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5、第二百零五章:陈墨的新书与致谢 苏晓的 ...


  •   苏晓的危机与缓慢康复,像一场漫长而深刻的春雨,浸润了祝余对于生命脆弱与坚韧并存的认知。她送走决心以全新节奏回归都市生活的闺蜜,目送那辆载着希望与谨慎的车子驶入斑斓秋色,心中既有牵挂,也有释然。竹溪的生活重归以个人创作与项目推进为核心的宁静轨道。

      “余叙基金”首批资助的几位年轻艺术家和乡村文化记录者开始提交初期报告,那些充满活力与探索精神的方案让祝余感到自己工作的延伸价值。《竹溪十年》进入第三年秋季观测,新竹苗在秋风中略显瑟缩却依然挺立,与旁边大片已然枯黄沉寂的老竹林形成无言对话。时间在观察、记录、阅读、偶尔与各方友人简讯往来中悄然流淌,转眼又是冬去春来,山野重新披上嫩绿的新装,祝余也迈入了她在竹溪的第七个春天,四十六岁的年华。

      五月的竹溪,春意正酣。各种深浅不一的绿意层层叠叠,覆盖了山峦溪谷,空气中弥漫着新生植物清甜的气息和湿润泥土的芬芳。野花烂漫,鸟鸣啁啾,溪水丰沛,万物都处在一年中最富生机的上升期。祝余的生活节奏也随之轻快了一些,户外观测时间增多,画稿上的色彩也愈发鲜明活泼。

      就在这样一个生机勃发的午后,一个来自邻县邮局的电话打破了老宅的宁静,通知有一个需要本人签收的、体积和重量都颇为可观的印刷品包裹。祝余有些疑惑,近期并未订购大量书籍或物品。她骑上电动小三轮(腰伤后添置的代步工具),前往镇上的代办点。

      包裹果然不小,沉甸甸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棱角分明。寄件人地址是省城一家知名的大学出版社。祝余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她小心地将包裹搬上三轮车,载回老宅。

      拆开层层包装,里面是五本一模一样的、崭新硬壳精装书。深蓝色的封面,设计简洁雅致,上方是白色书法体书名:《隐逸与现代性:中国当代乡村隐居现象的文化研究》,下方是较小的字体:陈墨著。书脊厚实,彰显其学术分量。

      祝余拿起最上面一本,指尖拂过光滑的封面。她想起大约一年前,陈墨在完成他的地方史著作后,曾与她深入讨论过他新的研究方向——试图从文化研究的角度,理解近年来一些知识分子、艺术家或都市白领选择长期或阶段性居住乡村的现象。他当时在竹溪及周边几个类似村落做了大量田野调查,访谈了不同背景的“隐居者”,也查阅了许多文献。他曾开玩笑说:“祝余,你可是我这个研究的‘关键标本’,活生生的案例。” 她当时只是笑笑,说只要不涉及过度隐私,他可以作为研究者观察,她也乐于提供一些非正式的交流。没想到,他的研究真的结出了如此厚重的果实。

      她坐到书房的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新绿的竹叶洒在书桌上。她先翻开扉页,然后是目录、前言……最后,习惯性地翻到书籍末尾的致谢页。学术著作的致谢往往程式化,感谢基金、导师、同事、受访者等等。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常规的名单,在“特别致谢”一栏停住了。

      那一栏只有一段话,但字体似乎略大一些:
      “特别感谢竹溪的祝余女士。在我为期两年的田野调查中,她不仅是极其重要且坦诚的关键受访者,更是我思想上的合作者与启发者。她的生活方式、艺术实践以及对‘地方’的深刻理解与情感投入,本身就是一部有待解读的、充满魅力的‘活态文本’。与她无数次的交谈与观察,常常让我在理论困顿之处豁然开朗,教会我书本知识之外的生活智慧与生命哲学。谨以此书献给她,以及所有在喧嚣时代选择寂静、在具体土地上耕耘精神家园的人们。”

      祝余的手指停留在“献给她”三个字上,久久未动。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竹影在书页上轻轻摇曳。她感到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惊讶、触动和一丝轻微不自在的情绪。被如此郑重地写入一本严肃学术著作的致谢,甚至被“献书”,这是她从未预料过的人生情节。陈墨的用语充满敬意,甚至有些……隆重。这超越了普通朋友或研究合作者的范畴,带着一种学术性的“加冕”意味。

