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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评审结果 现在线·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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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线·展会的第二天(2025年)
展会的第二天,青影釉展位前排队的观众比第一天更多。
昨天的社交媒体传播起到了效果,很多人慕名而来,想亲眼看看那个“把江南烟雨烧进瓷器”的青影釉,想见见那个敢在同行展位前直言不讳的年轻传承人。
沈青瓷比第一天更从容了。经过一天的实战,她找到了与观众交流的最佳节奏——该专业时专业,该通俗时通俗,面对孩子时温柔耐心,面对同行时自信坦诚。
陆寻则退居二线,更多地处理商务对接和媒体协调。他敏锐地发现,观众中有几个特别的身影——他们看作品的时间格外长,问的问题格外专业,而且眼神里没有普通观众的好奇,更多的是审视和评估。
“那几个应该是收藏家或画廊代表。”他轻声对沈青瓷说,“我注意到他们在不同展位都停留了很久,手里拿着专业的笔记本记录。”
沈青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两男一女站在展柜前,正对着那件梅瓶低声交流。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甚至掏出放大镜,仔细查看釉面的冰裂纹。
“要去打招呼吗?”她问。
“不用。”陆寻摇头,“让他们自己看。真正懂行的人,不喜欢被打扰。等他们主动来问,我们再接待。”
果然,半小时后,那位老者走了过来。
“沈老师,冒昧打扰。”老者声音温和,递上一张名片,“我是上海云轩画廊的艺术顾问,姓徐。”
云轩画廊!沈青瓷心里一震。这是国内顶尖的传统艺术品画廊,以眼光苛刻、代理标准严格著称。
“徐老师您好。”她双手接过名片。
“我看过你的作品。”徐顾问开门见山,“釉色确实难得。尤其是这件梅瓶——”他指向展柜,“冰裂纹的分布,有宋代官窑的神韵,但釉色又是独特的青影釉。这种古今融合,很有意思。”
沈青瓷没想到能得到这么专业的评价,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陆寻适时接话:“徐老师好眼光。沈老师确实在尝试将传统青影釉与现代审美结合,既保留古法精髓,又在器型和釉色呈现上做了一些创新。”
徐顾问看向陆寻:“你是……”
“工坊的技术合伙人,陆寻。”
“陆先生。”徐顾问点点头,“你们这个组合很有意思——传承人负责技艺,合伙人负责市场和推广。很多传统工坊缺的就是这种现代经营意识。”
他重新转向沈青瓷:“沈老师,云轩画廊下个月在上海有个‘东方美学复兴’主题展,我想邀请你和你的青影釉参展。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提供几件作品?”
沈青瓷愣住了。上海的主题展?云轩画廊的邀请?
这比她预想的任何机会都要大。
陆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她才回过神来:“当……当然方便。只是不知道徐老师需要什么样的作品?”
“就按你现有的风格来。”徐顾问说,“但我建议,可以尝试一些更具当代感的器型。青影釉的釉色本身已经很美,如果能搭配更现代的造型,可能会碰撞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留下联系方式,又看了几件其他作品,才礼貌地离开。
人走后,沈青瓷还处在恍惚中。
“上海……云轩画廊……”她喃喃道,“陆寻,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陆寻微笑,“是认可,是机会,也是新的挑战。”
“挑战?”
“徐顾问说得对,传统技艺需要与现代审美结合。”陆寻看向展柜里的作品,“你父亲那一代,青影釉的器型都比较传统——梅瓶、玉壶春、茶盏、盘碗。这些当然美,但要走向更广阔的市场,可能需要一些创新。”
沈青瓷沉默了片刻。父亲生前最反感的就是“创新”这个词,他认为传统就应该原汁原味地传承,任何改动都是对祖辈的不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寻轻声说,“但传承不是复制。你父亲坚守传统,让青影釉在艰难时期没有失传,这是他的功绩。而现在,轮到你了。你要做的,是让青影釉活下来,活得更好,被更多人看到和喜爱。这可能需要一些改变。”
“可是……”沈青瓷咬着唇,“如果父亲还在,他会同意吗?”
陆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父亲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让青影釉传下去。”
“那如果改变能让青影釉传得更广、更远,他会反对吗?”
沈青瓷愣住了。
是啊,父亲一生最大的执念,就是不让青影釉断了传承。为此,他承受了多少压力,吃了多少苦,她都看在眼里。
如果创新能让更多人爱上青影釉,能让这门手艺真正活下来,父亲……应该会理解吧?
