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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是谁   门外的 ...

  •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凌婉幽才缓缓松了一直紧绷的肩背,像卸下了一身无形的枷锁。

      红烛依旧燃着,烛火轻轻摇曳,将她孤单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单薄却不再惶然。她抬手抚上自己的鬓角,那里还留着珠冠压出的浅痕,可此刻再想起方才姜羡近在咫尺的气息,心头竟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片绵软的轻烫。

      他竟真的走了。

      没有半分强迫,没有半分不耐,甚至连一句逾矩的话都不曾说过,只将所有的体谅与尊重,尽数摊开在她面前。

      凌婉幽缓缓起身,缓步走到桌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半盏温水,水温依旧恰好,像他这个人一般,温吞,妥帖,不灼人。她低头轻抿一口,暖意顺着喉间滑下,漫过四肢百骸,将方才心底残存的不安一点点熨帖平整。

      窗外夜风轻拂,吹动窗棂上垂落的喜字流苏,沙沙轻响。她不自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夜色清寒,漫天星子缀在墨色天幕上,明亮而安静。

      那是她最熟悉的风景。

      从前在钦天监,她夜夜观星,以为这一生便会与星辰历法相伴到老,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踏入红尘婚嫁,更未想过,会嫁得这样一位夫君。

      温润,沉稳,通透,且懂得护着她的局促。

      凌婉幽轻轻靠在窗沿,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那是自圣旨下达那日起,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放松下来。

      屋内喜烛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烛花,明亮的光瞬间跃动了一下,照亮了她眼底浅浅的柔光。

      她转身回到拔步床前,抬手轻轻抚过鸳鸯锦缎的床面,绣线细密柔软,处处皆是新婚的喜气。从前只觉得这大红刺目,逼得人喘不过气,可此刻再看,竟只觉得暖意融融,不再刺眼。

      伺候的侍女早已在外间候着,不敢贸然进来打扰。凌婉幽轻唤一声,门外立刻传来轻浅的应声,两名侍女小心翼翼推门而入,见屋内只有她一人,眼底虽有诧异,却不敢多问半句,只垂首上前,轻声询问是否要卸去妆容、更换寝衣。

      凌婉幽微微颔首,任由她们为自己拆去发间余下的珠饰,卸下厚重的婚服。

      一身柔软的素色寝衣裹身,少了束缚,整个人都轻了许多。她坐在镜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清浅,面色不再苍白,反倒带着一丝淡淡的红晕。

      镜中的人,不再是那个身不由己、强装镇定的钦天监女官,而是……丞相夫人。

      这个念头刚一落下,她的心便轻轻一跳,像被星子轻轻碰了一下。

      侍女们收拾妥当,躬身退下,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凌婉幽吹灭了桌边几支烛火,只留床头一盏长明喜烛,昏黄而温柔的光铺满整间屋子。她缓步走到床边,轻轻躺下,锦被柔软,带着淡淡的熏香,安宁得让人安心。

      可她却没有立刻睡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姜羡温和的眉眼,是他那句“我绝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是他转身离去时沉稳而坦荡的背影。

      他明明是权倾朝野的丞相,是她的夫君,却愿意为了她的不安,退至三尺之外,守着分寸,护着她的清净。

      这样的人,怎能不让人心动。

      凌婉幽轻轻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身下的锦缎。窗外星子明亮,一如她此刻心底悄然升起的微光。

      她曾经以为,这场婚事是囚笼。

      可如今才知,原来这红墙之内,丞相府中,竟有一方为她而留的清净天地。

      有一人,知她,懂她,敬她,护她。

      长夜漫漫,红烛静好。

      这一夜,她没有辗转难眠,反而在一片安稳与暖意中,渐渐沉入了浅眠。梦中没有朝堂纷扰,没有圣旨重压,只有漫天星辰,与一道温雅的身影,静静立在落花之下,回头对她温和一笑。

      待天边泛起微亮的晨曦,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缝洒入喜房时,凌婉幽缓缓睁开了眼。

      床头的喜烛已燃至尽头,留下一截温热的烛泪,像一夜温柔的印记。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水汽拂过脸颊,清新而舒畅。远处,府中下人已开始轻声忙碌,脚步声井然有序,却不喧闹。

      而廊下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姜羡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倦意已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清润。他似是察觉到窗边的目光,抬头望来,目光与她相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缓缓弯起,露出一抹清浅而温和的笑。

      没有朝堂上的威严,没有初见时的疏离,只有晨起最自然的温柔。

      “醒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晨风吹得轻软,落在她耳中,安稳得像晨光。

      凌婉幽站在窗前,望着他,心头轻轻一暖,也轻轻弯了弯眼,第一次,主动对他,露出了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嗯。”