      她定了定神,翻回目录,找到第三章的标题:《“在地性自我实现”:Z女士的竹溪实践及其现代性反思》。她快速翻到那一章,开始阅读。

      这一章大约有四十页,是全书的核心案例之一。陈墨以她(化名Z女士)在竹溪的生活、创作(《竹溪十年》项目、艺术家驻留计划等)以及与社区互动为蓝本,进行了深入的社会学与文化分析。他试图论证,Z女士的选择并非传统意义上“隐逸山林、不问世事”的古典隐逸,也非简单逃避都市压力的“反向迁移”,而是一种在现代性语境下的“积极静默”(active silence)策略。她通过深度的“在地”居住、系统性的生态-艺术记录、创造性的社区连接(如驻留计划),在具体的地方关系网络中,重新建构自我认同、实现个人价值,并以此对现代性带来的原子化、景观化生活提出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替代性实践。陈墨将她的“竹溪十年”项目概括为“一种以长期主义、关系美学和生态伦理为核心的生命叙事工程”,并提出了“在地性自我实现”(place-based self-actualization)这一概念,试图描述这种根植于具体地域、通过参与地方生态与文化网络来实现个人成长与意义建构的生活方式。

      祝余读得很仔细,时而点头,时而蹙眉。陈墨的分析无疑是深刻的,他捕捉到了她生活中许多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言说的内在逻辑和潜在意义。他将她的个人选择置于更大的社会文化背景下考察,赋予其理论厚度,这让她有种“原来我做的事还可以这样理解”的新奇感。某些段落,他甚至精准地解读了她创作中隐含的对时间、生命、记忆的哲学思考,让她暗暗佩服他的洞察力。

      然而,读到某些地方,她又忍不住失笑或摇头。陈墨的学术语言有时过于抽象和理论化,将一些她看来自然而然的生活细节,拔高到了她从未意识到的“理论高度”。比如,他将她定期去李婶家吃饭、帮忙干点农活,分析为“构建非血缘的拟亲缘关系网络,以对抗现代社会的契约化人际模式”;将她教小竹画画、指导其他孩子,阐释为“知识传递与地方文化再生产的微观实践,兼具教育公平与社区赋权意涵”。这些分析不能算错,甚至颇有见地,但祝余总觉得,当活生生的、充满烟火气和偶然性的日常生活,被如此条分缕析、贴上各种学术标签后,似乎失去了些许原有的温度和直接性,变得有点像博物馆里被标签说明的“展品”。

      尤其是其中一段,陈墨写道:“Z女士通过有意识地限制数字设备的使用、拒绝不必要的社交,以及对消费主义保持警惕,体现出一种对现代性工具理性与消费逻辑的自觉疏离与温和抵抗。” 看到这里,祝余挑了挑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桌上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她正在整理观测数据),以及旁边充电中的智能手机(里面有苏晓刚发来的报平安信息和一个网购生鲜的APP)。她摇了摇头,合上了书。

      她需要和陈墨谈谈。

      几天后,她拨通了陈墨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陈墨一如既往的平和声音,但似乎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祝余?收到书了?”

      “嗯,收到了。五本,真够沉的。” 祝余语气平常,“谢谢你的书,还有……特别致谢。”

      “不客气。应该的。” 陈墨顿了顿,试探地问,“你……读了吗?关于你的那章?”

      “读了。很仔细。” 祝余走到院子里,春末的风暖洋洋的,“写得很好,分析得很深入,很多我自己没想那么清楚的东西,被你点出来了。谢谢。”

      陈墨似乎松了口气,声音轻快了一些:“你能这么想就好。我还怕……怕你觉得被冒犯,或者被我‘过度解读’了。”

