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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二百零八章:裴叙基金的第一个成果展 小竹的 ...


  •   小竹的远行求学,像为竹溪的生活按下了某个切换键。少了少女清脆的嗓音和雀跃的身影,院落与山野间那份属于青春的蓬勃生气似乎也暂时敛藏,转而沉淀为更深沉的秋意。祝余的生活节奏并未被打乱,反倒因少了周末固定的教学和陪伴,获得了更多整块的时间,得以更专注地推进《竹溪十年》的数据深度分析、为陈墨新书构思的系列插画草图,以及应对身体在更年期新阶段的微妙调整。

      她与远在北京的小竹保持着每周视频和每月通信的温暖连接,看着少女在艺术殿堂的初阶磕绊与成长,心中那份牵挂与骄傲,如同秋日澄澈高远的天空,宁静而辽阔。

      时光流转至十月。这是竹溪一年中最富层次与诗意的时节,山林层林尽染,色彩绚烂到近乎奢侈,空气清冽干爽,瓜果飘香,万物都在奔赴一场盛大而静美的谢幕。也正是在这个收获的季节,一份来自远方的、关于“余叙基金”的详尽报告与活动邀请,经由快递与电子邮件,送达了祝余手中。

      “余叙基金”自三年前悄然设立,在裴叙及其专业团队的管理下,并未大张旗鼓,却如涓涓细流,持续而精准地滋养着那些符合其宗旨——“支持扎根土地、服务社区、激发创造力的艺术与文化实践”——的项目。祝余作为名义上的“艺术顾问”,实则更像一位严格的“守门人”和“精神共鸣者”。

      她定期审阅项目申请,从艺术真诚度、社区关联性和可持续性角度提出书面意见,但绝不插手具体管理和资金运作。她坚持认为,专业的归专业,创作的归创作。三年来,基金累计支持了十二个小型项目,它们散落在全国各地,形态各异,却共享着某种内在气质:试图在急速变迁的时代,用艺术的方式打捞记忆、连接社群、叩问人与土地的关系。

      报告显示,这些项目大多已顺利完成首期目标,进入了深化或延展阶段。裴叙的团队与策展人商议后,决定在北京798艺术区的一个中型展厅,举办一场名为 “在地之声:乡村艺术实践切片(2019-2022)”的成果展览,旨在系统梳理和呈现这批项目的实践与思考,并探讨相关议题。

      策展方案做得很用心。展览不是简单的成果罗列,而是试图构建一个可感知的“田野”场域。每个项目拥有独立的展示单元,通过纪录片片段、实物(如手工艺品、采集的植物标本、老物件)、艺术创作(绘画、声音、装置、影像)、以及详实的项目文献(工作笔记、社区反馈、研究文本)来综合呈现。展厅设计强调沉浸与互动,光线、声音、材质的运用都颇费心思。

      竹溪作为基金的“起源地”和“原型案例”,自然在展览中占有重要位置。策展人计划用一个相对完整的区域,呈现“竹溪生态”:包括林深《竹溪声景记忆档案》的精选段落(配备高品质耳机),周麦植物染作品的实物展示与工艺过程影像,祝余《竹溪十年》项目的部分精选摄影、手稿及《轮回》、《寂灭与喧哗》系列中的代表性画作复制品,甚至还设计了一个小小的互动角落,循环播放那部纪录片《祝余的竹溪》的静帧片段。更让祝余动容的是,策展人特意将小竹从初学至今的部分画作复制稿,以及她考上央美附中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作为一个“成长与传承”的线索纳入其中,旁边附有小竹手写的一句话:“我的艺术之路,始于竹溪的溪水与竹影。——顾小竹”

      最富巧思的环节,是展厅入口处设置的一面“种子墙”。墙上悬挂着数百个半透明的亚克力小方盒,每个盒子里装着一小撮从竹溪北坡收集、经过筛选和消毒的竹米(种子),旁边附有简短的说明和二维码(链接到竹溪生态和“新竹林计划”的介绍)。参观者可以自愿取走一盒,并承诺在适宜的条件下尝试播种,通过扫描二维码反馈种植情况,参与这个跨越地理的、“象征性”的生命延续实验。

      邀请函和详尽的展览方案通过邮件发来,策展人、裴叙的助理以及裴叙本人,都先后致电或来信,诚挚邀请祝余出席在北京的展览开幕式。措辞恭敬而热切,称她为“整个项目的精神源泉与灵感象征”,她的到场“将为展览赋予无可替代的灵魂深度”。

