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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是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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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的底部比上面更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连头顶那些怪物爬行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雅从石阶上跳下来,靴子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响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几下,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路西法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的石壁,那些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神界的文字,也不是魔界的,是一种更古老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拉斐尔的魂体走在最后面,手里牵着撒利尔。他们花了一点时间解决完阿格尼尔召唤出来的改造怪物大军,一路循着踪迹追到了这里。
他们在深渊最底层找到了阿格尼尔的实验室。
实验室占据了整个深渊底层的天然穹顶。拱形的天花板高到光线照不到顶端,只能看见暗处有粗大的金属管道沿着石壁蜿蜒而上,管道的接口处闪烁着符文的光,红色的回路与蓝色的节点交替明灭,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
黑色石板铺满四壁,表面嵌着细密的魔法纹路,银色的线条从地面爬升至穹顶,在某些节点汇聚成复杂的阵列,又散开,像电路,也像血管。
大厅两侧立着成排的培养舱,透明的玻璃柱体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灌满淡绿色的培养液,无数气泡从底部缓缓上升,在顶端破裂,发出细碎的、连绵的声响。那些悬浮在液体中的器官微微浮动——眼球,手指,翅膀,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人造物。
数据晶体整齐排列在金属支架上,淡蓝色的光芒从晶体内部透出来,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将整座大厅映照得像一座沉睡了千万年的机械神殿。
雅和拉斐尔都为地下还存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实验室感到震惊。
路西法已经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羊皮纸:“雅,过来看。”
雅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张羊皮纸。
他的视线沿着纸面移动,从一行文字移到下一行,从一个图表滑到另一个图表。字迹工整得出奇,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速度,仿佛写字的人在记录时,手指一直在轻微地发抖,每一画都落得太快,快到手跟不上脑子。仿佛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了很久,终于触到了答案的边缘,连呼吸都被烧热了。
“无脑恶魔生产流程。”雅念出了标题。
下面的文字,从最初捕获低阶天使开始写起,一步步记录了实验的完整流程。切除前额叶。切断神力的神经回路。用符文替代灵魂的意志。第一批实验体全部失败。
它们还保留着意识,知道自己被改造成了什么,会在被操控的间隙恐惧、愤怒、试图伤害自己。阿格尼尔在记录旁边留了一行小字:“恐惧是一种干扰。必须消除。”
为了消除恐惧,他在实验体的眼眶里嵌入了机械义眼,切断了视觉神经与大脑的联系,用符文将视觉信号直接输入到运动神经。它们再也看不见恐惧的对象,也再也看不见自己。它们变成只会移动和杀戮的机器。
雅的手指停在了最新一段记录上。
“第十三号实验体。原阶位:炽天使。改造内容:幻术中枢强化,记忆区域部分格式化,植入服从指令集。目的:利用加百列的幻术能力构建大型精神干扰场,覆盖嚎哭深渊全境。备注:本体已完成三次迭代,第四代正在培育中。”
雅抬起头,看着大厅角落里半开的培养舱。淡绿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气泡,玻璃内壁凝着水雾,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的轮廓——女性,散落的长发,安静闭合的眼睛,酷似加百列的脸在水雾后面模糊不清。
实验记录停留在这里。
看到这份记录时,他还怀疑刚才袭击他们的加百列也可能是实验题。但这个猜测很快被他推翻了,既然十三号实验体都有了,阿格尼尔没有必要专门带着实验体逃走。
可能性最大的是,他们遇到的就是加百列的本体。
路西法走到他身边,手上拿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像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遍。
“看看这个。”
雅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素描。画的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线条流畅,比例精准,每一笔都带着反复练习后的笃定。金色的长发,高而锋利的眉骨,微微上扬的眼尾,笔直的鼻梁,抿着的薄唇。
