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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舆论 布展的准备 ...

  •   布展的准备工作比想象中更复杂。

      虽然展位只有十五平米,但要展示的不仅仅是作品,还有青影釉的历史、工艺、传承故事。需要图文展板,需要视频资料,需要现场演示的安排。

      沈青瓷负责内容——整理家族老照片,撰写工艺介绍,准备演示环节的解说词。陆寻负责设计和执行——联系制作展板的公司,安排演示器材,协调运输事宜。

      周师傅和李婶他们也加入进来。周师傅负责制作一个微缩柴窑模型,用于展示窑炉结构;李婶整理了一套传统制瓷工具,准备在展位上陈列;王伯则忙着赶制一批小件素坯,用于现场演示。

      工坊重新热闹起来。白天,大家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晚上,沈青瓷和陆寻常常工作到深夜,核对每一个细节。

      “这个照片说明要改一下。”深夜十一点,沈青瓷指着电脑屏幕,“‘青影釉第六代传人沈青瓷’,我觉得……太正式了。”

      陆寻凑过来看:“那你想怎么写?”

      “‘守窑人沈青瓷’,怎么样?”沈青瓷说,“传人是继承,守窑人是责任。我觉得后者更贴切。”

      “好。”陆寻点头,“‘守窑人’,这个称呼好。”

      他修改了文字,又调整了排版。两人离得很近,沈青瓷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檀香的味道——他这几天在工坊角落设了个小佛龛,每天早晚烧香,说要求保佑一切顺利。

      “你还信佛?”有天她问。

      “从前不信。”陆寻当时正在整理香灰,“但遇到你之后,开始信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有什么神秘力量,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会这么幸运。”他转过头看她,眼神温柔,“能在最绝望的时候遇见你,能在八年后重新找到你,能和你一起做我们热爱的事——这太像是神明的安排了。”

      沈青瓷当时脸红了,没接话。

      此刻,在深夜的灯光下,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问:“陆寻,你这几天……睡得好吗?”

      陆寻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还行。”他说,“就是有时候会醒,怕有什么细节没想到。”

      “我也是。”沈青瓷轻声说,“昨晚梦见开展那天,展位上空荡荡的,一件作品都没有。吓醒了。”

      陆寻转过头,看着她眼下的淡青:“你太紧张了。放轻松,我们准备得很充分。”

      “我知道。”沈青瓷揉了揉太阳穴,“但就是控制不住。”

      陆寻沉默片刻,忽然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起身,走到自己带来的行李箱前,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回到工作台,他将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本相册。

      不是普通相册,而是手工制作的,封面是深蓝色的麻布,用银线绣着“青影釉”三个字。

      “这是……”沈青瓷怔住。

      陆寻翻开相册。第一页是她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站在窑前,手里拿着一件刚烧成的青影釉瓶,笑容灿烂。

      第二页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五六岁,坐在父亲腿上,小手摸着工作台上的泥坯。

      第三页是她中学时,第一次独立拉坯成功的照片,脸上还沾着泥点。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全是她的照片。从童年到少年,从大学到工坊,每一张都记录着她与陶瓷、与青影釉的关联。

      “你……哪来的这些照片?”沈青瓷的声音发颤。

      “有些是你以前在信里寄给我的。”陆寻轻声说,“有些是我从公开资料里找到的——美院的毕业展报道,早期参加的小展览新闻。还有些……”

      他停顿了一下:“是我八年前在龙泉镇时,你留在民宿房间里的。老板娘收拾房间时发现的,一直留着,我这次回来,她给了我。”

      沈青瓷一张一张翻看。有些照片她自己都忘了,有些场景却历历在目。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合成照片——左边是八年前在龙泉镇作坊里的她,正在画速写;右边是现在的她,站在工坊里,身后是那座柴窑。

      中间用银线绣着一行字:

      八年时光,窑火不灭。

      沈青瓷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相册页面上。

      “为什么要做这个?”她哽咽着问。

      “想告诉你,”陆寻的声音很轻,“这八年,你不是一个人。我在看着你,记得你的每一步。”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颊的泪:“也想告诉你,无论过去多难,现在我们有未来了。这本周,就是未来的开始。”

      沈青瓷哭得更厉害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哭,只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只剩下最真实的脆弱和感动。

      陆寻没有劝她别哭,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她哭。偶尔递一张纸巾,偶尔轻轻拍拍她的背。

      等哭声渐歇,沈青瓷才红着眼睛问:“这本相册……要放在展位上吗?”

