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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见 他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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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山恋雪扶着头坐起来,被子堆叠在身前,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闹钟,醒得比预设闹铃还要早上半小时。
头还隐隐作痛。
是的,她又做噩梦了,还总是梦到相似的场景。
梦中总是一片尸山血海,还有一个不断出现,似曾相识的人。
那是一个男人,他有着桃红色的头发,穿着敞开的短马甲,浑身肌肉流淌着奇怪而恐怖的刺青,脸上也是,但依稀可见满是刺青的脸上有俊秀的五官。他的手指也是黑色刺青,指甲更是呈现诡异的红色。
根本不像人。
但不知为何,总有种陌生的熟悉。
他每次出现,不是在杀人,就是在吃人,场面总是血腥无比。
生在和平年代的恋雪每次都被这种场面惊得醒过来。
这次也是。
恋雪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推开了和室的拉门。
清晨透亮的晨光穿过回廊投射到她面前的木地板上,初春的鸟鸣点缀在庭院的树梢,梦里的血腥被洗涤一空,又是崭新的一天。
素山恋雪的家在神社,她生长于此地。收养她的婆婆是神社的巫女,收留了被遗弃在山林里的恋雪。婆婆一生亲缘浅薄,除了恋雪之外没有别的亲人了。
神社香火几乎渐无,现在只有恋雪和婆婆住在这里。
婆婆不姓素山,也不是在冬天捡到恋雪。恋雪曾问婆婆,为什么给她取名素山恋雪。
那时婆婆摆弄着她那根古朴的烟杆,听到这话转头看着恋雪。婆婆布满皱纹的眼睛深邃辽远,让人无法读懂,她沧桑而粗糙的声音幽幽道:“你就该叫这个名字。”
素山恋雪只能理解为,婆婆一时兴起起的名,因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解释或原由。
恋雪换好校服,拿起书包抬脚迈过门槛。她该去上学了。
她今年十六岁,正在上高中。
穿过庭院,恋雪看见婆婆坐在回廊下做针线。
“婆婆,我走了。”恋雪对婆婆喊。老人家耳背,恋雪不得不喊得很大声。
“嗯,嗯,去吧。”婆婆含糊着应答。
恋雪穿过鲜红的鸟居,登登登下了台阶,推出一辆自行车,跨步骑了上去。
自行车路过早点摊,恋雪停下买了早饭。
婆婆年纪大了,做饭很容易累着,恋雪自己做饭也是冒冒失失,因此上学的早饭总是买现成的,中午的饭也是食堂随便糊弄,比不上同学们从家里带来的爱心便当。
平时住得近的几个婶婶会来帮忙烧火做饭,打扫神社。神社太大了,只有恋雪和婆婆根本没法维护。
恋雪推开教室的门,空无一人,她是到的最早的。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了书包。
因为经常做噩梦醒得早,所以恋雪总是很早就来了学校。
恋雪发了一会呆,这时候陆陆续续有同学来到了教室。
有相熟的与她打招呼:“早上好恋雪啊,又来这么早。”
“早上好。”恋雪微笑着点头回应。
随后又陷入一段空茫的发呆中。
她时常觉得自己于人群格格不入,好似不属于此世。与人聊天时,会突然走神,好像灵魂抽离身体,直到被朋友叫回神,但是抽离的灵魂还在心底隐隐忧愁:我是谁,我在哪。
时常做的噩梦,也似乎在提醒她,冥冥之中有什么她该记起。
可能就是因为她以上种种的古怪,所以父母才将她遗弃吗?恋雪常常这样想。
婆婆捡到她时她才三岁,恋雪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像所有孤儿一样,她也常常在心底描摹父母的形象,幻想着父母温馨的爱抚,又无数次设想父母为什么将她遗弃。
婆婆从不是一个慈爱的母性形象,她抚养恋雪长大,从不短缺恋雪基本的吃穿用住,旁的时候,婆婆和恋雪很少有交心的谈话,更别提温暖的抚慰。
恋雪有时看着婆婆坐在回廊的地板上,靠着柱子抽旱烟,眼神淡漠,仿佛置身事外。让人觉得婆婆也有一种脱离常人的异样感。
当然,不管如何,婆婆是这个世界上她最感激的人。如果不是婆婆,也许她早就死在无人知晓的山林深处。
“恋雪!”
“啊?”恋雪回过神,是同桌川上樱在叫她。
“我刚刚跟你说话呢,你怎么又走神了!”
