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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伦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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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雨,不像津海那种仿佛要清洗一切般的壮阔,更像是一条吸饱了水的旧羊毛毯子,沉甸甸地披挂在整座城市之上。
下午五点十五分。
托马斯医院地下二层,法医鉴定中心。
“Jesus Christ……”
凯莉正对着推车上刚刚送进来的黑色尸袋翻白眼,她有着典型的伦敦东区口音,说话快得像机关枪。
“又是这样,姜,你看!又是这个该死的裹尸袋!”
她一边抱怨,一边极其不情愿地帮忙把尸体从推车上搬运到解剖台上。
“这已经是本月的第三个了,对吧?不,第四个!那个该死的‘干尸制造者’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手?”
姜亦真正在洗手池边进行术前刷手,听到这话,她透过护目镜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严格来说,加上上周那个大学生,这是第五个了,凯莉。”
凯莉发出一声哀嚎,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你知道等会我本应该坐在那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里,对面坐着一个长得像裘德·洛的极品男人!”
她一边愤愤不平地摆弄着解剖器械,把手术刀、止血钳、开胸锯一字排开,一边碎碎念:
“我花了两个小时卷头发!还有这身为了约会特意买的紧身裙,现在全都要被这股死人味儿给毁了!那个变态杀人魔绝对是单身,他在报复社会,报复我们这种有约会的人!”
姜亦真没有接话,她戴上乳胶手套,走到了解剖台前。
“拉开拉链,凯莉。”
随着“滋啦”一声响,一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尸体暴露在无影灯下。
这是一具男性尸体,大概三十岁左右,骨架宽大,生前应该是个体格健壮的人。但此刻,他呈现出一种违背生物学常识的状态。
明明根据警方报告,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但他的皮肤却呈现出灰褐色,像是风干了几个世纪的橘子皮,紧紧地吸附在骨骼上。每一根肋骨的形状都清晰可见,腹部深陷,眼窝成了两个黑洞,嘴唇干裂收缩,露出了惨白的牙床和牙齿。
普通人看到这一幕,或许会觉得这是中了某种罕见的病毒,或者是连环杀手使用了某种化学脱水剂。
但姜亦真一眼就看穿了本质。
这是莉莉姆的杰作。
而且,是一只非常非常贪婪,且毫无顾忌的莉莉姆。
“真是太没规矩了。”姜亦真在心里默默吐槽。
按照莉莉姆在这个世纪的生存法则,为了不引起人类社会的恐慌和猎巫人的追杀,进食通常是可持续发展的一一她们会把尸体处理干净,让人类警察以为只是一起寻常的失踪案。
像这样连尸体都不处理就扔在小巷子里,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那只莉莉姆饿疯了,濒临失控。
要么她在挑衅。
姜亦真的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尸体僵硬的皮肤,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来到英国已经五年了。
她在这里读博,拿到了法医学的学位,凭借着蜃龙一族对生物构造的天生敏感,她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托马斯医院工作。每天两点一线,除了和像凯莉这种同事进行必要的寒暄,几乎没有任何社交。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隐形人。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伦敦的雨敲打着窗户时,她总会想起那个逃离的夜晚。
那时候,她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那片烂尾楼,把还在睡觉的蜃族们全都摇醒了。
“我要走了。”她当时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鬼,“小白……她觉醒了。我不能再待在那儿了。”
那群蜃族听完她的描述,一个个吓得脸都绿了。
“觉醒了?”一只信天翁说道,“我就说当初应该淹死!这下好了,养出个祸害!”
“姜丫头,听大婶一句劝,”老蛤蜊精的蛤壳不停开合着,她激动的说道,“你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这种东西一旦认准了人,那是至死方休的。”
“你们帮我照顾她一下吧?”姜亦真当时还在哀求,“哪怕只是给她送点吃的,别让她饿死……”
“你疯了吗?”
众蜃纷纷瞪大了眼睛,像看恐怖片一样看着她。
“你这是嫌我们命长?不去!打死也不去!”