      “你决定。”陆寻说,“如果你觉得太私人,就不放。”

      沈青瓷抚摸着相册封面。麻布的纹理粗糙而温暖,像极了窑壁的触感。

      “放吧。”她说,“青影釉不是冷冰冰的技艺,是有温度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有父亲,有我,也有……”

      她抬头看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也有你。”

      陆寻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终于肯把他写进故事里的女人,忽然觉得八年所有的艰辛都值得了。

      “好。”他声音微哑,“那就放。”

      那晚他们工作到凌晨两点。当最后一个展板设计定稿时,沈青瓷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头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鸟。

      “去睡吧。”陆寻轻声说。

      “你……也睡。”沈青瓷迷迷糊糊地说。

      “我马上。”

      沈青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陆寻。”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她还想说什么,但太困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回了房间。

      陆寻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电脑屏幕上定稿的设计图,又看看旁边那本相册,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工坊里钟表滴答的声音。

      他轻轻合上相册,指尖拂过封面上的“青影釉”三个字。

      八年。

      他终于走到她身边,终于成为她故事的一部分。

      终于,不再是旁观者。
      布展前一周,工坊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干练的套装,开一辆白色SUV。她没预约,直接找上门来。

      “请问沈青瓷老师在吗?”女人声音清脆,笑容职业。

      沈青瓷正在和周师傅调试微缩窑模型,闻声抬头:“我是。您哪位?”

      “沈老师您好,我是《东方艺术》杂志的记者,林薇。”女人递上名片,“我们杂志正在做一期非遗传承的专题,听说您的青影釉工艺有重大突破,想做个专访。”

      《东方艺术》是业内权威的学术期刊,沈青瓷父亲在世时,曾有幸上过一次。

      “林记者,您怎么知道……”沈青瓷有些疑惑。

      “哦,非遗中心的刘主任推荐的。”林薇笑得很自然,“他说您的作品是这次非遗展的重点,建议我们先来做个预热报道。”

      陆寻从里间走出来,接过名片看了看:“林记者,专访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顺利的话,两到三个小时。”林薇说,“我们需要拍一些工作照,录一段访谈,可能还要一些历史资料的图片。”

      她环顾工坊,眼睛很亮:“这里就很好,很有氛围。沈老师,您看现在方便吗?”

      沈青瓷看向陆寻。陆寻微微点头。

      “那……请进吧。”沈青瓷说。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林薇显然做过功课,问的问题都很专业,从青影釉的历史渊源,到工艺难点,到传承现状,再到未来的发展设想。

      沈青瓷起初有些紧张,但谈到专业领域,渐渐放松下来。她带着林薇参观了工坊的各个区域,展示了青影釉的制作流程,还让周师傅现场演示了拉坯。

      “太棒了。”林薇一边拍照一边赞叹,“这种原生态的工作场景,比摆拍真实多了。”

      访谈环节,林薇问了几个深入的问题:

      “沈老师,听说您父亲去世后,工坊曾面临严重的经营困难,甚至一度濒临倒闭。是什么支撑您坚持下来的?”

      沈青瓷沉默片刻,看向工作台上那本靛蓝布面的笔记。

      “是承诺。”她轻声说,“对父亲的承诺,对沈家六代人的承诺。还有……对我自己的承诺。”

      “您自己的承诺?”

      “我承诺过,要让青影釉活下去。”沈青瓷说,“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哪怕再难,也要活下去。”

      林薇记录着,又问:“现在工坊有了转机,听说是一位投资人帮助了您。能谈谈这位投资人吗?”

      沈青瓷顿了顿,看向站在一旁的陆寻。

      陆寻微微摇头。

      “他是工坊的技术合伙人。”沈青瓷说,“我们……是旧相识。他懂工艺,也懂市场,给了我们很多帮助。”

      “只是技术合伙人吗?”林薇笑问,“我听说,这位陆总为了您,放弃了在北京的事业,专程来到景德镇。”

      沈青瓷的脸色变了变:“林记者,这是私事。”

      “抱歉抱歉,是我冒昧了。”林薇赶紧说,“那我们换个话题。对于青影釉的未来,您有什么规划?”

      访谈继续,但沈青瓷的心情已经受到影响。她回答得简短了许多,结束得也比预期早。

      送走林薇,沈青瓷关上门,脸色不太好看。

      “她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她问陆寻,“连你在北京的事都知道。”

      陆寻眉头紧皱:“我也觉得奇怪。《东方艺术》是正规期刊,记者不应该这么八卦。”

      “除非……”沈青瓷想到一个可能,“有人故意告诉她。”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荣艺集团。

      “我去查查这个林薇。”陆寻说,“你先别担心,稿子发出来前,他们会让我们审校的。如果内容有问题,我们可以要求修改。”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三天后,《东方艺术》的公众号先发了一篇预热文章,标题是:

      《青影釉重生记:美女传承人与她的“伯乐”投资人》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前半部分专业地介绍了青影釉工艺,配图精美,文字翔实。但后半部分话锋一转,开始大篇幅描写沈青瓷和陆寻的关系。

      “据悉,这位年轻的投资人陆寻,曾在北京金融街任职,年薪过百万。为了帮助沈青瓷,他毅然辞去工作,来到景德镇,不仅投入资金,更亲自参与工艺改良……”

      “两人相识于八年前,那时的沈青瓷还是美院学生,陆寻则是龙泉镇上的琉璃学徒。一段跨越阶层的相遇,在八年后续写传奇……”

      文章还配了一张两人在工坊里工作的照片——是林薇采访时偷拍的。照片里,沈青瓷正在讲解什么,陆寻侧头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温柔。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情侣。

      文章发出后,迅速在业内传播。阅读量很快突破十万,评论区一片赞叹: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为了你,我放弃百万年薪——小说照进现实!”