      一声轻应,随风散开。

      红烛已尽,晨光初上。

      而她与他的故事,才刚刚,温柔开场。
      暮春午后,风拂御苑柳丝,新叶嫩碧。

      凌婉幽随姜羡入宫赴太后设的赏花宴,怕扰了旁人清静,便寻了个临水曲廊暂避。她今日一身浅碧宫装,未施浓艳,只鬓边簪一朵小小白玉兰,衬得眉目清逸如月下寒竹,依旧是那副不染尘嚣的模样。

      姜羡被几位老臣缠住说话,便嘱她稍候,自行先在廊下静立。风掠过湖面,带来淡淡荷香,她垂眸望着水中游鱼,指尖无意识轻捻袖角,心境早已不似初入宫时那般惶然无措。

      自洞房那夜,姜羡以礼相待、不迫不逼,她便渐渐卸下心防。如今虽仍称不上情深,却已是安稳相敬,彼此分寸恰好。

      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清朗沉稳,带着几分沙场归来的利落,却不是姜羡的声音。

      凌婉幽心头微顿,缓缓回身。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纹披风,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苍松,眉眼英挺锐利,正是镇守边关、年少成名的小将军燕郊。他身上尚带着几分军营里的凛冽之气,看向她时,目光却不自觉放柔,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温和。

      凌婉幽敛衽屈膝,礼数周全,声音清浅平静:“臣女凌婉幽,见过将军。”

      一别经年,她已从钦天监孤女,成了当朝丞相夫人。

      燕郊上前一步,却未过分逼近,只保持着合宜距离,抬手虚扶,语气沉稳有礼:“夫人不必多礼。许久未见,一切安好?”

      “托将军福,一切安好。”她垂眸应答,语气疏离有度。

      燕郊望着她沉静淡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当年初见,她立在落花之中,清冷孤高,像一捧触不可及的雪,只一眼便叫人难忘。后来听闻她被陛下指婚给姜羡,他心中曾暗生波澜——他原以为,这般清净通透的女子,嫁入丞相府邸,必被规矩束缚,失了自在。

      可眼前的凌婉幽,眉眼间虽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当年的孤冷,多了一丝被妥帖安放的安稳。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本将听说,夫人如今仍常入钦天监观星。丞相大人倒是十分疼惜你,肯由着你的心意。”

      凌婉幽微怔,随即轻轻颔首,唇角不自觉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丞相待我,素来尊重。”

      短短一语,已道尽近况。

      燕郊看着她眼底那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心中轻轻一叹。他原以为,这场圣旨赐婚,于她是桎梏,却不料,姜羡竟真的将她护得这般周全。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远处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姜羡已寻了过来。

      凌婉幽闻声抬眸,目光在看见那道熟悉身影时,瞬间柔和下来,方才面对燕郊时的疏离,尽数化作安稳。

      燕郊将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点波澜也悄然沉落,随即恢复了小将军的从容气度,对着走近的姜羡微微颔首示意,礼数周全,不逾矩。

      宫风再起,拂过柳梢,将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轻轻拂过,不留半分涟漪。
      凌婉幽扶着姜羡的手,缓步踏入长信宫。

      宫道两侧静立着宫人,步履轻缓,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殿内焚着清雅的兰麝香,不浓不烈,恰好抚平人心头的局促。凌婉幽一身合度的浅青宫装,鬓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未添半点艳色,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因身侧之人的存在,多了几分安稳。

      姜羡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一手轻扶着她的手肘,力道轻而稳,无声地给她底气。

      进了正殿,皇后正端坐于上首软榻,一身明黄宫装,气度雍容,见二人进来,眉眼先柔和了几分。

      凌婉幽跟着姜羡一同屈膝行礼,声音清浅柔和,规矩却不卑微:“臣妇凌婉幽,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姜羡亦沉声见礼:“臣姜羡,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皇后抬手虚扶,语气温和,目光先落在姜羡身上,略一点头,随即轻轻落在凌婉幽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底带着几分欣赏,“早听说丞相夫人容貌清绝、性子沉静,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凌婉幽垂眸轻声应道:“娘娘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皇后看得出来她性子内敛,不喜张扬,便也不刻意逼她多说,转而温声道:“哀家听说,你出身钦天监,自幼精通星象历法,聪慧通透。陛下与哀家,都念着你这份才学。”

      凌婉幽心头微定,轻声回道:“臣妇不过是略懂皮毛,蒙陛下与娘娘不弃,得以安稳度日,已是万幸。”

      一旁的姜羡适时开口,语气沉稳恭敬,却不动声色地护着她:“娘娘有所不知,婉幽性子清净,素来只喜观星推演,不擅应酬。入宫面圣见后,已是鼓足了勇气。”

      一句话,既替她解了不善言辞的局促,又透着十足的维护。

      皇后何等通透,一眼便看出二人之间相敬相护的情分,唇角笑意更深:“哀家瞧着,你倒是将她护得极好。也好,清净是福。如今你既嫁入丞相府,便安心做你的丞相夫人,钦天监那边,若想去,便去,不必被规矩束缚。”

      凌婉幽微微一怔,随即屈膝谢恩:“谢娘娘体恤。”

      皇后又随口问了几句府中日常,凌婉幽皆轻声应答,不卑不亢,分寸恰好。姜羡极少插话,只静静立在她身侧,偶尔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沉静,叫人安心。

      不多时,内侍轻声通传,说陛下派人前来请皇后前往御花园。

      皇后起身,临行前又看了凌婉幽一眼,语气温和:“你是个好姑娘,往后常入宫陪哀家说说话。有姜羡护着你,哀家放心。”

      凌婉幽垂首应下:“臣妇遵旨。”

      待皇后离去,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姜羡这才轻轻抬手,替她拂去肩头微不可见的落尘,声音放低,温和入耳:“紧张吗?”