      “过度解读嘛……是有一点。” 祝余坦率地说,带着一丝笑意,“尤其是你说我‘拒绝现代性工具理性’那段。陈墨,我用电脑处理数据,用手机联系朋友、网购生活必需品,甚至用无人机做航拍观测。我不是拒绝现代性,我是选择性地、有节制地使用它,让它为我服务,而不是被它绑架。这中间的区别,可能比你的理论概括要更……微妙和务实一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墨恍然又带着点尴尬的笑声:“啊……你说得对。这是我的误读,或者说,是理论概括时难以避免的‘削足适履’。我把你‘有选择地使用’简化成了‘拒绝’,这确实不够准确。谢谢你指出,下次修订或者写相关文章时,我一定修正这个表述。”

      他的态度如此诚恳、学术,让祝余那点轻微的不适感也消散了。她笑道:“没事,学术文章嘛,总要提炼概括。我只是提供一下‘当事人视角’的脚注。”

      两人又聊了些书中的其他案例和观点,陈墨严谨,祝余感性,但交流起来竟意外地顺畅,彼此都能从对方的视角获得启发。末了,陈墨忽然提起:“对了,这本书之后,我下一个研究计划有点初步想法,是关于中国近现代以来,女性如何通过各种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迁徙、择居、创作)争取和建构属于她们的物理与精神空间,从传统闺阁到更广阔的社会与自然场域。书名暂定《女性的空间:从闺阁到旷野》。”

      “很有意思的角度。” 祝余表示赞同。

      “所以……我想正式邀请你,以合作者的身份参与这个项目。” 陈墨的语气变得郑重,“不是作为被研究的案例,而是作为插图作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视觉阐释者。我希望书中的每一章,都能配上一幅你的画作,不是简单地作为文字例证的‘学术插图’,而是作为与文字平行、对话、甚至相互质疑的艺术性回应。用你的画笔,来表达女性空间经验的某种不可言说的质感、情绪和想象维度。你觉得……有可能吗?”

      这个提议让祝余有些意外。为学术著作配图,而且是这种“平等对话”性质的配图,对她而言是一个全新的挑战。她沉吟片刻,问道:“时间要求呢?画作主题和风格,我们有讨论空间吗?”

      “时间很宽松,预计项目要持续两到三年。主题和风格,当然以你的创作为主,我会提供每一章的核心论点和关键词,但具体画什么、怎么画,完全由你决定。我们需要的是你的艺术视角对学术话题的独特‘照射’和‘发酵’,而不是对文字的亦步亦趋。” 陈墨解释得很清晰。

      祝余思考着。这个合作,不同于以往的驻留指导或简单交流,它要求她更系统、更深入地将自己的艺术思考与一个宏大的学术议题进行碰撞和融合。这既是挑战,也可能是一次有趣的创作拓展。而且,与陈墨这样的学者合作,本身也是一种高质量的智力激荡。

      “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也看看你更详细的研究大纲。” 祝余没有立刻答应,“但原则上,如果方向合适,合作模式清晰,我有兴趣尝试。”

      “太好了!” 陈墨的声音里透着喜悦,“我会尽快把详细大纲和初步章节构想发给你。我们随时沟通。”

      挂断电话,祝余站在春光潋滟的院子里,心情有些微妙。与陈墨的关系,似乎又找到了一个新的、更稳固也更舒适的平衡点。不再是潜在的情感对象,也不再是简单的朋友或受访者,而是升华为彼此尊重、在智识与创作上可以深度对话、平等合作的伙伴。这种关系,纯粹、清晰、充满建设性,让她感到安心而愉悦。他们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偶尔邮件讨论问题,隔几个月或许见一次面交换资料或想法,没有暧昧的试探,只有对彼此专业与人格的真诚欣赏。这或许是最好的状态。

      几天后,陈墨的新书在学术圈内逐渐引起关注和讨论。他给祝余转发了几个学术书评链接,以及一些相关领域学者在社交媒体上的讨论片段。讨论大多聚焦于他提出的“在地性自我实现”和“积极静默”等概念,认为这对理解当代中国的城乡关系、个体生活方式选择以及现代性反思提供了有价值的个案和理论视角。当然,也有学者对案例的代表性和理论的普适性提出商榷。

      让祝余有些意外的是,随着讨论深入,不少学者和研究生的兴趣被书中那个生动而独特的“Z女士”案例所吸引,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出版社、陈墨的学术单位等)打听,希望能联系到“Z女士”本人,进行更深入的访谈、追踪研究,甚至邀请她参与相关学术会议或工作坊。