      “才子佳人,传统工艺,太美好了!”

      但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炒作吧?现在非遗项目都这么营销了?”

      “重点难道不是青影釉本身吗?干嘛老写男女关系?”

      “感觉像编的故事,太完美了反而不真实。”

      沈青瓷看到文章时,气得手都在抖。

      “他们怎么能这么写!”她把手机摔在桌上,“这根本不是采访的初衷!”

      陆寻也看了文章,脸色阴沉。他立刻给林薇打电话,但对方一直不接。他又给杂志社主编打电话,主编倒是接了,但态度暧昧:

      “陆总,这篇文章反响很好啊,给青影釉带来了大量关注。至于个人隐私部分,我们也是从正面角度描写的,没有恶意。”

      “但没有经过我们同意。”陆寻冷声道,“我要求删稿。”

      “删稿不可能,已经发布出去了。”主编说,“不过我们可以发个补充说明,强调一下你们的专业合作关系。您看怎么样?”

      陆寻挂了电话,看向沈青瓷:“他们不会删稿。说可以发补充说明。”

      “补充说明有什么用?”沈青瓷苦笑,“大家只会记得那个浪漫的故事,谁在乎说明?”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声音疲惫:“陆寻,我是不是……太天真了?以为只要作品好,就能被认可。但其实,大家更想看的是故事,是八卦,是那些……不属于工艺本身的东西。”

      陆寻走到她身后:“青瓷,看着我。”

      沈青瓷转过身。

      “这篇文章是歪曲了事实,但也带来了关注。”陆寻认真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把这种关注转化为对青影釉真正的了解。”

      他拿出手机,翻到文章的评论区:“你看,虽然有人在质疑,但更多的人在问:青影釉到底是什么?哪里能看到作品?这说明,文章的核心目的达到了——让大家知道了青影釉。”

      沈青瓷看着那些评论,心情复杂。

      “可是……”她咬着唇,“我不想我们的关系被这样消费。”

      “我知道。”陆寻轻声说,“所以我们更要把握好接下来的机会。非遗展上,我们要用作品说话,用专业征服所有人。到时候,那些花边新闻,自然会淡去。”

      他说得有理,但沈青瓷心里还是堵得慌。

      更让她难受的是,当天下午,又有一篇自媒体文章出现。这次的角度更刁钻:

      《深扒青影釉“伯乐”投资人:从琉璃学徒到金融精英的逆袭,他的第一桶金从何而来?》

      文章挖出了陆寻的更多背景——龙泉镇孤儿,初中辍学,做过各种零工,后来突然去了深圳,进入金融行业,迅速崛起。

      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暗示:一个没有背景的穷小子,如何在短短几年内积累资本?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篇文章的传播速度更快,评论区出现了各种猜测:

      “该不会是洗钱吧?”

      “搞金融的,有几个干净的?”

      “所以他是用不干净的钱来投资工坊?细思极恐……”

      沈青瓷看到这些评论,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怎么能这样!”她红着眼睛,“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努力!不知道你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

      陆寻倒是很平静。他仔细看了文章,然后说:“这篇文章,不是荣艺的手笔。”

      “那是谁?”

      “更像是……冲着我来的。”陆寻眼神冷峻,“有人想搞臭我的名声,连带影响工坊。”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陈律师,帮我查一篇文章的来源……对,就是那篇。还有,准备律师函。”

      挂了电话,他对沈青瓷说:“别担心,我能处理。”

      但沈青瓷怎么可能不担心。她看着陆寻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他这八年走过的路,可能比她想象的更艰难。

      “陆寻,”她轻声问,“你……真的没事吗?”

      陆寻看向她,眼神柔和下来:“没事。这种程度的攻击,伤不到我。”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担忧的眼睛,忽然笑了:“青瓷,你知道吗?现在这样,反而让我觉得真实。”

      “真实?”

      “嗯。”他点头,“八年前在龙泉镇,我只是个不起眼的穷小子,没人会在意我。现在,我成了需要被‘深扒’的对象,说明我……至少有点分量了。”

      他说得轻松,但沈青瓷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陆寻的手颤了一下。

      “对不起。”沈青瓷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被卷进来。”

      “别说傻话。”陆寻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而且……”

      他看着她,眼神坚定:

      “能和你并肩作战,我很高兴。真的。”

      沈青瓷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这次忍住了,只是用力回握他的手。

      “那我们就一起。”她说,“不管来的是什么。”

      “好。”陆寻微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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