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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窑火重燃(1) 现在线·三 ...

  •   现在线·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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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理工坊是个体力活。

      断电第三天,电力公司终于派了人来检修。穿着工装的中年师傅检查完老化的线路,摇摇头:“沈老师,你这线路得全换,不然下次还得跳。”

      “全换要多少钱?”沈青瓷问。

      “材料加人工,估摸着得五六千。”师傅说,“还得停两天电。”

      她正要开口,身后传来陆寻的声音:“换吧。”

      沈青瓷回头。陆寻正从后院搬一筐碎瓷片出来,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沾了灰,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三天下来,那身昂贵的西装早不知塞哪儿去了,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工装裤,混在灰尘和杂物里,毫无违和。

      “可是钱……”沈青瓷压低声音。

      “我先垫。”陆寻把碎瓷片倒进分类回收的编织袋,拍了拍手上的灰,“算在借款里,记账。”

      电工师傅看看他,又看看沈青瓷,露出个了然的表情:“那行,我明天带材料过来。今天先接条临时线路,让你们有电用。”

      临时线路接通的那一刻,工坊顶上的老式吊扇缓慢转动起来,带动积尘飞舞。昏黄的灯泡亮起,虽然光线不足,但总算有了光。

      “谢谢师傅。”沈青瓷送人出去。

      回到工坊时,陆寻已经又开始干活了。他正站在梯子上,清理高处博古架上的灰尘。架子上摆着一些父亲生前烧制的青瓷样品,大多有瑕疵,但都被父亲细心地贴着标签保存下来——某年某月某窑,釉色偏灰;某窑,开片过密。

      “这些都要留着?”陆寻问,手里拿着一个开片过度的梅瓶。

      “留着。”沈青瓷在下面仰头看他,“失败品也是记录。我父亲说,烧窑的人得学会跟失败共处。”

      陆寻小心翼翼地将梅瓶放回原处,用软布擦拭瓶身。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沈青瓷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八年前在龙泉镇的作坊里,他也总是这样,沉默地、专注地对待手里的每一件东西,无论成品还是废料。

      “陆寻。”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他低头看她。

      “你这八年……”她顿了顿,“真的都在找我?”

      梯子上的男人动作停住了。

      工坊里只有吊扇转动时轻微的嘎吱声,和远处街巷传来的模糊车鸣。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沉浮。

      “嗯。”陆寻最终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也不是说‘找’。更像是……朝着你在的方向走。”

      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个还没清理的釉料罐。罐子很沉,他单手就拎了起来。

      “大二的时候,听说景德镇有个‘青影釉’的展览,我翘课坐了一夜火车过来。”他一边说,一边用刮刀清理罐口干结的釉料,“展厅里就三件作品,你站在最里面那件玉壶春瓶旁边,跟一个日本收藏家说话。我在门口看了十分钟,没敢进去。”

      沈青瓷完全不记得这件事。那应该是她刚接手工坊第一年,父亲生前联系的一个小展,总共没几个人来。

      “后来呢?”

      “后来收藏家走了,你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件瓶子。”陆寻放下刮刀,抬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指尖碰了碰瓶身上的冰裂纹,笑了一下。”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温柔。

      “那个笑……让我觉得,你好像没那么遥远了。”他轻声说,“好像只要我继续往前走,总有一天能走到你面前,说一句‘沈老师,我来了’。”

      沈青瓷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她走到工作台另一侧,拿起另一个釉料罐,学着他的样子清理。干结的釉料很硬,需要用刮刀一点点铲下来。

      “那你怎么没来?”她问,视线落在罐口,不敢看他。

      “因为还不够好。”陆寻的声音平静,“那时候的我,除了‘会吹琉璃’,什么都没有。来了又能怎样?跟你说‘沈老师,我来帮你’,然后呢?帮你打扫卫生?帮你搬东西?”

      他摇摇头:“我要的是能真正改变你处境的能力。钱,资源,人脉,专业知识。”

      沈青瓷终于抬起头。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长,一直延伸到陆寻脚边。他站在那影子的边缘,像是站在一个触手可及却从未跨越的界限上。

      “所以你学了金融,做了投资。”

      “对。”陆寻坦然承认,“因为最快的路。做手艺人,我可能要到四十岁才能小有名气。但做资本,运气好的话,三十岁前就能有足够的力量。”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炫耀,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青瓷忽然想起八年前在龙泉镇,那个蹲在井边洗衣服的少年。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炉火和琉璃,世界不过作坊大小的方圆。

      而现在,这个男人站在这里,谈起资本和资源,眼神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值得吗?”她轻声问,“放弃你喜欢的东西,去做完全不相关的行业。”

      陆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没有放弃。”

      他转身,走向角落里那个他带来的黑色行李箱——三天前和律师一起带来的,之后就扔在那儿没动过。他打开箱子,里面不是衣物,而是一整套专业的绘图工具,几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几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品。

      他取出其中一个布包,走回工作台,在沈青瓷面前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支琉璃吹管。

      但不是普通的吹管。管身是特制的合金,比常见的铁管轻便,握手处做了防滑处理,管口有可调节的气阀设计。最特别的是,靠近吹嘴的位置,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

      For Qingci.

