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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开展日(1) 过去线·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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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线·深圳的第一年
深圳的夏天,热得让人窒息。
陆寻住在龙华区的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一个十平米的单间。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后,就只剩转身的空间。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嗡嗡作响的旧风扇。
他在一家玻璃工艺品厂找到工作,做吹制工。工资不高,但管吃住——住的是八人间的集体宿舍。他选择不住厂里,宁愿自己花钱租房,是为了晚上能去上夜校。
成人高考的函授课程需要线下辅导,夜校每周三次课,晚上七点到九点半。陆寻下午五点下班,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夜校,下课后再坐公交回住处,通常已经十一点多。
然后他还要复习,做作业,看书。
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但陆寻不觉得苦。相反,他觉得充实。每学到一个新知识,每掌握一个新技能,都让他离目标更近一步——离那个能帮到沈青瓷的目标。
厂里的工作很辛苦。玻璃吹制车间温度高达四十度,工人们都赤着上身,汗如雨下。陆寻因为有基础,上手很快,但依然要从最基础的做起——搬运原料,清理模具,打扫卫生。
老工人们不太看得起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尤其当他们知道陆寻晚上还去上夜校时,更是冷嘲热讽:
“哟,大学生啊?那来我们这儿干嘛?”
“装什么装,还不都是打工的。”
“听说以前是做什么琉璃的?那玩意儿现在谁还要啊?”
陆寻从不争辩。他只是埋头干活,认真学技术。车间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陈,话不多,但手艺极好。他注意到了陆寻——这个年轻人手稳,眼准,学东西快,最重要的是,对材料有敬畏。
有一天,陈主任把陆寻叫到办公室。
“小陆,听说你晚上去上夜校?”
“是的,主任。”
“学什么?”
“工商管理。”
陈主任挑了挑眉:“怎么不学工艺设计?你手这么巧,学设计多好。”
陆寻沉默了片刻,说:“我想学怎么把好东西卖出去。”
陈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做定制单。工资加五百。”
陆寻愣了:“主任,我……”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来混日子的。”陈主任摆摆手,“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从那天起,陆寻开始接触高端定制订单。这些订单对工艺要求极高,一件作品往往要做几天甚至几周。但陆寻乐在其中——每完成一件精品,他都觉得离目标更近一步。
晚上去夜校的路上,他常常给沈青瓷写信。不是每封信都寄,有些只是写在笔记本上,像日记:
青瓷:
今天完成了一件定制作品——是一个琉璃莲花灯,客户要送人做结婚礼物。花瓣做得极薄,透光性很好。点亮的时候,整朵莲花像在发光。
陈主任说,这件可以卖到八千。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手艺可以这么值钱。
但我想的不是钱。我想的是,如果青影釉也能做到这种水准,是不是也能被认可?也能卖上好价钱?
等我学成,一定回去帮你。
夜校的课程很难。陆寻只有初中学历,很多基础知识都缺。他不得不花更多时间自学,从最基础的数学、语文补起。
有时候累得在课堂上睡着,被老师点名批评。有时候作业写到凌晨,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有时候发高烧,一个人躺在床上,连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从未想过放弃。
因为他心里有光。
有八年前,那个蹲在河边洗画笔的姑娘,给他的光。
有每次来信时,那句“继续加油”给的力量。
有那张照片上,站在窑火前眼神坚定的沈青瓷,给他的榜样。
半年后,陆寻的工资涨到了五千。他搬出了城中村,租了一个稍好点的公寓,虽然还是很小,但有了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
他买了一个二手电脑,开始自学设计软件。周末去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
春节时,厂里放假,大部分工人都回家了。陆寻没回去——回哪里去呢?龙泉镇已经没有了家。
他一个人在公寓里过年。买了速冻饺子,煮了一锅,就着老干妈吃。窗外烟花绽放,屋里冷冷清清。
他给沈青瓷写了封信,但没寄。信里写:
青瓷:
过年了。工坊应该很热闹吧?周师傅他们是不是都回去过年了?你是一个人守窑吗?