恋雪双手合十道歉:“抱歉抱歉,我又走神了。”
“你真是,是不是又没睡好觉啊你,又做噩梦了吗?这样怎么行呢?实在不行你吃安眠药吧。”川上樱是个性格火爆的,说话像机关枪一样一顿输出,就连关心的话也像子弹一样,看似锋利,实则是棉花弹。
恋雪哭笑不得,她握住川上樱的手:“小樱,我没事的,别担心。”
正说着话,铃响了。
恋雪和川上樱停止了说话。恋雪拿出课本和笔,转头看见川上樱还在暗暗给她使眼色,恋雪哭笑不得。
确实是夜里没睡好,老师讲课的声音从恋雪耳朵旁流过,眼皮越来越昏沉。
“课本翻到31页……荒野草木枯……”
睡意如潮水漫过堤岸。
“……何人采撷茅草花……”
她的眼皮愈发沉重。
“……遗落小木梳……”
下坠——
失重感让恋雪猛地睁眼。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令她恍惚的,蓝色的眼睛——似乎是梦里常见到的,那人的眼睛。
这双眼正在和她对视。
这双在梦里常常暴戾恣睢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和她对视,莫名的,恋雪感受到一阵疼痛的心悸。
他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这真的只是一个逼真的梦境吗?
眼前并非教室。
弥漫的硫磺雾气中,那个身影怔愣在原地,似乎不相信他所看到的。
再是一阵大火从那双的眼睛主人身后扑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恋雪来不及有所反应,后颈突然一痛,醒了过来。
“你终于醒了。”
耳边是川上樱的声音。恋雪眨眨眼睛,摸了摸身下的床板。转头看到了川上樱和不远处的医药柜,这是……医务室?
恋雪一时间有点蒙。
“我怎么……来医务室了?”
“我把你送来的。”川上樱紧张而凝重地看着恋雪,“你先告诉我,你家最近有没有人逝世,或者你有参加谁的葬礼吗?”
恋雪还没搞清楚情况,但是还是答:“都没有,你知道的,我家里只有我和婆婆两个人呢。”
川上樱的脸上展现出恋雪从未见过的神色,恋雪隐隐约约感觉到,川上樱似乎知道些什么。小樱……似乎不是普通人呢。
“我记得我只是上课太困睡着了呀,小樱你怎么把我送医务室来了?”
川上樱看着恋雪,拉过恋雪搭在床上的手。
川上樱有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瞳仁也是深深的黑色,平时总是把头发高高地扎起,几簇毛还会不听话地翘起,显得活泼而俏皮。不知何时,她放下了头发,此刻她弯腰低头,长发从肩头滑落,显出几分妖异。川上樱靠在恋雪耳边,凝重地说:
“你不是睡着了,而是——离魂。”
恋雪愣住。
“常人的魂魄在身体中不会轻易离体,只有濒死或者触发特殊条件的人,才会魂魄离体。”川上樱看着她,“魂魄离体非常危险,万一离体的魂魄找不到自己的躯体,魂魄因为失去支撑会消散,躯体也变成植物人的状态,如果没有送进医院进行维护,躯体也会失去生命体征而变成真正的尸体。”
“我问你有没有见过逝者,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触发特殊条件。逝者死后魂魄离开躯体,七天之内会在人间徘徊,有可能凭着生前的执念想把在世的人的魂魄也携走,但一般无法真正携走,只是在世之人可能魂魄不稳。我探查了你的魂魄,极其不稳,出现了离魂的状态。”
“为了叫醒你的魂魄,情急之下,我告诉老师你不舒服,把你带到医务室,叫醒了你。”
“我……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接触什么才离魂了。”恋雪看着医务室床头柜燃成灰烬的线香和造型古朴的香炉,转头对川上樱说,“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小樱。”
川上樱察觉到她的目光,道:“我们家祖辈都是阴阳眼,能看见常人不能看见的。人的魂魄常常发生各种问题,我们常帮人解决这种问题……我就是用这枚香找回了你的魂魄。”
“抱歉之前隐瞒了你。我们家做这种事都得非常低调,所以我从来没说过。”
恋雪握住川上樱的手:“没关系的,小樱。这种事根本不必跟我道歉。”
“不说这个了,我现在更加担心你的魂魄不稳,如果不找到症结所在,日后一定还会离魂。”
“离魂……或许我可以问问我婆婆。”
恋雪想,婆婆当了一辈子巫女,可能会对此有所了解吧。
她看向自己手腕处的一截红绳,上面缀一颗佛珠,这红绳从她记事起就戴着了。应当是婆婆为了保她平安而给她系的吧。
狛治,或者说猗窝座,不知在地狱呆了多久。
自无限城那一战陨落,他本以为就这样烟消云散,却不曾想,还能有再次睁眼之时,只不过是来到了地狱。
判官说,他还有罪没赎完。
从此日日夜夜,他都承受业火之刑。
最开始是双手双脚都被锁链绑缚,无尽的火焰一浪一浪朝他袭来。灼烧的温度令他想起做鬼时接触阳光会魂飞魄散的感觉。
其实他也不知道他此刻究竟算鬼还算人。
后来,不知何时他发现绑缚他的锁链消失了,他尝试四处走动,每一步走在地上,都有业火灼烧他的脚底。不过这种疼痛他早已习以为常了。
他听见四野哀嚎,无数魂灵在业火中扭曲、翻滚。他们都在赎罪。而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狛治走着走着,脖子一痛,他摸了摸脖子,发现原来是脑袋被无形的刀砍掉了。
他没有惊慌,而是长舒一口气,赎罪终于要结束了吗,他终于可以消散于世了吗?