“我可以试试。”她最终说,“但必须慢慢来。有些核心的东西,不能变。”
“当然。”陆寻点头,“釉色,工艺,对材料的敬畏——这些是灵魂,不能丢。我们要变的,只是表现形式。”
两人正说着,小杨匆匆走过来,脸色有些奇怪。
“沈老师,陆总,有人找……说是从北京来的。”
“北京?”
小杨压低声音:“他说他是国家非遗保护中心的特派研究员,姓方。”
沈青瓷和陆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国家非遗保护中心?那可是最高级别的管理机构。
“人在哪?”陆寻问。
“在休息区等着。他说不着急,等你们忙完。”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现在就去。”
休息区里,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朴素夹克的男人正在看展馆导览册。看见沈青瓷和陆寻走过来,他站起身,伸出手。
“沈老师,陆先生,打扰了。我是方明,国家非遗保护中心的研究员。”
他的手很有力,眼神明亮而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方老师您好。”沈青瓷和他握手,“您怎么……”
“怎么知道你们的?”方明笑了,“宋文渊会长是我的老朋友。他昨晚给我打电话,说景德镇出了个不得了的年轻人,烧的青影釉比他老师傅时候还好。我不信,今天就飞过来了。”
他说得轻松,但沈青瓷能想象宋文渊在电话里激动的样子。
“宋会长过奖了。”她谦虚道。
“是不是过奖,我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方明站起身,“方便带我去看看作品吗?”
三人回到展位。方明看作品的方式和徐顾问不同——他几乎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一件一件,看得很慢。看完展柜里的,又看沈青瓷现场演示,还仔细翻看了那本烧窑笔记。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小时。期间有观众想过来咨询,都被小杨礼貌地拦下了。
看完所有,方明终于开口:“沈老师,你烧了多少窑才烧出这一窑?”
沈青瓷如实回答:“从父亲去世到现在,烧了二十八窑。前面二十七窑都失败了,程度不同。”
“失败了怎么处理?”
“大部分都碎了,少部分有瑕疵的,我都留着,作为研究。”沈青瓷指向展位角落的一个小展柜,里面陈列着几件有明显瑕疵的作品——有釉裂的,有变形的,有釉色不正的。
方明走过去,仔细看了那些瑕疵品,点点头:“留着好。失败也是记录,也是经验。”
他重新看向沈青瓷,眼神变得柔和:“沈老师,你知道现在全国像青影釉这样的濒危非遗项目,有多少吗?”
沈青瓷摇头。
“三百七十二项。”方明说,“其中一半,传承人年龄超过六十岁。像你这样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传承人,不到十分之一。”
他的语气沉重起来:“我们每年都在做抢救性记录,但很多手艺,记录下来了,人也走了,手艺也就真的断了。所以当我听说有你这样的年轻人,还在坚持,还能烧出这么高水平的作品时,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沈青瓷的眼眶红了。
“方老师,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人人都能做到。”方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的申报指南。我觉得青影釉完全有资格申报。如果成功,会有专项保护资金,也会有更多的展示和推广机会。”
沈青瓷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手在抖。
国家级非遗……那是父亲生前想都不敢想的荣誉。
“但我需要提醒你,”方明认真地说,“申报过程很严格,评审很苛刻。你需要准备详实的资料——传承谱系、工艺记录、代表作、社会影响等等。而且,一旦申报成功,就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你要做的不仅是传承,还要研究,要推广,要带徒弟。”
“我愿意。”沈青瓷毫不犹豫,“只要能让青影釉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做。”
方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申报材料我帮你把关,有什么需要支持的,尽管开口。”
他又看向陆寻:“陆先生,听说你是学金融出身的?很好。传统工艺不缺手艺人,缺的是懂市场、懂经营的人才。你们这个组合,很有希望。”
送走方明,沈青瓷还处于巨大的冲击中。
一天之内,先是云轩画廊的邀请,又是国家级非遗的申报机会。这一切来得太快,太密集,让她有种不真实感。
“陆寻,”她轻声说,“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我担不起这些期待。”沈青瓷看着手里的申报指南,“云轩画廊,国家非遗……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如果失败了,如果让这些人失望了……”
陆寻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
“青瓷,听着。”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这些机会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你用八年坚守换来的,是用二十八窑失败堆出来的,是用每一天的汗水和泪水浇灌出来的。你完全值得,完全担得起。”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周师傅,有李婶王伯,有宋会长,有方老师,还有……我。我们会一起把这条路走好。”
沈青瓷看着他眼中的信任和支持,心中的恐惧慢慢消散了。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从来就不是。
下午的演示环节,沈青瓷尝试了一件新的器型——一个现代风格的花器,造型简洁,线条流畅。这是她昨晚在酒店画的草图,今天现场尝试。
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传统的拉坯手法,却塑造出极具现代感的造型,这种反差很有意思。
“沈老师,这个造型好特别!”一个年轻女孩赞叹,“像是传统和现代的结合。”
“我想试试。”沈青瓷一边拉坯一边说,“青影釉的釉色本身就很美,如果搭配不同的器型,可能会呈现出不同的美感。”
坯体在她手中慢慢成形,像一个优雅的几何体,又带着手工特有的温度感。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胡闹!”
