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山自在

79、名林潇 孩子的来历

　　全场皆是鸦雀无声，一百两黄金是何种概念没有人会不知道。

　　掌事妈妈的脸已经在她话出口的一瞬间气成了青色，即将破口大骂的瞬间她就被噤了声，并非是她忽然的良心发现，而是她脖子上的冷剑触感冰冷，近到多吐出一个字就会因为脖颈的震动而被划伤的地步。

　　上次孔胤将张正清的手指切掉的场景依稀在眼前，如今她亲身经历却又是全然不同的感受，眼前这个小小的员外郎身上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势，她腿一下就软了，却怕自己滑倒的时候撞到刃上，于是强撑着看她。

　　“掌事的莫非要出尔反尔，不付这一百两黄金不成？桓国向来注重律法，掌事的难不成要蔑视国法？”

　　杨昔霏离她还有些距离，可是吐出的字却同附骨之蛆，一寸一寸从裸露的皮肤钻进去，渗透到骨头里将人的骨头啃光让她周体生寒，她嘴唇嚅动的，没说出一个字，看杨昔霏的眼神有了哀求。

　　“范随。”

　　杨昔霏话音落下的瞬间，掌事妈妈只觉得死死抵在脖子上的硬物感消失了，被盯上如同猎物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前后两尊大佛压的喘不过气。

　　她深吸进一大口气，居然在转瞬之间换上了勉强的笑容，那笑看起来苦到骨子里：

　　“柳大人这就见外了，您就是将这洛神楼拍卖了也拿不出一百两黄金来，而我也只能带着姑娘们流浪，世道乱，这楼好歹还算温暖，能作姑娘们的家，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好言好语地样子哪里还有方才的气焰，讨好和苦肉计并施，只想快快解决这桩麻烦：

　　“柳大人同白栀的情谊当真是深厚，我不该以财论之，您既然将她救了回来，那人便于洛神楼无关了，尽管将人带走便是。”

　　杨昔霏当然不会真的把人逼上绝路，方才的一番动作更多是在试探掌事妈妈的立场，有了结果之后她脸色也缓和了，没有顺着她的话说，反而道：

　　“不必了，既然来了洛神楼便要遵从此处的规矩，我就算是要将白栀姑娘带走，也应当出银两将她的卖身契买下，她如今的样子依我看来二十两足矣。”
　　“若是掌事的觉得足够，那你我二人便签契约吧。”

　　这次轮到掌事妈妈心中脸上解释震惊了，原以为又是个以权压人的霸官，没想到居然意外地明事理，于是她赶忙亲自拿来契约，将白栀的卖身契也一并给了她。

　　白栀的身体现在亏损的厉害，在她醒来之前不宜挪到其他的地方，于是杨昔霏几番考虑之下她又花了些银两将白栀暂时安置在洛神楼，她道：

　　“掌事的，白栀姑娘醒来之前不宜挪动，这段时日都会暂时安置在洛神楼，不过并不需要你再耗费心力去照顾她，随后我的人就到了，只是这段时间多有打扰，这些银两你就收下吧。”

　　杨昔霏的态度并不恶劣，也不高高在上，言语间都是同她商量的意思，这么明事理的人她哪里会不同意，赶忙答应了收下她递过来的银两，跟楼里的其他人一起目送她和范随离开了。

　　她离开之后手中的三十五两银子便烫手起来，原先还在懊悔自己为何会为五十两银子铤而走险，不仅没有得到好处，还差点将命送出去，没想到峰回路转到如今的局面。

　　装着银子的布袋在手中很有分量，她颠了颠，目光转而看向白栀紧闭的房门，最终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说着造化弄人，便离开此地去忙洛神楼旁的事物了。

　　杨昔霏她们离开的时候夜色变浅了，天边即将泛起鱼肚白，她早早就给张磊传了消息，说自己遇到了麻烦，待事情解决必然赶过去。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可惜屋院挡的严实，比起眼睛，还是耳边一声接一声的鸡鸣对她而言是更有用的信息。

　　既然已经天亮了，那便也不用睡了，她感觉眼镜发酸，眼眶下面都是一片青色，她眨了眨眼睛逼出点眼泪湿润干涩的眼睛，就转了方向去找张磊了。

　　这一夜的惊心动魄随着夜色过去了，现在已经有些热闹起来，能看到早起摆放商品的摊贩，只是杨昔霏无瑕顾虑周围，她目光平视前方的路，周围景色都随着她的脚步后退，只有眼前的道路和脑海的想法在她心中愈发清晰。

　　那时候白栀拼尽最后的也要说的话，关于孩子的父亲，关于她的名字。

　　她那时候颤巍巍地抬起手，其他人都不敢碰她，因为她看起来就像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一样，只有杨昔霏在那一刻握住了她的手，她手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却很温暖。