他已经活累了。
他知道自己已再无与恋雪相见的可能。
自从那天,他杀光隔壁道场67人,被无惨转化成鬼开始,他人生已经万劫不复了。此后种种,他没有记忆地生存在人间,无知无觉地杀人,想变强,罪孽就如滚雪球一般滋长泛滥。
够了,已经够了。
能在死之前走马灯再见恋雪一面,他早就没有任何执念了。
恋雪该上天堂了吧。应该已经带着无忧的笑容,了无牵挂和记忆地转世到幸福的人家了吧。
而他这种人,怕是灰飞烟灭,连转世都不会有了吧。
他们再不会相见了。
也好,也好。
已经够了。
已经……足够了。
——但是怎么再睁眼,他还没消散,还留着生前痛苦的记忆在地狱。
从此他痛苦而麻木地赎罪,他不怨恨,只想求一个解脱。
直到这刻,他的脑袋掉下来。
应该要……解脱了吧?
下一秒,颈上血肉蠕动,他的脑袋长了回来。
狛治本该麻木的心这刻已是出离愤怒。
为什么……连死都不被允许?!
这样想着,他的胸口突然一痛。他低头一看,心脏处被无形的拳头砸得稀烂。
他突然感觉很熟悉。这好像是……他自己的破坏杀。
眨眼的功夫,他的心脏处愈合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接下来他的身体各处要害都被攻击了个遍——都是他曾对别人使出的招式。
痛。
像一场漫长而无止境的酷刑。
他的杀招一个个作用在自己身上,心脏、肺、肾、胃接二连三被攻击。他的身体像残破不堪的沙袋被一拳拳捶烂,一段时间过后身体又完好无损地愈合。
虽然愈合了,伤口的位置还有绵长而不绝的痛意。
狛治被打得跪倒在地,鼻青脸肿,眼泪因剧痛失控地涌出。
他多久没有被揍得这么狼狈了?
即使是死前那一战,他也是与鬼杀队打得有来有回。
而他现在无法反抗,攻击却始终如一地保持着他全盛时期的力度和杀伤力。
他好像回到了他少年时的那个下午,因为偷钱被抓,官府的人把他双手绑起来打了个半死。
狛治跪在地上,身体一颤一颤,承受着猛烈的攻击。
这也是,赎罪的一环吗?他不自觉抬头望天,似乎想让天给他个答案。
回答他的只有岩浆喷发的声音和业火灼烧鬼魂的哀嚎。
不知过去了多久,作用在他身上的杀招停息了。狛治突然感受到脚底有水流流过,他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深陷河中。
河岸边矗立一块巨石,上书“三途川”三个大字。石旁栽满红色彼岸花,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狛治想离开,突然发现脚不受控制地扎根在水里,河水也变得如血海般粘稠腥臭,其中浮现出一张张因痛苦而变形的面孔,那些面孔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仔细辨认,会发现他们在说:“我死得好痛苦啊。”
这些是所有死在狛治拳下亡者的面孔。
狛治低着头,看着水里的面孔,神情无法辨认。
人类的十几年和做鬼的几百年,他的心已经被锤炼的坚硬似铁了。
会惶恐不安吗?会颤抖忏悔吗?
