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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定风重逢 “在下昭显 ...

  •   春三月,东境定风国都城以北的礼台。
      有宁公子的示例在前,宣渠对晋四小姐这位老板的影响范围终于有了一个实质性的认识,进入定风后就试探性地去晋四小姐名下产业出示标记,果不其然被视作自己人。
      那小典当行老板知道了她的背景,笑着说:“四小姐收留我们本就是善心大发,只要求我们将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他埋头给宣渠登记,边写边招呼:“楼上还有四间,你们自己去挑两间。明天开始跟着阿平看店,有事喊我。”

      于是第二天宣简宣渠开始了跟着专责鉴宝的阿平一起学习操持典当行的生活。一个月后,宣渠和宣简跟着老板去了定风的都城——那里有晋氏的东境分商会。

      宣渠犹豫过她这样的微末小角究竟要不要打扰四小姐,多年未见,鸢城的集珠阁也被埋在了废墟之下,也许晋四早已忘记还有她这么号人。
      但想起西境那几年安定的生活与稳定有余的工钱,以及宁公子的嘱托,她最终还是提笔给四小姐写了封信,托商会寄出。
      老板在城内有事,宣渠便背着手在街上随意乱逛起来,让宣简去另一条街看看有无什么新鲜物件。

      四月春光最盛的时节,桃李争相艳开,调皮的风拨动檐角风铃,金属相撞的清脆声音卷进柔和缱绻的和风吹散枝头花瓣,于是空中纷纷扬扬落下一片花雨,掠过耳畔,落在肩头,马蹄碾过,旋转着落至宣渠手心。
      西境少见花开,即使在中原的三年多见了三次春日好景,这种站在花雨中的感觉却是第一次,依旧让她感觉新奇。

      路过一家点心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她兴致上来,也排在门口。恰在此时,从城门的方向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尖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快避开!”“仙师呢?可有定风仙师?!”
      一只浑身萦绕紫光、须发皆白、外形轮廓如虎状的异兽一路掀翻了不知多少行人,粗喘的呼气声逐渐逼近,每一步都几乎地动山摇。
      排队的人群一阵惊恐的推搡,使劲地往店内挤,店主的呼喊被淹没在人群中。宣渠也紧紧贴着墙壁,下一刻便感觉一阵风从眼前掠过,鬓角发丝猛地飘起有徐徐落下,心跳剧烈地加快。

      然而没等她松口气,已经跑过去的异兽不知为何又停下脚步,转过半个头,黄金瞳孔赫然紧盯宣渠,鼻头不断抽动仿佛在嗅什么东西。
      宣渠背后发毛,不住后退一步——后面没有退路了。
      白毛紫光的异兽粗重的呼气越来越近,鳞片排列紧密整齐,折射出耀眼日光,看起来威风凛凛,金黄色占据了整个眼眶,中间一线竖瞳聚焦于宣渠身上,透亮如琉璃的眼珠却令人不寒而栗。

      身后人群潮水般退去,东境诸人习惯了世间存在玄妙之物,但并不想和异兽来这么亲密的接触,有人试探着跑了几步,发现这异兽只盯着宣渠,并不管他们,就撒丫子开始狂奔,其余人见状一同狂奔,只剩点心铺老板绝望地看着到手的客人全都飞了。但他同样害怕,“啪”一声关上店门,从后门也溜了。
      宣渠一动也不敢动,任凭这异兽低下头颅在她身上轻轻嗅了嗅。
      然后它骤然张开血盆大口,腥气呼了宣渠一脸,接着尖牙就要刺穿宣渠的喉咙!

      “不言言言言言你在干什么——”
      有高呼从远及近,定风都城内不能御剑于是只能撒丫子狂奔的少年瞳底倒映这令人心肝胆颤的一幕,吓得尾音都抖了,颤抖着在兜里摸出几张符纸,捏碎其中一张。
      时间凝滞一瞬。

      下一秒尖牙闭合,异兽当空咬下,却扑了个空。这一瞬间险险够少年把宣渠往怀里一卷,挟着她滚向一边。
      他吃了一嘴泥,顾不得此刻狼狈,眼见异兽金瞳再次盯了过来,这次是盯上了他,又捏碎一张符纸,一把拉起宣渠就开始狂奔。

      说是狂奔,其实在符纸加持下远超寻常人的极限速度,宣渠完全跟不上他,他一急就把宣渠扛在肩上跑,边跑边问:
      “我跑不了多久,端看平师兄什么时候赶来——姑娘你哪里惹着这祖宗了它怎么就盯上你了一直追着不放啊啊啊啊啊它要追上来了——”

      宣渠被颠得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发丝糊了满脸,含糊不清地大叫:“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怎么会追你啊!啊啊啊啊平师兄快来救人你家不言发狂了我遭不住!!”