　　不知道两个人谁比较紧张，手心有汗，温热的汗浸湿血迹，滴在地上的液体就变成了浅淡的血色。

　　“你要说什么？我听着。”

　　杨昔霏想起了许文真和白羡云，那时候也是这样，她不是神医，她只是个普通大夫，白栀在这种时候要说的一定是至关重要的，她自己希望别人能记住的，所以她要认真听。

　　白栀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她捏着杨昔霏的手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她嘴唇蠕动着，杨昔霏便凑过去听。

　　她一开始并没有听清，只能听到艰难吞咽以及血沫在口齿间流转的咕嘟声，于是她找了条干净的帕子沾上清水给她把嘴角的血迹擦干净，她又吐出了一口血在帕子上才能说出话。

　　“孩子……山匪……冯进……首领……”

　　她就像是刚开始牙牙学语的幼童一样，与其说是一句完整的话，不如说是她拼尽全力发声说出的关键词语组合。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杨昔霏感觉到她的力气是前所未有的大，她眼睛在那一刻明亮，前面的所有都不足以她燃尽生命迸发出这样的光彩，只有最后的，最后的一句话，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我……林潇……双木林……风雨潇潇的潇……”

　　这是她原本的名字，她并不是什么洛神女白栀，而是林潇，她希望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能有人知道真正的她，不希望自己至死都是虚假的名字，到了地府连阎王都不认。

　　“我记住了，也一定会尽自己所能保住你的命。”

　　命救回来了，只是她能醒来吗？

　　林潇……石河……冯进！

　　想到林潇的时候杨昔霏的心里有着道不明的酸楚，对石河则是想要问个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认不出自己的未婚妻，而冯进……

　　杨昔霏心里是一种愤怒到极致的平静，一直在背地里捣鬼的老鼠在偷吃米缸的时候做下了标记，没想到被这样贪婪自私的老鼠摆了一道。杨昔霏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一直到了张磊府上，她才压下重重心思。

　　“贤婿，昨夜去做了什么，看着身上的伤难不成遇到了刺客？”

　　叫着最亲近的称呼，后面的内容却是毫不掩饰的试探，杨昔霏面上表情不变，丝毫不见经历一夜惊险的疲惫，她温和地笑了笑，却是公事公办，没有刻意套近乎道：

　　“下官多谢司长大人关怀，不过是遇到了流窜到城内的山匪将其解决了，幸好碰见的是我，若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恐怕就糟了。”

　　张磊依旧不相信，看着她肩膀上那道深深的血痕，了然道：

　　“只是山匪就好，若是混入那方的刺客恐怕就麻烦了，不过贤婿这段日子是否操之过急了，日夜兼劳以至于被那不入流的山匪伤到。”

　　杨昔霏脸上的笑愈发大了，心中却更冷然，她已经知道了眼前人的目的，于是温和地顺着他的话说：

　　“司长大人教训的是，我毕竟只是凡胎□□，一人面对众多山匪终究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段日子也是实在想让洛昌更安稳些，如今大人提出来我倒是真的有些累了，这段日子好好休息也才能为洛昌，为百姓做出更多。”

　　原来是见她的势头太盛，在百姓间的名声太好，怕盖过了张家人的光芒，有能力和本事的女婿固然好，可若是超出控制爬到自己头上压人一等，他们这些走惯了夜路的人恐怕要夜不能寐。

　　于是现在接着订婚结亲的由头，借由“贤婿”之称来惊醒她，让她摆清楚自己的位置罢了，既然如此，那她便如这群人所愿，交出手上的权利，做一个等待入赘的赘婿好了。

　　“贤婿无论是能力还是相貌都乃上乘，这段日子所作之事皆给我看在眼里，如今定亲宴将近，待小女身体好些，你二人的婚事也会提上日程，待你二人成亲，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事。”

　　张磊心里依然对杨昔霏不是全然的信任，却很满意她识时务的姿态，除了顺应张碧灵的心意之外，这也是他选择了柳今昔作女婿而不是旁人的原因。

　　他需要有能力的后辈来作自己的后来人不假，可是一个过于有想法而脱离控制的棋子却实在是要不得，所以听话的柳今昔，甚好。

　　杨昔霏把好话说尽，又将自己明面上的权利都交了出去，如今成了个无事一身轻的闲散人，于是谦卑道：

　　“司长大人，张小姐的身体情况下官是要时时了解的，若是没有别的要事我就离开了。”

　　“你同灵儿多些时间相处自然是好事，只不过她身子弱，你身上的血腥气和煞气太重，别冲撞了她，净身过后再去吧。”

　　“是，下官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