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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琉璃海棠(1) 现在线·点 ...

  •   现在线·点火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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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路改造完成的那天下午,陆寻从城里带回一台半新的工业除湿机。

      “这几天湿度大,泥坯干燥不均匀容易裂。”他一边调试机器一边解释,“釉料调配也对湿度敏感。”

      沈青瓷看着他熟练地设置参数,忍不住问:“你到底还懂多少东西?”

      陆寻头也不抬:“这八年,我把能学的都学了。材料科学、热力学、机械设计、甚至基础的建筑结构——因为很多老工坊的窑炉设计有问题,影响烧成效果。”

      除湿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工坊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干燥。沈青瓷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矿物粉尘的气味变得清晰起来。

      这才是工坊该有的味道。

      “素坯都检查过了,”她说,“库房里那批半干的,有三分之一有细微裂痕,我挑出来了。剩下的够烧一窑——十二个茶盏,四个小盘,两个梅瓶。”

      “釉料呢?”

      “按你说的梯度实验,做了八个样片。”沈青瓷走到工作台边,指着排列整齐的试片,“从0.5%到1.2%,每个浓度都做了三个重复。”

      陆寻走过来,拿起一片对着光看。试片是普通的白瓷片,表面施了不同浓度的青影釉,经过小电窑的试烧,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青色。

      “这个好。”他指着一片浓度0.8%的,“色泽最接近你父亲笔记里描述的那种‘雨过天青云破处’。”

      沈青瓷凑近看。那片试片的釉色在自然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蓝青色,像是远山被雨洗过后的颜色,釉面还有细微的、如雾如纱的窑变效果。

      “我也觉得这个最好。”她点头,“但大窑烧制和小电窑不一样。温度曲线、升温速度、窑内气氛……都会影响最终效果。”

      “所以需要实测。”陆寻放下试片,“我带了测温仪,但你的柴窑……能装吗?”

      传统柴窑的测温主要靠经验——观火孔的颜色、投柴的频率、烟气的状态。沈青瓷的父亲是纯粹的“老派”,从来不用现代仪器,认为那样“少了人味儿”。

      但沈青瓷知道,要精准复现青影釉,光靠经验不够。

      “可以装。”她说,“窑侧有预留的观察孔,可以改装成测温孔。但……”

      “但什么?”

      “但我想保留观火孔。”沈青瓷看向那座沉默的柴窑,“父亲说,烧窑的人要会‘听火’、‘看火’。温度计能告诉你数字,但火在窑里流动的状态、火焰的颜色变化、柴火燃烧的声音……这些,仪器测不出来。”

      陆寻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

      “那就双管齐下。”他说,“测温仪装在隐蔽位置,不破坏窑体结构。观火孔留着,我们既看数据,也看火。”

      这个“我们”说得很自然,像是早就该如此。

      沈青瓷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好。”她应道。

      接下来的半天,两人分工协作。陆寻负责改装测温系统,沈青瓷准备釉料和素坯。工坊里只有工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偶尔的简短对话:

      “钳子。”

      “给。”

      “氧化钴再称0.2克。”

      “好。”

      “这个坯体修得真好,你手真稳。”

      “……谢谢。”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时光的碎屑。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素坯整齐地码放在窑车上——这是沈青瓷父亲早年改装的小型轨道车,方便装窑。每个坯体都经过仔细检查,施釉均匀,釉层厚度精确控制在0.3毫米左右。

      釉料调配完成,装了满满三大罐。按照计算,刚好够这一窑使用。

      测温仪的探头从窑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孔穿入,连接到外面的显示屏上。陆寻调试了几次,确认读数准确。

      “明天几点装窑?”他问。

      “清晨五点。”沈青瓷说,“装窑要两小时,检查一小时,八点点火。”

      “那我四点过来。”

      “太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陆寻摇头:“睡不着。不如在这里。”

      沈青瓷看着他眼下的淡青,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每次烧窑前夜,都会失眠。

      “那……就在这儿吧。”她轻声说,“工坊后面有间小客房,以前父亲有时候守夜睡的。床单是干净的。”

      陆寻怔了一下:“可以吗?”