      不知是言出法随还是他的惨叫真的感动上天给他召来了心心念念的平师兄,一柄剑从天直直劈下扎进地面,拦在了名为“不言”的异兽和少年之间。
      不言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猛地刹住,想向前越过又忌惮于剑身上无声的威压,半晌徘徊在剑前,垂头丧气地蹭了蹭,发出不满的低吼。
      一抹白色衣角旋转着飘然落下,脚尖触地,随即从天而降的白衣少年单手拔出和光剑,面对不言,平静无波的面上压了压眉眼,略有不虞。
      不言委屈地伸展前半身,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尾巴摇得飞起,示意自己听话。

      身后传来惊喜的一声:“平师兄!”
      平津桓警告地看了不言一眼,转过身,看到外门师弟扛着宣渠,不由一愣,少年赶忙把宣渠放下。
      “抱歉。”平津桓道,“我已得师姐传信,是我设的禁制不稳,才让不言提前跑出来,波及百姓和你们。”
      “不碍事不碍事。”少年挠头嘿嘿笑着,喜道,“朝生师姐?!朝生师姐也来了吗?”

      乍听见熟悉的名字,宣渠暗自惊讶,不由抬头开始正面打量起那白衣青年。
      肤色白皙五官立体,容貌俊美光映照人,然那冷淡谨慎的神情、唇角微微下压的弧度、干练挺拔的姿态,举手投足间自端得一股渊停岳峙之风。
      有一点熟悉,但不多。

      三年前的相遇不过匆匆一面,一日一夜却在记忆里烙下深刻的痕迹。在血祭将成时打断国师、后来又一路护送她回府的朝生……她记得朝生是昭显的弟子。
      眼前这两人都是昭显弟子?
      ——这不稀奇。八门中东境有两门,一门定风,一门昭显。中原漫长跋涉的三年间她早已明白,西境之外各处其实抛去仙门所在,尘世中修者凡人混迹一处,若非神通现形,乍看之下很难分辨,如此街上随便抓百十个人,总有一两是仙家。

      平津桓点头,多解释了一两句:“五月在此举行的‘仙门广纳’,今年仙盟让昭显负责,正好陛下有求,师尊便让几位师叔、师姐和我一起先来,商讨‘仙门广纳’之事。”
      少年一拍脑袋,讪讪道:“哦哦哦我都忘了今年又是仙门广纳了……”

      “司教仙大概是仙盟唯一一个不需参与相关事务的一门吧?”冷面的仙人难得露出点调笑的温和笑意,安慰他,“你无须操心,这很正常——不过,这位姑娘。”
      他侧过脸来。

      宣渠来不及收回打量的眼神,直直对上他隐隐带着审视的眼,莫名打了个寒颤。
      “不言脾性顽劣但从不轻易伤人,唯独只对魔气反应激烈。”
      宣渠的心猛地一沉,斟酌开口:“您是在怀疑我是魔修?”

      少年此时看她的目光也有些怀疑,但他想了一想,插了一句:“不对啊,平师兄,我刚扛着她跑的,要是她是魔修,靠这么近我都不知道,回去可以自裁谢罪了。”
      “在下并无此意。”平津桓静静看着她,“只是魔修行事隐蔽,常人难以发现,在下担忧姑娘许是无意间在某处沾染了魔修残留的魔气。
      “魔气无法自然散去,长期停留对人神智有害。”

      他神色不变,以一个极为认真、严谨的语气,缓缓说道:
      “在下昭显掌门亲传弟子平津桓,定风陛下给予仙门广纳期间行事便宜之权,故依照昭显门规,须得请姑娘让我等验清异常来源,若有魔气,须得清除。”

      宣渠怎么也没想到进城一趟能演变成此种情状,没等她说什么,转瞬已空荡荡一片、各家大门紧闭的长街尽头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喊:“阿姐?阿姐!”
      是宣简。
      他听到动静从这边传来,想起宣渠也在这个方向,一路逆流而上,狂奔过来,便看见一头前所未见的异兽和两个年轻的白衣男人站在宣渠旁边,惊得也顾不上细究这里发生了什么,连滚带爬地跑到宣渠身边,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看着两人:“你们是什么人?围着我阿姐做什么?”

