁信?那本书呢?他贴身收着的读书笔记,怎么会在周汝成手里?”
沉默。
良久,沈清琮的声音艰涩:“那……三弟的前程……”
“前程?”沈巍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你母亲已安排了,就说他……突发急病,需要静养。来年春闱不必参加了,日后……去城外庄子上为老夫人抄经祈福吧。”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一地落叶。
沈清琰站在廊下,浑身冰凉。
八月初八。那日他确实去了墨韵斋,买了注疏,一刻钟便走了。周汝成?他根本不认得这个人。
那本书……《春秋精义辑要》……
他猛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回枕石轩。
六、枕石轩的暮色
申时,枕石轩。
院门虚掩着。沈清琰推门而入,径直走进书房,走到书柜前。
最上层,那个他放了三年手稿的位置——空了。
《春秋精义辑要》,那册他耗费三年心血整理的读书笔记,不见了。
福元跟进来,见状脸色一白:“公子……”
“福来回来过吗?”沈清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没有……”福元扑通跪下,“公子,奴才真的不知道……”
沈清琰闭上眼睛。他知道福来不会回来了。那本手稿,此刻应该已经在庆王府,或者……已经在刑部,作为他“八月初八赠书”的物证。
人证有了,物证有了,连时间都“恰好”对得上。
“你出去吧。”沈清琰轻声道。
福元还想说什么,见他神色,终是低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秋风卷着雨意,敲打着窗纸。
沈清琰坐在书案前,摊开新买的《毛诗郑笺》。墨迹清晰,注解详实,是本好书。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母亲昨日塞给他的平安符,想起她眼角的细纹。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秋雨,终于落下来了。
七、樗栎斋的夜雨
戌时,樗栎斋书房。
雨声潺潺,敲在瓦上当当作响。萧鉴立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洗得碧绿的竹叶。
墨十七无声出现:“殿下,沈三公子已回府。沈尚书与沈清琮在书房密谈,内容与咱们所料不差。枕石轩……方才落了锁。”
萧鉴没有回头:“周汝成那边呢?”
“王管事卯时去的槐花巷,三百两银票留在桌上。”墨十七道,“周汝成收了银子,但冯砚的人暗中接触时,他说……‘这银子买了我的良心,买不了我母亲的命。’”
“倒有几分骨气。”萧鉴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冯砚送药去了?”
“送了。周母咳血,急需人参。冯先生以‘济世堂义诊’的名义送去二两人参,周汝成……收了药,银票却原封不动退回来。”
萧鉴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告诉冯砚,今夜不必再接触周汝成。庆王的网已经撒下,咱们……等着收网便是。”
墨十七接过字条:“那沈三公子……”
“沈清琰现在如何?”
“回府后一直待在书房。那本《春秋精义辑要》确实不见了,他应该已经察觉。”墨十七抬眼,“殿下,咱们要不要……”
“不急。”萧鉴走到西墙边,打开紫檀木画匣。母亲留下的《秋山独钓图》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现在递信,他只会疑心是另一场算计。要等他真正绝望——”
窗外雨声渐急,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等刑部的铁链套上手腕时,他才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八、枕石轩的雨夜
亥时,枕石轩。
雨越下越大,敲在瓦上当当作响。
沈清琰坐在书案前,面前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他摊开一张素笺,提笔想写些什么,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写什么?写给谁?
向父亲陈情?父亲已经做出了选择。
向庆王求饶?那是自取其辱。
向宁王求助?那个看似昏庸的王爷……今日在墨韵斋,他是真没看见周汝成的窘境,还是……故意视而不见?
笔尖的墨终于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沈清琰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秋雨挟着寒意涌入。院门外,四个披着蓑衣的家丁立在雨中,像沉默诡异的石像。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出不去了。
这场秋雨,会一直下,下到刑部的差役上门,下到囚车的铁链套上手腕。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寒雨急——关好门户——”
可他的门户,已经关不上了。
沈清琰关紧窗,走回书案前。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想起白日里萧鉴醉醺醺撞进书肆的样子,想起那双看似迷离、偶尔却清亮得过分的眼睛。
那人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风雨已至,而他无伞可撑。
只能等。
等天明,等该来的来。
等这场秋雨,洗净一切,或者……淹没一切。
窗外,夜雨凄凄。
枕石轩里的烛火,燃至三更,终于熄灭。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