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秦王 “间者探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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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马车刚进城，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噼啪啪打在车顶上。
阿檀赶紧放下车帘，嘟囔道：“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
马车在晋陵君府门前停下。朱门高阔，府前台阶整洁，檐下宽阔。
阿檀撑着伞先下车，正要回身扶商瑾，却见府门外的屋檐下站着一个男子。
男子衣衫破旧，一身泥泞，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浑身狼狈落魄，与华贵肃穆的君府格格不入。
几名仆役立在门廊下，抬手驱赶：“君上不在府中，阁下改日再来便是！”
男子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仆役面露不耐，拔高嗓音道：“侯府门庭岂是闲人逗留之处？若无拜帖名刺，便速速离去。你瞧瞧自己，一身尘土，立在府门前成何体统。像你这般打着游士名号前来混食混住的，我见得多了。莫要在此纠缠，自讨没趣。”
见那人依旧立在原地分毫未动，一名仆役上前一搡：“快走。”男子被推得踉跄两步，身子微微一晃，待稳住身形后，仍旧站在那里。
仆役正要再驱赶，忽见商瑾的车驾已至，便先不管他，取过伞快步迎上前去：“夫人回来了。”
商瑾微微颔首后看向门口那男子，问：“那是何人？”
仆役回头看了一眼，挠了挠头：“小的也不知。那人自晌午起便立在府门外，迟迟不肯离去。小的瞧着像个游士，劝了几回也不听。”
说到这里，他忙又补了一句：“夫人不必理会，小的这便将他赶走。”
说着，他转身就要回去再撵。
“且慢。”商瑾声音不高，仆役却立刻停下脚步。
她望向檐下那道满身泥污的人影，道：“给他备一身干净衣裳。”
仆役一怔，欲言又止。商瑾已收回目光，与阿檀下了车往府门走去。她入门时，那男子仍立在檐下。经过他身侧，商瑾脚步微顿，侧首看了他一眼。
男子亦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一瞬，商瑾轻轻颔首示意，随即收回目光，举步迈入府中。
身后，仆役们不再驱赶，只退到一旁。
男子站在雨中，看着那道消失在府门深处的身影，缓缓低下头，行了一礼。
细密的雨丝斜织着，将整座晋陵君府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又一辆马车辘辘在府门前停稳。
魏澈掀开车帘，玄色的车帷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珠，车厢边缘还在往下淌水。他连日随魏王赴会，此刻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仍是一贯冷淡的神色。
“君上回来了。”门者撑着伞小跑着迎上来。
魏澈踩着脚凳下车，接过伞，迈步往府内走，边走边问道：“这几日，府中可有要事？”
门者想了想，回道：“夫人今日归府了。”
魏澈的步子微微一顿，侧过脸来。
回来了？一月之期，竟已如此快就到了。
门者却以为魏澈忧心商瑾，连忙补充：“夫人一路平安，现下已歇在东院。还有一事……夫人返程时，府前来了一名衣衫破败的游士，我们几番驱遣都不肯离去。夫人途经撞见，吩咐留人入内避雨，取来新衣更换，暂且安置在偏厅等候君上。”
魏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人呢？”
门者答：“还在偏厅。这两日一直等着，说是非见君上不可。”
魏澈没有接话，撑着伞往偏厅走去。
偏厅的门敞着。
韩翊抬起头，看见门口那道玄色的身影，立即站起身，拱手行礼。
魏澈没有立刻开口，只抬步入内。待确认廊下无人后，他才反手阖上房门。
“属下见过君上。”韩翊躬身拱手。
“路途劳顿，不必多礼。”魏澈落座，沉声问道：“秦地近况如何？”
韩翊俯身，压低声线：“回君上，间者探报，秦王暴薨，秦无新王。二王并立，关中血战。”
魏澈的眉头微微一蹙。
韩翊继续道：“秦王暴薨后，阳城与雍城已分作两派。秦王生母携公子昌占据阳城，自称秦王。秦王叔萧肃同上将军尹武退守雍城，欲拥立公子彻，但公子彻尚在北燕为质，至今未归。两派相持不下，已在渭水两岸交兵几次，互有胜负。”
“秦国紧锁边关，列国使臣与细作一概拦阻于境外，此事尚未传入魏宫。”
秦国内乱，二王相杀……一缕天光穿破层云，斜落厅堂。