      宣渠抿唇,肘了肘宣简:“不得无礼,他们刚刚救了我。”
      平津桓像没听到一般忽视了宣简,救下宣渠的少年倒是好脾气地一鞠手,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乃司教仙行二申珉通,这位是昭显掌门亲传平津桓师兄。”
      宣简知道自己错怪了人,一时讪讪,急忙道歉又道谢。申珉通摆手笑着,平津桓却是不理,只板着脸,再次向宣渠重复了一遍:“请姑娘配合我等。”

      那语气中隐含的强硬意味终于让宣渠不得不放弃考虑拒绝,不情不愿地问:“我该如何验?”
      申珉通此时腿也不酸了肩也不痛了,也好奇地探头探脑,看热闹不嫌事大。

      平津桓面对三双眼睛八风不动,平静道:“昭显中人如今俱在定风国皇宫中,麻烦姑娘与我走一趟,若有魔气,有师叔为你清障,若无我自会送姑娘归来,还请谅解。”

      宣渠低声跟宣简解释了一下前因,宣简依然担忧也想一同跟去,平津桓自是无可无不可,在一旁拍了拍不言脑袋,耳语几句,流光一闪,不言温顺归入手上扳指。
      和光剑拔地而起,收入剑鞘,不言一路奔来踩出的裂缝转瞬间就被挥手抹去,全然一新毫无痕迹。自眉心一点光亮缓缓抽出又一柄一模一样的剑,平津桓站上去,负手垂眸等待宣渠。
      这一手流露,宣简哪里还有怀疑。老板那里也需要人报信,宣渠拍了拍他的肩,让宣简回去等她。申珉通见状也抱手言明自己不过放假出门游玩路过,还有事先行离去。
      待得宣渠颤巍巍踏上和光剑,剑身“咻”地窜了出去,身后一切都模糊在遥远天边。

      御剑与御剑的风格差别极大,宣渠在和光剑上紧紧抓着剑鞘不敢松手、被风糊了满脸眼睛都睁不开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三年前朝生行得是真平稳啊,坐上去跟观光游览一般,观朝生本人就是一股悠闲又随意的享受感,反观这位平津桓,身板挺拔标准,负手拧眉似乎还不满意,和光剑破开长空一路疾行,连不言狂奔路过宣渠旁边的功夫都没有,地面上已然换了一副景色——
      庄峨威严的宫墙,层层叠叠的檐角,迂回曲折的长廊,疏疏密密的黑点般的宫人。
      到定风皇宫了。

      和光剑降至合适高度,收回平津桓眉心。
      宣渠刚刚踩上实心地面,感叹自己莫不是与皇宫有缘。普通百姓能入几次皇宫?而她因意外已经进了两次宫了。
      平津桓没有招呼她,而是大步向前走去,进了一间灯火通明的大殿,殿门口仿佛有面水镜,镜后一切扭曲摇晃如水中破碎的倒影,看不清里面光景。

      片刻后水镜波动,从中走出三人,除了平津桓,还有一男一女。
      男的淡蓝金纹宽袍斜拘两条交叉的松垮腰带,系的珠翠碧翡走起来叮铃咣铛相互碰撞地响,浑身艳丽得与脖子上那张如玉生辉的脸如出一辙。
      女的青衣劲装,浑身干练,高马尾,额间束带,神采飞扬大步踏来。
      旋即她看清了宣渠。

      “……”
      青衣女子眯起了含着笑意的双眼,神念百转千回转过一圈,啧啧感叹:“不错呀……从西境走到这里来了。”
      宣渠怔愣在原地,随后也是浅笑:“许久不见,您依旧风采如故。”

      平津桓面无表情地旁观,那蓝袍男子左看看右看看,半晌奇道:“朝生,灵央,你们认识这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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