      “嗯。”沈青瓷转身往后面走,“我带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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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客房真的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那棵老槐树。

      “条件简陋。”沈青瓷有些不好意思,“比不了酒店。”

      “很好。”陆寻环顾四周,“比我在投行时租的隔断间好多了。”

      沈青瓷愣了愣:“你住过隔断间?”

      “嗯。刚毕业那会儿,为了省钱。”陆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十五平米,隔成四个房间,我住最小的那间,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行李箱就没地方了。”

      他说的很平淡,但沈青瓷能想象那种拥挤和压抑。

      “为什么不找家里……”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陆寻没有家。

      他转过身,靠在窗边看着她:“那时候觉得,苦一点没关系。反正都是暂时的。”

      “为了攒钱创业?”

      “为了攒一切。”陆寻说,“钱,经验,人脉,能力。所有能让我更快走到你身边的东西。”

      沈青瓷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住。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夜风穿过窗户,吹动了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是沈青瓷父亲的烧窑记录。

      “陆寻,”她轻声问,“这八年,你快乐吗?”

      陆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说不上快乐,也说不上不快乐。就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一个我自己给自己定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那现在呢?”沈青瓷向前走了一步,“任务完成了吗?”

      陆寻看着她走近,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灯光在她眼中映出的细碎光点。

      “完成了第一步。”他说,声音很轻,“但还有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很多步。”

      “比如?”

      “比如帮你把工坊做起来。比如让青影釉被更多人看到。比如……”他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比如看着你不再那么累,不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

      沈青瓷的视线模糊了。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夜色深浓,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陆寻,”她背对着他,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身后没有立刻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近,就在身后:

      “因为八年前,你是第一个认真看我的人。”
      沈青瓷转过身。

      陆寻站在一步之外,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但沈青瓷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专注。

      “我爷爷疼我,但他年纪大了,很多时候心有余力不足。”陆寻的声音很低,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镇上的人看我,要么觉得我可怜,要么觉得我怪——一个半大孩子,整天闷在作坊里弄那些‘没用的东西’。学校的老师劝我学个‘正经手艺’,说琉璃这行要绝种了。”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

      “然后你来了。”他说,“你看我烧琉璃,不是看热闹,不是同情,是真正的……在看。你问我配比,问我温度控制,问我为什么这么调色。你把我当同行,当可以讨论专业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还说,我手里出来的东西,值得被认真对待。”

      沈青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就因为这个?”她哽咽着问,“就因为我多看了你几眼,多问了你几个问题?”

      “不是‘就因为这个’。”陆寻摇头,声音也在抖,“青瓷,你根本不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一个活在黑暗里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束光。他会用一辈子去追那束光,哪怕永远追不上,至少他在朝着光的方向走。”

      他伸出手,不是要碰她,只是悬在半空,像八年前在龙泉镇的那个午后,她向他伸出手那样。

      “你就是我的那束光。”他红着眼睛说,“从十八岁到现在,一直都是。”

      沈青瓷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看着那手上因为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和细微疤痕,看着那些记录了他这八年所有努力的印记。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放在他掌心。

      陆寻的手颤了一下。

      但没有握住,只是那样托着,像托着一件极其珍贵、易碎的瓷器。

      “陆寻,”沈青瓷流着泪笑,“你这个傻子。”

      “嗯,”他也笑了,眼角有泪光,“我是傻子。一个追着一束光跑了八年的傻子。”

      两人的手就这样轻轻贴着,谁也没有用力,谁也没有收回。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书页,哗啦哗啦,像时光翻页的声音。

      许久,沈青瓷才轻声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晚安,陆寻。”

      “晚安,青瓷。”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靠在走廊的墙上,沈青瓷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廊灯,眼泪无声地流。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把你随口的一句话,当成一辈子的信仰。

      把你偶然的一次善意,当成生命里的光。

      然后穿越漫长的时光,披荆斩棘,只为重新站在你面前,说一句:

      “我回来了。”

      而她,何其有幸。

      又何其……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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