      祝余的反应是温和而坚定的拒绝。她分别给策展人和裴叙回了信(给裴叙的是电话):
      “感谢你们的邀请和辛勤工作。展览方案我看过了,非常用心,尤其是‘种子墙’和关于传承的呈现,我很感动。但开幕式我就不出席了。我选择竹溪生活,本意在于专注当下,与土地和内心对话,而非成为某种公众符号。让作品本身说话,让那些年轻的艺术家和在地实践者站到台前,接受他们应得的关注。我的角色,或许更适合停留在幕后,作为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和遥远的祝福者。请理解。”

      裴叙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声了然又带些无奈的轻笑:“我猜到了。其实策展方提出这个邀请时,我就跟他们打过预防针,说祝老师很可能不会来。但他们还是想努力一下。好吧,尊重你的选择。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商人的精明,“‘余叙基金’和这个展览,某种程度上,确实因你而起,也始终带着你的精神印记。你人可以不来,但这份‘印记’恐怕是无法完全从展览中剥离的。媒体和观众可能会因此更加关注‘竹溪’和背后的故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只要不把我个人推到聚光灯下,对竹溪和这些项目有更多善意的关注,是好事。”祝余平静地说,“但分寸请你们务必把握好。”

      十月中旬,展览在北京如期开幕。祝余没有亲临,但通过策展团队发来的现场照片和视频,她能感受到那份精心营造的氛围:质朴与当代交织的展厅,认真观看的观众,那些来自天南地北、承载着不同土地记忆与温度的作品安静地陈列着,仿佛在低语。“种子墙”前排起了小小的队伍,人们好奇地取走那些装着细小竹米的透明盒子,像领受一份来自远山的、关于生命与希望的轻盈承诺。

      展览持续一个月,反响出乎意料地热烈。不仅在艺术圈内引发了关于“艺术乡建”、“在地性创作”、“社会参与式艺术”的讨论,也吸引了不少普通市民、学生、以及关注乡村与社区发展的社会人士。媒体的报道也陆续跟进。

      然而,真正将祝余再次推向某种她并不情愿的“焦点”位置的,是展览闭幕前夕传来的一个消息,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篇深度报道。

      消息是:“在地之声”展览荣获了某权威艺术媒体评选的“年度最具影响力社会艺术项目奖”。颁奖词中写道:
      “……该项目以持续、深入、尊重在地文化的实践,证明了艺术不仅可以高悬于殿堂,更可以深深扎根于土地,服务具体社群,滋养个体与集体的心灵,在急速城市化的时代背景下,提供了一种关于连接、记忆与可持续发展的珍贵思考路径。我们特别向该项目的灵感来源与精神核心——竹溪的祝余女士致敬,她的个人生活选择与艺术实践,如同一粒投入湖心的石子,其荡开的涟漪,无意间启发并串联起了更广阔的、充满生命力的探索。”

      这篇颁奖词,将祝余个人与整个基金项目、乃至一种社会现象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紧接着,一家以深度人物报道见长的媒体,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颇为醒目:《从隐居画家到无形推手:祝余与她未曾预料的“涟漪效应”》。

      文章作者显然做了大量功课,不仅采访了策展人、部分受资助项目的艺术家、裴叙及其团队成员,甚至辗转联系到了程屿、陈墨(他们谨慎地给出了有限度的评论),并引用了纪录片《祝余的竹溪》中的内容。文章试图勾勒祝余从一个“都市逃离者”、“个人创伤疗愈者”,到逐步在竹溪建立个人艺术体系、进而通过“余叙基金”无意间促成一种新型艺术实践网络的过程。文中不乏敏锐的观察和具有一定深度的分析。

      文中引用了裴叙的话:“祝余从未追求过任何形式的影响力或‘ legacy’。她只是极其真诚地、按照自己内心的声音生活与创作。但或许正因为这份摒弃了功利计算的纯粹,她的存在本身,她的生活方式,她对一片土地持久而深情的注视,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强大的‘吸引力场’和‘示范效应’。我们做基金,某种程度上,是在将她个人实践中蕴含的某种价值可能性,进行系统性的放大和传递。她不是‘推手’,她是‘光源’,我们只是尝试折射她的光。”