      “我一直在做。”陆寻抚摸着那行刻字,声音很轻,“业余时间,自己租了个小工作室。改良工具,研究新配方,试着把琉璃和其他材料结合。”

      他又取出几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设计草图、配方计算、烧制记录。有些页面贴着小小的样片,有些用红笔标注着失败原因。

      “你看这个,”他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多层嵌套结构,“我想做一件琉璃和青瓷结合的作品。外层是青瓷开片,内层是透明琉璃,中间夹层可以用金箔或者色釉,烧成后应该会有特殊的光影效果。”

      沈青瓷凑近去看。图纸画得非常专业,标注详细,甚至连热膨胀系数都计算过。

      “你……自己研究的?”

      “嗯。”陆寻点头,“还请教了几个大学的材料学教授。这个结构最大的问题是两种材料收缩率不同,烧制过程中容易开裂。我试了十七次,最近一次勉强成功,但成品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沈青瓷看着那本笔记,看着里面详尽到可怕的记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八年,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火焰和材料的世界。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走了一条更艰难、更迂回的路,只为能带着足够的力量,重新回到这里。

      “为什么非要结合?”她问,“琉璃是琉璃,青瓷是青瓷,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凑在一起?”

      陆寻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她。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深褐色。

      “因为八年前,”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教我看窑火,我教你看琉璃。你说青瓷是‘土与火的诗歌’,我说琉璃是‘光与气的雕塑’。”

      他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把诗和雕塑放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工坊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沈青瓷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燃烧了八年、从未熄灭的火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别开脸,低头继续清理釉料罐。刮刀在罐口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件作品,”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做成了吗?”

      “没有。”陆寻也低下头,继续清理另一个罐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可能是技术不够,也可能是……”

      他没说下去。

      但沈青瓷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能是缺了那个教他看窑火的人。

      可能是缺了那个会说“你手里出来的东西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可能是缺了她。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工作着,一个清理博古架,一个整理釉料罐。阳光从西侧窗慢慢移到东侧墙,工坊里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温暖。

      直到沈青瓷清理完最后一个罐子,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

      “差不多了。”她说,“明天电工来换线,我们先把素胚准备好。库房里还有一批半干的泥坯,得检查有没有开裂。”

      “好。”陆寻也从梯子上下来,“釉料呢?要重新调配吗?”

      “嗯。之前的配方我总觉得差点意思。”沈青瓷走到工作台边,翻开那本靛蓝布面的笔记,“父亲最后一窑的配方在这里,但我试过三次,都烧不出他那种效果。”

      陆寻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笔记。他的肩膀挨着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沈青瓷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笔记上的字迹是父亲的,工整中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他病重后期写的。配方很详细,但有几个关键数据旁边打了问号。

      “这里,”陆寻指着其中一个问号,“氧化钴的添加量,他写了0.5%到1.2%,跨度这么大?”

      “嗯。”沈青瓷点头,“父亲说,这个要看当天的天气。湿度大就多加,干燥就少加。但他没写具体的判断标准。”

      陆寻沉思片刻:“那就做梯度实验。从0.5%开始,每隔0.1%做一个样片,烧出来对比。”

      “那得做八个样片。”沈青瓷皱眉,“釉料不够了。氧化钴很贵,我现在……”

      “我带了。”陆寻打断她,走回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是细腻的深蓝色粉末,“高纯度的,应该够用。”

      沈青瓷接过瓶子,看着里面那价值不菲的原料,又抬头看他:“你到底在行李箱里装了多少东西?”

      “能想到的都带了。”陆寻笑了笑,“还有一些氧化铜、氧化铁、氧化锡,都是高纯度的。还有一套便携式测温仪,比传统观火孔准。”

      沈青瓷抱着那个玻璃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准备了八年,带着他所有的积累和专业,在她最绝望的时刻,像一个从天而降的救兵。

      不,不是救兵。

      是同伴。

      “陆寻。”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

      陆寻怔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谢。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沈青瓷认真地看着他,“八年前在龙泉镇,我教你,是因为你值得教。现在你帮我,是因为……因为你想帮。”

      她停顿,组织着语言:“所以不要说‘欠’。我们是平等的。你是技术合伙人,不是来还债的。”

      陆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好。平等的。”

      他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陆寻,琉璃工艺师兼业余投资人,现应聘‘青影釉’工坊技术合伙人。”

      沈青瓷也笑了,握住他的手:“沈青瓷,‘青影釉’第六代传人兼现任老板,欢迎加入。”

      两人的手相握。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吹管和工具留下的。她的手小一些,也有茧,在指腹和虎口,是捏泥和打磨留下的。

      这一握,隔了八年。

      但那些茧的位置,竟奇异地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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