众人循声望去,是吴顾问。他不知何时又来到了青影釉展位前,脸色阴沉。
“沈老师,青影釉是传统工艺,就该用传统器型。”吴顾问语气严厉,“你搞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是对祖辈的不敬!”
现场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沈青瓷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看向吴顾问:“吴老师,我不认为这是不敬。”
“那是什么?”吴顾问冷笑,“传统工艺之所以是传统,就是因为有固定的形制和规范。随便改动,还叫传统吗?”
“传统不是僵化的。”沈青瓷平静地说,“宋代的瓷器,和唐代的不同;明代的,又和宋代的不同。每个时代的手艺人,都在前人的基础上,加入自己对美的理解。如果一味守旧,瓷器就不会有发展。”
“你这是狡辩!”吴顾问提高声音,“青影釉是沈家六代人的心血,就该原汁原味地传承!你父亲要是知道你搞这些花样,非得气活过来!”
这话说得太重了。围观人群中响起不满的嘘声。
沈青瓷的脸色白了白,但她没有退缩。
“吴老师,”她站起身,直视着吴顾问,“您认识我父亲吗?”
吴顾问一愣:“当然认识。”
“那您应该知道,我父亲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沈青瓷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他不是要让青影釉成为博物馆里的标本,他是要让青影釉活下去,让更多人看到它的美。”
她拿起那件刚成形的花器素坯:“这个器型,是我根据现代家居空间设计的。传统的梅瓶、玉壶春很美,但需要特定的环境才能展现。而这种简洁的造型,可以融入更多现代人的生活。”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父亲如果还在,可能会不理解,可能会反对。但最终,他一定会尊重我的选择。因为他知道,传承不是复制,是让老手艺在新时代找到新的生命力。”
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吴顾问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老吴,少说两句吧。”拉他的是另一位评审,“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传统工艺不创新,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吴顾问甩开那人的手,狠狠瞪了沈青瓷一眼,转身走了。
风波平息,但沈青瓷的心情已经受到影响。接下来的演示,她虽然还是认真完成,但明显不如之前投入。
下午闭馆后,她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发呆。
陆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还在想吴顾问的话?”
沈青瓷苦笑:“他说得对,我是在冒险。如果父亲真的不喜欢……”
“你喜欢吗?”陆寻问。
沈青瓷愣了一下。
“我问你,”陆寻看着她,“你喜欢那个新器型吗?做它的时候,你开心吗?”
沈青瓷回想下午拉坯时的感受——是的,她喜欢。那种将脑中构想变成手中实物的过程,那种探索未知的兴奋感,是纯粹的快乐。
“我喜欢。”她诚实地说。
“那就够了。”陆寻微笑,“你是传承人,你有权决定青影釉的未来。而且我相信,真正爱这门手艺的人,会理解你。那些不理解的人,本来也不是你的同路人。”
沈青瓷转头看他:“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陆寻说,“青瓷,你不是在背叛传统,你是在延续它。用你自己的方式,用这个时代需要的方式。”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展馆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沈青瓷轻声说,“评审结果会在闭幕式上公布。”
“紧张吗?”
“有点。”沈青瓷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释然。无论结果如何,我已经尽力了。”
陆寻看着她疲惫但明亮的侧脸,忽然很想抱抱她。但他克制住了,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无论结果如何,”他说,“你都是我心中最棒的手艺人。”
沈青瓷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但她这次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
“陆寻,”她哽咽着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选择相信我。
谢谢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从天而降。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最艰难也最充实的路。
陆寻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不用谢。”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晚风,“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我最幸运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