是路西法。
这幅画的每一根线条都在说,画画的人反复看过路西法的照片、路西法的影像、路西法本人,看过无数次,临摹过无数次,才终于把这张脸刻进了自己的笔尖。
第二页,还是路西法。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都是路西法。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光线。
有的画得很像,像到几乎能从纸面上走出来;有的不太像,眉眼的比例不对,嘴角的弧度不对,但那种不对不是画错了,是画的人把自己也画进去了——他把自己的眼睛画在了路西法的脸上,把自己的嘴唇安在了路西法的下颌线上,把自己的影子投在了路西法的轮廓里。他想成为路西法。
他成不了,所以他恨。
雅放下笔记本,目光落在架子夹层中间的一本日记上。封面施加了禁锢魔法,符文在暗光下缓缓流转。
他破开魔法,翻开首页,呼吸骤然收紧——“看守天使团堕落计划”。
日期、地点、参与人员、具体操作,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工作总结。
阿格尼尔写得很冷静,冷静到像是在写别人的事情。
他写道:“我告诉这些女人,这些天使是从天上下来的,她们应该感到荣幸。她们信了。她们什么都信。她们太渴望被爱了,渴望到愿意相信任何说‘我爱你’的人。”
他又写道:“天使们比我预想的更容易动摇。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句‘你真的好美’。他们以为自己在爱,他们只是在释放被压抑了太久的欲望。我给了他们一个释放的理由,他们就释放了。没有人逼他们。他们都是自愿的。”
雅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
阿格尼尔没有强迫任何人。他不需要强迫。他只是制造了一个场景,制造了一种氛围,制造了一个让所有人觉得“这样做也没什么”的理由。然后他自己退到暗处,看着那些人一步一步走向深渊。他是旁观者,也是操盘手。他享受这个过程。他在笔记的最后一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看着他们堕落,比看着他们飞翔更让我兴奋。”
拉斐尔走过来,说:“我找到了这个,应该是个记忆球。”
记忆水晶是神界用来记录影像的东西。石头是灰色的,和普通石头没有区别。施加神力后,才会变成水蓝色,球体是半透明,表面有裂纹,裂纹的缝隙里仿佛液体在缓慢流动。
雅接过来,注入一丝神力。影像从水晶中投射出来,悬浮在半空中,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被水浸泡过的梦。
画面中,年轻的阿格尼尔站在虔诚学园的门口,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脸上带着笑。不是后来那种阴冷的、居高临下的笑,是一个少年面对未来时、单纯的、充满希望的笑。
他对着镜头说: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着我。”
画面跳了一下。还是阿格尼尔,还是虔诚学园,但阳光暗了,他的脸上没有笑,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很低。
“他把我的名字划掉了。他说我品性不行。他根本不了解我。”
画面又跳了一下。这一次是地下室,光线很暗,阿格尼尔坐在角落里,膝盖蜷着,手臂环住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红红的,他说:
“我要让他们都后悔。我要让他后悔。他要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
影像到这里就断了。
雅把记忆水晶放在桌上,那块石头已经彻底暗了,他低声说:“是我让他变成了这样。”
“你把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不是因为你认为他不行。是你认为他不适合那个任务。你认为他值得更好的。”路西法走到他身边,声音淡淡的,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不理解这一点。他永远不会理解。因为他不接受一个事实——你不选择他,不是在否定他。你只是选择了别人。”
“并且,不是你,而是嫉妒毁了他。他模仿我,以为变成我就能得到我得到的一切。他不知道,我得到的那些东西,不是我应该得到的,而是你给的。”
雅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记录,看着那些写在纸页边缘的、被时间遗忘的、一个人的嫉妒如何烧毁了一群人、又烧毁了他自己的全过程。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手被路西法握住,十指相扣,一根一根地,像是要把它们从冰冷中暖过来。
路西法一直在看着雅,其实他并不喜欢雅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但眼下的场景并不是吃醋的时候,于是他只是默默握住雅的手,没有说话。
雅回过神来,将那些记录一页一页地收集起来,摞成一叠。羊皮纸在手中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燃烧之前最后的喘息。
“必须在这里终结。阿格尼尔的仇恨,他的实验,他的造物。全部都该结束了。”
似乎就在等这句话的路西法手心燃起金色火焰。
火焰落在那些记录上,落在那些图表上,落在那些写满了一个人从希望到绝望、从崇拜到嫉妒、从少年到魔鬼的全部过程的纸页上。纸页卷曲,焦黑,慢慢地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