他心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在低语:
是命运将他推下深渊,是世道不允他向善。老爹重病无钱买药,妻子和师傅被歹人所害。
他明明已在素流道场发誓重新做人。
他本可以娶恋雪为妻,经营道场,生儿育女,平凡而幸福地老去。
变鬼非他本愿,杀人亦非他所求。
他也恨呐,该恨谁呢。立于世间三百年,所爱的所恨的,都随时间早早消逝。只有他不老不死,浑浑噩噩存于世间。
到头来只能恨一恨这苍天,偏爱看些悲剧戏码,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所以故意设计不让人圆满。
只不过终究害人无数,犯下数不清的罪孽。
他愿认错、赎罪,为亡魂承受业火蚀身。而后他魂飞魄散,他们恩怨两清。
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狛治闻声转头。
是一个老得皮肉都贴不住骨头的老者,他咧嘴笑着,嘴里一颗牙都没有了。
“你要渡河吗?”他问狛治。
狛治看着他:“你是谁?”因为很久不说话,狛治的嗓音滞涩嘶哑。
老人不理他,自顾自地说:“渡船费六文钱,包你上岸哟。”
“我没钱。我什么时候能赎完罪,让我去死?”
“那没办法啦,我走咯,嘻嘻。”老人不回答狛治,摇着船远去了。
狛治低头,看着河中冤魂的撕扯着自己,河水冰寒刺骨。一时难以分辨是业火灼烧更痛,还是刺骨河水更痛。
狛治在地狱找不到一个人,或者一个鬼魂可以问话。
只有日复一日的不同刑罚,让他以各种方式痛苦,却不让他真正死去。
他从麻木变得愤怒,又从愤怒变得冷静。
不知第几次从濒临消散状态被治愈回来之后。
他好像“疯了”。他用双拳,把地面砸得一片狼藉,有的地方深得能看到地底的岩浆。他开始攻击遇到的所有鬼魂。
——即使是鬼魂状态,他的破坏性依旧巨大。
终于,闻讯的判官赶来。
狛治双目猩红,笑得邪气:“快让我灰飞烟灭吧。”
“哎呀!”一向面无表情的判官此刻吹胡子瞪眼,他憋了好久吐出一句,“伤地狱鬼魂,业火再增三倍。”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狛治死死瞪着判官,他的手脚再次被铁链钳住,“明明那些要赎罪的鬼魂,受不了几天业火就会灰飞烟灭了,为什么偏偏就是不让我死,一直反复愈合我?”
“我明明,早就认罪了……那种程度的业火,我早该消散了吧!”
“稍安勿躁。”判官背过身去,声音幽幽传来,“答案我不能告诉你……那样坏了规矩。而你要的答案,就在不久的将来。”
“到底在说什么啊你这老头!我都是要魂飞魄散的鬼魂了,什么答案不答案的,你只要让我死透就好了吧!”狛治疯狂挣扎着,只一个劲地冲着自己打。拳头击在自己身上发出拳拳到肉的声音。仿佛是想要就此让自己消散一般。他面目狰狞,黑色的头发又有变红的趋势,身上纹身也开始一片片显现。
判官挥了挥手,狛治身上的锁链缠得更紧了,这下狛治连自己也打不了了,头发颜色也渐渐变了回去:“请再坚持一下吧,我也很伤脑筋呢。”
从那天以后,狛治处在平静和发疯状态之中。要么极度安静,不发一言承受业火,要么极度发疯,对地狱搞大破坏,引来判官一番敲打。
每次想要问清楚,判官总是闭口不言。
狛治在发疯之余也会想着,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地府对他“网开一面”不让他消散呢?
是恋雪?还是老爹或者师傅?他一生最重要、唯一对他好的三个人。
不过他马上觉得自己想多了,他们早就死了,在他做鬼为祸人间的时候,恐怕早就上天堂,投胎转世了吧。
话虽如此,脑中还是不停回忆起生前种种,与恋雪有关的回忆占据大半部分,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他的记忆快要被时间淹没。他只能一遍一遍描摹,像抖落被子上的灰尘一样,尽力不让记忆蒙尘。
直到有一天,他与一双眼对视,不是记忆里模糊的样子——那双粉色的眸子,如此清晰地在眼前。
是……幻觉吗?
他不敢高声语,怕惊扰了眼睛的主人,怕如梦似幻的幻觉破碎。
很快的,“幻觉”消失了,他的面前又是火海炼狱。
他有点来不急思考“幻觉”恋雪身上穿的奇怪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