      也引用了程屿的话(谈及基金资助理念时):“和祝余认识这么多年,她让我逐渐明白一个道理:财富和资源的终极意义,或许不在于积累更多的数字,而在于能否被用来创造美、激发善、连接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那些真正珍贵的东西。支持这些扎根土地的艺术项目,就是这种理念的实践。祝余本人,就是这种理念最生动的体现。”

      甚至巧妙地“挖”到了小竹在一次校际分享会上的发言片段(不知从何处得来),引用了其中一句:“对我而言,祝老师不仅仅是教我画画的老师。她更像是我人生道路上的‘GPS’,不是告诉我具体该往哪条路走,而是让我看清了自己内心真正想去的方向,并给了我向着那个方向走下去的勇气和底气。”

      文章还配了一张照片,并非官方提供的影像,而是一张抓拍:祝余蹲在竹溪的溪边,侧影对着镜头,正专注地观察水中的石头或倒影,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白发在逆光中微微发亮,整个画面宁静、专注,充满力量感。照片拍得极好,捕捉到了她最本真的状态。

      朋友们陆续将获奖消息和这篇报道转给了祝余。苏晓在电话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行啊祝大师,这下真成‘精神领袖’了,还是官方认证的。” 程屿发来信息:“文章我看了,写得太‘满’,但有些地方说的也是事实。别往心里去,你知道自己是谁就行。” 陈墨的邮件更学术化:“媒体建构的叙事往往简化且标签化,与你复杂的生命实践本身必然存在距离。不妨将其视为一种有趣的社会文化现象文本,供你‘观察’。” 裴叙则直接打来电话,语气带着歉意:“抱歉,祝余,颁奖词和这篇报道……可能超出了你想要的‘分寸’。媒体的逻辑就是这样,需要故事,需要人物,需要象征。我已经让团队尽量淡化后续可能的类似宣传,强调项目和社区本身。”

      祝余的反应出乎他们意料的平静。她点开报道链接,只快速浏览了标题、导语、结尾,以及那张抓拍的照片。照片确实拍得好,她甚至有点喜欢,右键保存了下来。至于文章洋洋洒洒的正文,那些分析、赞美、标签化的解读,她没有细读。她知道,一旦细读,难免会被其中的某些话语牵动情绪,或认同,或反驳,或感到被误解的烦躁——而这恰恰是她想避免的。她不需要通过他人的文字来确认自己生活的意义。

      她给裴叙回了信,语气平和但明确:“获奖是好事,说明大家认可项目的价值。但‘特别致敬’和这类深度报道,确实非我所愿,也偏离了基金设立的初衷。希望未来,基金的所有传播,能更聚焦于项目本身、在地的艺术家和社区,而非我个人。如果需要一个‘精神象征’,用‘竹溪’这个名字,比用‘祝余’更合适。竹溪是土地,是生态,是无数人共同生活的场域,它比任何个体都更持久,也更包容。”

      此事之后,裴叙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正式启动程序,将“余叙基金”从自己个人名下完全独立出来,成立一个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非公募基金会,设立专业的理事会和投资委员会负责长远运营。他邀请祝余担任“终身荣誉顾问”,但明确表示,这是一个完全荣誉性、无任何强制义务的头衔,她不需要参与任何会议、决策或公开活动,只需在偶尔感兴趣时,翻阅一下基金会年度报告即可。

      祝余考虑后,接受了这个“头衔”,但附加了自己的条件:“我可以保留‘顾问’名号,但请务必在章程和所有公开材料中注明,此为完全荣誉性质,不参与具体事务。我会看年报,但不会发表正式意见。基金的未来,应该由你们专业的理事会和更多新鲜的血液来决定方向。”

      喧嚣过后,竹溪的深秋愈发宁静。某个霜降已过、晨起已见薄霜的清晨,祝余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色彩斑斓、却已见萧疏之意的山林,在日记本上缓缓写下:

      “我选择竹溪,选择一种朝向内心的、寂静的生活,本是为了远离被定义、被观看、被纳入各种宏大叙事的可能。然而,寂静本身,似乎也成了一种声音,一种在喧嚣时代背景下被格外‘听见’的声音。我无意成为‘涟漪’的中心,更无意充当什么‘精神领袖’或‘象征’。这并非谦逊,而是深知个体生命的有限与复杂,承载不起如此沉重的标签和外界的投射。