深圳很热闹,但热闹是别人的。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吃着饺子,想着八年前在龙泉镇,你请我吃的那顿饭。
那是爷爷走后,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菜好,是因为有人陪我吃。
青瓷,等我。等我变得足够强大,等我回去陪你。
到那时,我们就不用一个人过年了。
写完信,陆寻把它折好,放进一个铁盒里。铁盒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叠信,都是没寄出去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深圳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但今夜,他看见了一颗,很亮,很坚定。
像某个人的眼睛。
陆寻对着那颗星星,轻声说:
“等我。”
2025年现在时间线
开展日清晨,景德镇下起了细雨。
雨丝细细密密,将城市的喧嚣洗涤得柔和许多。文化中心广场上,巨大的红色展板已经立起——“景德镇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创新成果展”,金色大字在雨中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沈青瓷撑着伞站在展馆入口,看着工作人员做最后的准备工作。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陆寻从展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喝点热的。”他将一杯递给她,“周师傅他们已经进去了,在做最后的检查。”
沈青瓷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她小口喝着,眼睛一直盯着入口处那块展板。
“紧张吗?”陆寻问。
“比想象中平静。”沈青瓷如实说,“可能是因为……该做的都做了。”
是的,该做的都做了。配方调整了二十七次,窑火烧了二十八窑,展位布置检查了无数遍,演示环节排练了无数次。现在,是交卷的时刻。
陆寻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八年前在龙泉镇,她也是这样——在重要的时刻,反而异常镇定。那时她要为他画肖像,紧张得手脚冰凉的是他,而她只是安静地调整画架,像是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有些人天生就有这种特质:越是压力大的时刻,越能沉静下来。
“进去吧。”沈青瓷喝完豆浆,将纸杯扔进垃圾桶,“观众九点入场,我们还有时间做最后准备。”
展馆里已经热闹起来。各个展位的参展商都在做最后的调整,工作人员穿梭其中,广播里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味——新印刷品的油墨味,木材和油漆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茶香和熏香气。
青影釉的展位前,周师傅正在擦拭展柜玻璃。李婶在整理演示区的工具,王伯则在调试拉坯机。两个年轻人小杨和小林一个在检查视频播放,一个在核对讲解词。
一切井然有序。
“沈老师,陆总,早。”小杨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刚刚组委会通知,开幕式九点半开始,十点正式对公众开放。但媒体和特邀嘉宾九点就可以进场了。”
“知道了。”陆寻点头,“媒体名单拿到了吗?”
“拿到了。”小林递过来一份表格,“本地媒体基本都来了,还有几家省级媒体和行业媒体。另外……”她顿了顿,“《东方艺术》也派了记者,但不是上次那个林薇。”
沈青瓷和陆寻对视一眼。
“换人了也好。”沈青瓷说,“希望这次能专业一点。”
“还有,”小林压低声音,“荣艺的展位在斜对面,隔了三个位置。我刚才路过,看见他们也在布置演示区,好像也是现场拉坯。”
“正常。”陆寻表情平静,“传统陶瓷展,现场演示是常见形式。关键看谁做得专业,做得有吸引力。”
话虽如此,但沈青瓷还是忍不住往斜对面看了一眼。荣艺的展位很大,至少有三十平米,装饰华丽,灯光炫目。展品陈列得很满,从茶具到花瓶到雕塑,品类繁多。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其中就有周代表和那个吴顾问。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周代表也看了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周代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还挥了挥手。
沈青瓷移开视线。
“不用在意他们。”陆寻轻声说,“专注我们自己的事。”
八点半,参展商代表被召集到主舞台区,参加简短的开展前会议。组委会负责人讲了注意事项,介绍了评审流程,最后强调:“这次展览不仅是对非遗成果的展示,更是对传承精神的弘扬。希望大家拿出最好的状态,展现景德镇手艺人的风采。”
会议结束后,沈青瓷正要回展位,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沈老师,请留步。”
回头,是一个四十多岁、气质儒雅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穿着简约的灰色中山装。
“您是……”沈青瓷觉得这人有些面熟。
“鄙人姓宋,宋文渊。”男人微笑着递上名片,“省陶瓷协会的副会长,也是这次展览的评审委员会主任。”
沈青瓷连忙双手接过名片:“宋会长您好。”
“我看过你的作品。”宋文渊开门见山,“昨天布展时,我就注意到了。那件梅瓶的釉色,是近十年我见过的最好的青影釉。”
沈青瓷愣住了,没想到会得到这么高的评价。
“您……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宋文渊表情认真,“沈老先生在世时,我拜访过他几次,看过他烧的青影釉。说实话,你这窑的水平,已经超过他晚年的作品了。”
这话太重,沈青瓷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宋文渊看出她的窘迫,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做得很好。沈老先生若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
他顿了顿,又说:“展会期间我会仔细看你的每一件作品。如果确实都达到这个水准,我打算推荐你参加下个月的全国非遗大展。”
全国非遗大展!