最后,姜亦真没办法。
她从银行卡里取出了所有的积蓄,那是她攒了好几年的钱,连同那栋房子的钥匙,扔在了那群蜃的脚下。
“帮我把这个放在我家门口,求你们了,就这一件事。”
做完这一切,她头也不回地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
她逃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这里没有蜃,没有熟悉的街道,也没有那个叫她“妈妈”的女孩。
“姜?姜!”
凯莉的声音把姜亦真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你在发呆吗?这可不像你。”凯莉把一把手术刀递给她,一脸的生无可恋,“快点吧,早点搞定这个干尸,我也许还能赶上‘裘德·洛’的甜点时间。”
姜亦真回过神,接过手术刀。
“抱歉。”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专业,“刚才在思考死因,我们开始吧。”
“Y字形切口。”
姜亦真低声说道,手中的刀锋精准地划开死者干瘪的皮肤。
皮肤已经失去了弹性,切开时发出一阵像是撕裂旧皮革的细微声响。
凯莉在一旁帮忙撑开切口,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继续吐槽:
“这凶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比如收集人体水分去做护肤品?就像那个电影《香水》一样?”
姜亦真没有理会她的脑洞,她专注地分离着胸骨,暴露出了胸腔内部。
内脏也全都萎缩了,像是一堆发黑的烂果脯堆挤在一起。
这很正常。莉莉姆进食时,会掠夺全身的精华,内脏是生命力最集中的地方,自然首当其冲。
“把肺叶移开,我们要检查心脏。”姜亦真吩咐道。
“没问题。”凯莉叹了口气,用止血钳拨开了萎缩的肺部。
心脏暴露了出来。
那颗原本应该像拳头大小的心脏,现在干瘪得像个核桃,皱皱巴巴地挂在大血管上。
姜亦真的目光落在那颗心脏上。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对劲。
“等等。”她低声说道。
“怎么了?”凯莉凑过脑袋,“发现什么了?”
姜亦真没有说话,她微微眯起眼睛,那双冷静的眸子死死盯着心脏的左心室位置。
那里有一道切口。
极其细微,如果不仔细看,会被心脏表面的干皱纹路所掩盖。
一种莫名的阴冷直觉顺着姜亦真的脊椎爬了上来。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凯莉。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异常。
“凯莉。”
姜亦真突然开口。
“怎么了?”
“你看这个切口。”姜亦真指了指胸腔旁边的一块肌肉,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肌肉纤维的断裂方向很奇怪,我需要做一个更细致的病理切片。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而且过程会非常枯燥。”
她抬起头,看着凯莉,眼神里带着一丝善解人意。
“现在是五点三十五。如果你现在出发,打个车,也许还能在六点半之前赶到餐厅。”
凯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我可以走了?”
“对。”姜亦真点了点头,“剩下的工作只是采样和缝合,我一个人完全搞得定。你没必要陪我在这儿耗着。去吧,别让你的‘裘德·洛’等太久?”
“哦!姜!你简直就是我的救世主!”
凯莉兴奋地尖叫了一声,哪怕还戴着手套,都忍不住想要给姜亦真一个拥抱。
“我发誓,明天我会给你带全伦敦最好吃的麦芬!巧克力味的!”
她飞快地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像一阵旋风一样冲向更衣室。
“别忘了关门!”
“知道了!拜拜亲爱的!”
随着更衣室大门的关上,那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迅速远去,直至消失。
停尸房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水滴声。
姜亦真站在解剖台前,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镊子和手术刀。
她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个心脏的切口,用手术刀轻轻挑开了那个本就不该存在的缝隙。
心脏内部是空的。血液早已干涸。
但是,镊子的尖端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
不是人体组织。
是塑料。
姜亦真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那个异物夹了出来。
那是一个被透明密封袋紧紧包裹着的卷状物。因为被硬生生塞在心脏里,塑料袋的表面沾满了一些粘稠的凝固血块。
姜亦真把东西放在不锈钢托盘上。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报警,叫凯莉回来,或者直接把这东西交给警察。
但她的手却像是不受控制一样,伸了过去。
她撕开了那个密封袋。
里面是一张纸条。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像是从某个学生用的记事本上随手撕下来的便签纸,边缘还有撕扯的毛边。
姜亦真展开了它。
上面只用中文写了一句话: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