      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就像一粒种子被风吹到远处,落在怎样的土壤,长出怎样的形态,已不完全由种子本身决定。我的生活选择,无意间触碰到了这个时代某些潜在的焦虑与渴望——对速度的倦怠,对连接的渴望,对真实性的追寻,对另一种生命可能性的想象。于是,它被观看,被解读,被赋予了我未曾设想的‘意义’。

      我无法,也不愿去控制他人如何解读‘祝余’和她的竹溪。我能做的,或许只是继续清醒地、真实地、按照自己内心的节奏生活。画我的画,记录我的竹林,照料我的身体,维系我珍视的少数却深刻的关系。不被‘隐居者’、‘艺术家’、‘精神导师’等任何标签所困,也不被外界的关注或赞誉所扰动。我始终只是一个努力认识自己、安顿自己、并在能力范围内进行创造的普通人。

      如果我的存在方式,如同那面‘种子墙’上的一粒竹米,偶然落入某个疲惫灵魂的心田,能给予一丝关于‘可能性’的微光或勇气,那么,这或许是生命在无意间结下的、温暖的善缘。但光源本身,无需被持续仰望。它只是在那里,安静地,散发着自己的、有限却真实的光热。”

      几天后,策展人发来了展览的闭幕总结数据:展期一个月,参观总人次约五千;“种子墙”的竹米被取走近三百份,已有一百余人通过二维码反馈了领取信息,其中十几人分享了他们尝试播种(在花盆、阳台、郊区小院)的初期照片。随数据发来的,还有一本厚厚的留言册的电子扫描件。策展人说,很多观众留下了感言,或许祝老师有兴趣看看。

      祝余晚上处理完工作,随手点开了留言册的PDF文件。大多是一些程式化的赞美和感慨,她快速滑动着页面。忽然,一段用秀丽字体写下的话,让她滑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祝女士,您好。我是一名三十五岁的女性,目前在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做中层管理。每天面对KPI、内卷、无尽的会议和看不见的未来,活得疲惫又迷茫,仿佛一台上了发条却不知为何而转的机器。偶然看到这个展览,看到了您的故事和这些扎根土地的艺术项目,坐在展厅的角落里,我哭了。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击中的释然。

      我忽然意识到,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跑道,不是只有一种成功的定义。我也有老家,有童年记忆里的田野和河流。上周,我正式提交了辞职报告。我决定用这些年的积蓄,回老家县城,租一个小店面,开一间小小的、结合本地食材和手工艺的茶点工作室。也许不能像您一样创作出震撼的作品,也许收入会大不如前,但至少,我开始尝试为自己而活,为我珍视的记忆和微小美好而活。

      谢谢您。您可能永远不会看到这条留言,但请允许我在这里,向您和您的竹溪,默默道一声感谢。您像一颗遥远的星星,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光。”

      祝余的目光在这段话上停留了许久。窗外的夜色浓重,山风穿过竹林,传来深沉的涛声。她心中涌起的,并非被赞美的愉悦,也非“影响力”带来的满足,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温柔的情绪——那是一种深刻的共情,对另一个陌生生命在困顿中寻找出口的艰难与勇气的理解;也是一种清醒的认知,知道自己的路无法被复制,每个人都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竹溪”。

      她关掉PDF,沉思片刻,然后拿起一张便签纸,用钢笔清晰地写下:
      “请从库房取一套我的画册(含《竹溪十年》精选),匿名邮寄至以下地址(附上留言册中提取的、经过隐□□理的地址信息)。无需附言。邮寄费用从我个人账户支出。”

      她将便签交给第二天来帮忙干活的李婶儿子,叮嘱他通过可靠的快递公司寄出。

      她不需要粉丝,不需要追随者,更不需要被仰望。

      但如果,她这盏在竹溪深处安静燃烧了多年的小灯,其光芒曾偶然照亮过某个在都市迷宫中跋涉的同行者,给了她一丝转向的勇气和慰藉,那么,以这种匿名、沉默的方式,回赠一份关于“美”与“记录”的微小实物,或许是她能给出的、最恰如其分的回应。

      四十六岁,她无意中成了他人眼中的一束光。

      但她始终清楚,光的本意是照亮他物,而非让他物凝视光源本身。

      她继续她的生活。在竹溪的四季轮转中,在身体的细微变化里,在持续不断的观察、记录与创造中。
      安静地,笃定地,做她自己。

      而这本身,或许就是她能给予这个喧嚣世界,最深沉、也最持久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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