      凌婉幽抬头,撞进他眼底安稳的笑意,先前那一点点拘谨瞬间散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有你在,不紧张。”

      姜羡唇角微扬,没有多说,只重新轻轻扶稳她:“我们回府。”

      两人并肩缓步走出长信宫,阳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

      宫墙高耸,规矩森严,可她知道,只要身侧这一人在,她便永远不必独自面对这深宫冷暖。
      夜色如墨,钦天监观星台的风带着清寒,卷得凌婉幽手中的星图簌簌轻响。她正凝神望着天际紫微垣的走向,指尖刚要落下,眉心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的灵力冲撞。

      一股带着凛冽仙气、蛮横霸道的意识,硬生生从虚空钻入她的识海,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压,要将她的神魂彻底吞噬。

      【凡夫俗子,也敢占着这具天命之身!速速滚出来,这身体归我了!】

      尖锐而高傲的声音炸在脑海,伴随着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精纯灵力,肆意撕扯着她的神魂。凌婉幽浑身一颤,指尖泛白,星图从手中滑落。她这才明白,侵入者并非寻常魂魄,而是一位来自异世的修仙者,仗着修为高深,要强夺她的肉身。

      眼前飞速闪过对方带来的画面——一本名为《宫阙仙途》的书册、她是书中无关紧要的原配配角、而这穿书修士,要顶着她的脸,以仙法蛊惑帝王,登顶神女之位,搅乱这整座皇宫与朝堂。

      【我乃修仙之人,弹指便可取你性命!识相点,把身体给我,陛下会封我为神女,享尽人间尊荣,比你守着钦天监、做个丞相夫人强上百倍!】

      修士的灵力如巨浪般拍打着她的识海,凌婉幽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淡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退让分毫。

      她没有仙法,没有修为,可她有自己活过的痕迹。

      是钦天监数十年的星月光辉,是洞房那夜姜羡温柔的叮嘱,是他日日护她周全的暖意,是她一寸寸走过的人生,不是书中冰冷的文字,更不是这异世修士拿来攀附权贵的工具。

      “我不会让你……毁了我的一切。”

      凌婉幽闭上眼,将心神沉到最深处,以观星人窥破天道的定力,死死守着自己的神魂本源。她周身没有仙气,却有一股比金石更坚定的意念,硬生生抵住了修士的灵力碾压。

      修仙者勃然大怒,灵力暴涨,几乎要震碎她的经脉:“不知好歹!等我占了你的身体,立刻杀了姜羡,让陛下封我为当朝神女,受万人朝拜!你这卑微的凡人,不配拥有这一切!”

      就在此刻,观星台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羡不顾宫人阻拦,大步冲了上来,一眼便看见她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将她稳稳揽入怀中,掌心的温度瞬间包裹住她冰凉的身体。

      “婉幽!”

      一声轻唤,带着全然的担忧与笃定,像一道最坚实的屏障,落在她的心间。

      凌婉幽猛地睁眼,借着他身上安稳的气息,神魂骤然一凝。

      那修仙者的灵力再强,也穿不透她**“我即是我”**的本心,更穿不透姜羡毫不犹豫护在她身前的心意。她的人生,她的夫君,她的清净,从不是这外来者可以肆意践踏的。

      “滚出去。”

      凌婉幽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识海中猛然爆发出一阵强光——不是仙力,而是凡人最坚韧的神魂意志。

      那修仙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引以为傲的修为竟被这股执念弹开,神魂寸寸碎裂,彻底从她的识海中被驱逐出去,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眉心的剧痛骤然消散,灵力的碾压荡然无存。

      凌婉幽软软靠在姜羡怀里,大口喘着气,额间满是冷汗,却眼神清亮,完完整整,还是那个清净淡然的凌婉幽。

      姜羡紧紧抱着她,指尖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声音沉得发哑,却满是心疼与笃定:“别怕,我在。不管是什么东西,谁也伤不了你,谁也抢不走你。”

      凌婉幽抬头,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护佑,轻轻点了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

      她没有被取代,没有被占据。

      那修仙者妄想借她的身体蛊惑帝王、受封神女、权倾后宫——终究是一场泡影。

      这具身体,这颗心,这一生的安稳与欢喜,自始至终,都只属于凌婉幽一人。

      谁也夺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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