      陈墨为此特意又打来电话,语气有些无奈又带着保护意味:“抱歉,祝余,好像给你带来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关注。我已经明确回复了所有询问,强调你同意的是作为匿名案例被研究,并非愿意成为持续的学术观察对象或公众人物。我替你一概回绝了。如果他们再通过其他方式打扰你,你直接不用理会。”

      祝余笑了:“谢谢你当我的‘学术防火墙’。没关系,我理解学者的好奇心。不过,我的生活不是开放的实验室,我需要保持它的主体性和宁静。你的处理方式很好。”

      这件事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生活选择,在特定的学术视角下,确实构成了一个值得分析的“文本”或“现象”。这感觉有些奇异,仿佛自己无意间成了某个宏大社会叙事中的一个注脚。

      夜深人静时,她在日记里写道:

      “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选择会被装订进一本厚厚的学术著作,被分析、被讨论,甚至被献词。这感觉像站在一个特殊的镜屋里,看到自己被不同角度的光线投射、折射,形成各种或清晰或扭曲的影像。陈墨的解读,是其中一面比较清晰、也带着善意的镜子,尽管镜面本身带有他学科的‘镀膜’。

      我并不追求被记载、被研究、被赋予某种‘意义’。我选择竹溪,只是为了自己内心的安宁与创造的需要,仅此而已。但如果,这种个人化的、非主流的生命实践,能够无意间为人类理解自身处境、探索多元生活可能性提供一份小小的、真实的‘样本’,丰富这个世界的生命故事库,那么,我想这也并非坏事。至少,它以一种安静的方式证明着:一个女人,可以不遵循社会时钟和主流剧本,在边缘处,也能建构起丰盛、自足、且与更广阔世界产生深刻连接的生命形态。这本身,或许就是‘在地性自我实现’最朴素的注脚吧。”

      她合上日记本,走到书架前,将陈墨那本深蓝色的新书,放在了比较显眼的位置,旁边并列摆放着她自己已出版的那本薄薄的早期画册,以及《竹溪十年》项目的一些资料夹。不同质地、不同内容的书册并置在一起,仿佛象征着她生命的不同侧面:作为被观察的案例,作为主动的创作者,作为持续的记录者。

      周末,小竹从县城学校回来,照例先跑来老宅。她一进书房,眼尖地就看到了那本新书,好奇地拿起来:“老师,这是陈墨叔叔的新书?好厚啊!” 她翻动着书页,目光很快被致谢页吸引,轻声读了出来:“……献给她……老师!这说的是你呀!你进书里了!”

      小竹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惊奇与崇拜,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祝余正在给一幅新画收尾,闻言转头,温和地笑了笑:“嗯,书里有一部分写到我在竹溪的生活。不过只是很小一部分。”
      小竹又翻了翻第三章,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学术术语和理论分析,吐了吐舌头:“看不懂……不过感觉好厉害!老师,你以后是不是就是书上的人了?”

      “书上的人也是普通人,也要吃饭睡觉画画。” 祝余放下画笔,走过来,接过小竹手里的书,轻轻拍了拍封面,“这只是一种记录方式。重要的是,我们自己在真实地生活着,创造着。”

      小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很认真地说:“老师,我以后也要把你写进我的书里!写在我的画册前言里!”

      祝余被她的童言稚语逗乐了,心里却暖暖的:“好啊,老师等着。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好好读书,好好画画,写出、画出属于你自己的那本书才行。”

      “嗯!我一定努力!” 小竹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户,将一片明亮的光斑投射在书架上。那一排排书脊,在光线下泛着不同的色泽和质感:深蓝的学术著作,素雅的个人画册,厚重的项目资料……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沉默的见证者,也像不同生命轨迹的并置与对话。
      祝余的目光掠过它们,心中一片澄明。

      她的生命,正在被他人以学术的方式“书写”,成为某个宏大叙事中的一行注释。

      同时,她也依然在用画笔、用观察、用日常的选择,持续地“书写”着自己独一无二的生命故事。

      四十六岁,在竹溪的第七个春天。

      她既是故事的一部分,也依然是那个握着笔(无论是画笔还是心笔)、安静而笃定地,讲述着自己故事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