魏澈眼底一片寒色：“传我私令，召集门下死士，整备轻骑精锐，先行集结城外驻地。”
“是。”
“我稍后入宫面见大王，陈明秦国内乱实情，请大王即刻抽调边境精锐，突袭河西重地。”魏澈移步窗前，抬手推开窗扇，雨后凉飒夜风卷入室中，掀动衣袂翻飞。
“君上……”韩翊欲出言劝谏。
魏澈遥望远空，淡淡拦下：“不必多言，这般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雨帘密密斜织，魏澈推门而出。甫转过廊柱，迎面撞上一身素雅衣衫正缓步而来的商瑾。
魏澈望着她，语气平淡：“夫人回来了。”
商瑾微微敛衽见礼，温声应道：“方才抵府，尚未久候。”
她眸光淡淡扫过方才那身影离去的方向，复又落回魏澈身上，轻声询问：“君上，方才立于府门檐下之人，不知是何处来客？”
魏澈：“一闲游之士。”
闲游之士。
商瑾没有追问。她忽然发现他肩头，雨水浸透的衣料微深一块，贴着肩骨起伏。发梢几滴水珠，将落未落。
她犹豫了会，便从袖中取出干净的锦帕，依礼上前。
柔荑将至，魏澈微微侧开身。
锦帕的边角刚触到他衣上的暗纹，便落了空，商瑾的手停在半空。
魏澈的声音清冷地传来：“不必。我片刻还要出门。”
她从容收回手，将锦帕拢回袖中：“君上路上小心。”
魏澈“嗯”了一声，从她身侧走过。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擦过她的裙裾。只一瞬，便分开了。商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融进廊道尽头的黑暗里。站了片刻，转身回东院。
廊道曲折，夜风穿堂。四下寂静，廊外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脚步。
“秦王暴薨，秦无新王。二王并立，关中血战。”
“公子彻尚在北燕为质，至今未归……”
他，要从蓟城回去了吗？
时序入秋，天染清寒。几场秋雨过后，大梁渐渐凉了下来。
庭中的梧桐先黄了叶，风一吹，碎金似的落满石阶。清晨推窗时，已能闻见空气里淡淡的寒意，檐下铜铃的声音，似也清冷了许多。
府中开始添置秋衣炭炉，婢女们收起轻薄纱帐，换上厚实帘幔。厨房也渐渐多了热羹与温酒，夜里值守的仆役换了更厚点的袍子，抱着手缩在廊下避风。
商瑾坐在灯下翻看账册，听着庭外落叶被风卷过的声音和仆役们闲谈天下时局的细碎语声。
秦国宗室内乱僵持不下，阳城、雍城两股势力隔着渭水互相僵持，屡有厮杀，国力损耗严重。
魏国暗中调遣精锐兵马，借夜色遮掩，数次悄然越境偷袭。秦国自顾不暇，边境守军溃不成军，数座城池落入魏国囊中。
魏澈频频入宫面君，力陈时局。
“王兄，秦国如今内乱耗损，国力空虚，正是我大魏大举西进、拓土定疆的最好时机。”
魏王坐在案后，闭目深思，没有立刻接话。
“王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说的这些，孤都明白，只是此事事关重大……”
他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往下说。
魏澈却未退：“王兄，日后待秦人平定内乱，新王掌权休养生息，必将再度举兵东出，侵扰我魏境。”
魏王仍犹豫着不作声。
魏澈再进：“王兄若忧心魏国独力难支，可联合诸国一同西进。”
“若错过今时，日后恐怕再无这样的机会。”
魏王扶着额摇了摇头道：“王弟，你别说了，孤头疼，明日再说吧。”
殿内安静了下来。魏澈看着魏王，静了几息，随后垂下眼：“臣告退。”
之后，任凭魏澈再三陈说利害，魏王始终犹豫不决，只肯默许小幅蚕食，坚决不许大军西进。
魏澈数次苦谏无果，如此耽搁整整两月。
秋深霜重，局势瞬息万变。
时至深冬，北燕依约遣人护送滞留为质的公子彻离蓟城南下，赵国亦从中斡旋相助，一路护其安然踏入秦境。王叔萧肃与上将军尹武亲出雍城相迎，奉其入主城中。
萧彻一入雍城，即刻被宗室、兵权重臣拥立，内外归心，涣散已久的秦国军心，一夜尽数收拢，秦内乱象迅速止歇，虽还未彻底肃清叛乱。
消息传回大梁时，魏王正在后园赏梅。
寒枝压雪，几点红梅开得正盛。内侍踏着积雪疾步而来，将密报呈上时，魏王尚执着酒盏。
他听完探子的回禀，许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梅林，落雪簌簌。
“大王，若失此机，日后恐怕再难有今日之势。”他忽然忆起魏澈先前的谏言，转念却又想：两月过去，魏国休养也更足。秦国虽立新君，内乱未平，依旧可图。
他当即拍案，决意出兵。
魏澈接连半月留居宫中不曾回府。
王座之上，魏王蹙眉看向他：“王弟，你两个月前劝孤打，孤没打。如今孤要打了，你又劝孤不打。你要孤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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