那是国家级平台,是无数手艺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沈青瓷的心脏狂跳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宋会长,我……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不用有压力。”宋文渊拍拍她的肩膀,“按你的节奏来,把最好的状态展现出来就行。好了,去准备吧,马上要开始了。”
看着宋文渊离开的背影,沈青瓷还处在震惊中。直到陆寻走过来,她才回过神来。
“宋会长跟你说了什么?”陆寻问。
沈青瓷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陆寻听完,眼睛亮了:“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宋文渊在业内以眼光毒辣、要求严格著称,他能这么评价,说明我们的作品确实过硬。”
“可是……”沈青瓷还是有些不安,“全国大展……我从来没想过。”
“现在可以想了。”陆寻看着她,眼神坚定,“青瓷,你值得。青影釉值得。”
九点整,展馆正式开放媒体和特邀嘉宾通道。
最先涌入的是一批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不绝于耳。沈青瓷站在展位里,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有些紧张。
“放轻松。”陆寻在她耳边轻声说,“就像在工坊里一样,该演示演示,该讲解讲解。”
第一波观众来到了青影釉展位。大多是媒体记者,也有几个特邀嘉宾——有收藏家,有艺术家,有□□门的官员。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走到演示区。
拉坯机缓缓转动,一团泥在她手中逐渐成形。她的动作熟练而优美,手指的每一次按压、每一次提拉,都精准而富有韵律。泥坯在她手中,像有生命的活物,顺从地变幻着形状。
周围渐渐围满了人。快门声更密集了,还有低低的赞叹声。
“手真稳啊。”
“这手法,没二十年功力练不出来。”
“看那泥坯,厚薄均匀得跟机器做的一样。”
沈青瓷专注着手里的工作,仿佛回到了工坊,回到了只有她和泥土、窑火的世界。外界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指尖与泥土的对话。
十分钟后,一个完美的茶盏素坯完成了。她停下拉坯机,将素坯小心取下,放在展示台上。
掌声响起。
沈青瓷这才回过神,发现周围已经围了二三十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开始讲解:“这是青影釉制作的第一步,拉坯。泥料需要经过至少三年的陈腐,才能达到最佳的可塑性……”
她的讲解清晰而专业,从泥料到釉料,从拉坯到烧制,每一个环节都娓娓道来。讲到关键处,她还会拿起展柜里的成品,展示釉色的细节。
“青影釉最难的地方在于窑变。”她举起那件梅瓶,“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坯体,烧出来的每一件作品釉色都有细微差别。所以每一件青影釉,都是独一无二的。”
记者们的问题接踵而至:
“沈老师,青影釉的成品率真的像传说中那么低吗?”
“听说您这一窑十八件全成,是怎么做到的?”
“未来有什么发展计划?会考虑产业化吗?”
沈青瓷一一作答,不卑不亢,专业而真诚。陆寻在旁边适时补充一些市场和发展方面的内容,两人配合默契。
第一波媒体潮持续了约一个小时。等记者们陆续散去去采访其他展位时,沈青瓷才松了口气,发现后背已经汗湿了。
“喝点水。”陆寻递过来一瓶水,“讲得很好。”
“真的吗?”沈青瓷接过水,手还有点抖。
“真的。”陆寻肯定地说,“专业,自信,有感染力。宋会长刚才也在人群里,我看他一直在点头。”
沈青瓷看向四周,果然看见宋文渊站在不远处,正和几个评审委员说话。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宋文渊转过头,对她微微颔首。
十点,展馆对公众全面开放。
人流如潮水般涌入。男女老少,本地市民,外地游客,将两千平米的展厅填得满满当当。青影釉展位因为位置好,很快又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次的观众和媒体不同,他们的问题更具体,更生活化:
“这个茶盏多少钱?”
“能定制吗?我想做一套茶具。”
“这个釉色会不会褪色?”
“可以用微波炉吗?”
沈青瓷耐心解答,陆寻则负责接待有购买意向的观众,引导他们登记联系方式。小杨和小林也忙得不可开交,一个维持秩序,一个协助讲解。
演示区的拉坯机几乎没停过。沈青瓷现场制作了茶盏、小碗、花瓶等不同器型,每一次都引来阵阵惊叹。最受欢迎的是让孩子们体验揉泥的环节——沈青瓷准备了特制的安全泥料,让孩子们在指导下感受泥土的触感。
“妈妈,这个泥巴好凉!”
“老师,我能做一个小碗吗?”
“看,我捏了一只小鸟!”
孩子们的笑声和惊呼声,让展位充满了生机。家长们纷纷拍照,有的还问:“沈老师,你们工坊收学生吗?我想让孩子学学这个。”
沈青瓷笑着回答:“工坊暂时没有开班计划,但如果真的有兴趣,可以关注我们的公众号,以后有机会会通知。”
中午时分,人流量达到了高峰。展位前排起了长队,等着看演示、咨询问题、体验揉泥。周师傅和李婶也加入了讲解队伍,向观众介绍传统工具的使用方法。
沈青瓷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但心里是充实的,甚至是兴奋的。她从未想过,青影釉能吸引这么多人的关注,能得到这么多真诚的喜爱。
原来父亲常说的“好东西自己会说话”,是真的。
好的作品,真的能穿越时间和语言,直抵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