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悸》景雀

1、故人 伏在薄冷色

　　《夏日悸》
　　景雀/文
　　晋江文学城首发

　　热夏，京北市。
　　蔚蓝的天云朵连绵，阳光耀眼，穿过油绿梧桐叶，洒向落地窗前工位摆放的桌面绿植，无声无息唤醒眼睫轻眨的女孩。

　　正午时分，姜宝珠刚处理完下周汇报需要的PPT，疲劳只余，微微泛着困。

　　还没来得及吃饭，因此也错过了小组聚会。

　　她饥肠辘辘得趴在胡桃木办公桌上，正准备要把最新一版修改好的发给领导，眼前出现一抹靓丽的人影。

　　来人一身玫瑰刺绣不规则连衣裙，步伐款款，踩着小羊皮高跟，踏着光线，格外好看。

　　陈嘉然一笑，露出两个梨涡，懒懒靠在桌边：“还没结束？”

　　姜宝珠揉了揉脸颊，试图赶走瞌睡，瞥她一眼：“遥遥无期。”

　　“这是第几版了？你还没转正就这么折磨你，以后该怎么办好？”
　　“数不清，我发给他第三版他说还是第一版好，我又精修了第一版，结果又说感觉第三版更有新意。”

　　姜宝珠闷闷的，露出一抹苦笑。
　　陈嘉然看着有点心疼。

　　忍不住为好姐妹打抱不平，“那老妖怪还不放过你？有这么折磨人的吗？”

　　姜宝珠今年二十三岁，拿到学士毕业证书不到半年，就参加了大大小小的数百场考试。

　　早在毕业前半年，父亲姜振添想要她积极准备公立初中的教师编考试，力求一毕业就带编入职，好安稳一生。

　　可姜宝珠哪是耐得住寂寞的性子。
　　嘴上好好答应着，过节回家一张甜嘴把父母哄得团团转，蒙混过关，等回到学校，她就带着积蓄趁大四下学期没课，把半个祖国玩了个遍。

　　毕业后她不乐意留在檀县，来到京北发展，在沙丁罐头一样拥挤的城市里努力站稳脚跟。

　　入职凌度是她早就定下的目标，她为此努力了好久来获得唯一offer。

　　运气不错，即使在面试当天出了些小岔子，但不妨碍她凭借冷静和自信在一众有留学经历的求职者中脱颖而出。

　　凌度是家广告公司，行业翘楚。
　　这是她实习期的第二个月，目前负责文案策划。

　　她自信满满入职，如今跟个蔫了的小趴菜一样。
　　她的直属上司非常不讲道理，姜宝珠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更年期提前到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让她一份常规会议的PPT改了十几遍。

　　陈嘉然一手撑在姜宝珠桌旁，一手扶着她的椅背，看见那头老妖怪发来的回复，挑了下眉。
　　电脑四周被姜宝珠贴的花花绿绿的卡通贴纸，她一开始只是想当牛马快乐些，但不妨碍在看完领导的字眼后心情瞬间沉入海底。

　　姜宝珠：【中午好，这是根据您宝贵意见修改后做好的，请查收！】
　　谨防对方再鸡蛋里挑骨头，姜宝珠移动鼠标，点开左下的表情按钮，选中[玫瑰][抱拳]发过去。

　　耐心等了几分钟。
　　狄克：【哎呀，忘了通知你，下周我要跟差，会议取消了，PPT也不用做了哈。】

　　姜宝珠眼前一黑。
　　她暗暗捏紧了拳头，只恨不能一锤子打爆狄克的头再摁进臭水沟里。

　　一个“哈”字，挑衅意味十足。

　　狄克是策划组的主负责人。
　　入职之初姜宝珠还对各行各业的翘楚公司带有职业滤镜，渴望像小时候看的电视里的女主角般，坐在亮敞干净的办公室为前程奋斗，却忘记了每个领域都存在一只人人避之不及的臭虫。

　　臭虫擅长盗走功劳，居功自傲，更喜欢折磨新人，仗着入职久倚“老”卖“老”。

　　陈嘉然安抚道：“行了，别难过了，恶人自有天收，女人不能总是生气，对身体不好，也不值得，一起下楼吃点？”

　　姜宝珠气都气饱了，但防止下午低血糖倒在工作岗位上，她点点头，一口答应。

　　凌度坐落在京北市中心的CBD，可达性和交流性都很高，地价也跟着不断攀升，可谓寸土寸金。
　　她工作的这一栋楼共有五十多层，凌度占半数。

　　一下电梯，姜宝珠就闻到一股淡雅的花香。
　　每周大厅都会更换鲜花，上周一还是勿忘我，这周就变成了情人草。

　　姜宝珠低头往前走，挽着陈嘉然的手臂刷过机子。
　　忽然，一道身影擦肩而过。

　　她的肩膀衣角蹭过他微抬的手臂。
　　裹着一阵清浅的风。

　　“抱歉。”
　　声音质地极好，低沉瓷实。
　　只是声线有着不合时宜的细微颤抖。

　　姜宝珠回头，只看到一个头骨完美的后脑勺。
　　那人穿着极简单的白衬衫，身形清瘦，袖口挽到胳膊肘，腕骨线条紧致，伏在薄冷色皮下的青筋性感。
　　无名指上有很深压痕。
　　像是常年累月被什么束缚住。

　　他戴着口罩，脸看不真切，压着眸子的睫毛很长，浑身上下却被性冷淡浸透了。

　　姜宝珠愣神好一会儿，直到走到门口被烈阳一照，刺得眼皮发烫，才回过神来。

　　陈嘉然问：“怎么了？”
　　姜宝珠捏了下指尖，微微顿痛，这才清醒，弯唇笑道：“没事，可能眼花了。”

　　她揉了揉额角，自嘲得笑了笑。

　　怎么可能是他。
　　当年是她提的分手，连一丝念想都没给他留。
　　这些年过去了，前男友总不可能还喜欢着她吧。
　　不合理。

　　陈嘉然和她在同一家公司，分属不同部门，在同期入职，于是很快相熟，又一起合租了房子，久而久之关系不错。

　　陈嘉然见她表情不对，心中几分猜测：“前男友？”
　　姜宝珠声音不自觉大了几个调：“怎么可能！”

　　陈嘉然眯起眼，好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姜宝珠垂下眼眸，没再想那道熟悉的背影，摸了摸肚子往711便利店走。

　　公司楼下多的是简餐快食，陈嘉然从隔壁买来两杯云朵葡萄冰沙，回来时姜宝珠正抱着关东煮在窗边坐好。

　　热气在细微粒子中漂浮，她这位室友本就皮肤白，在太阳底下亮的晃眼，从来晒不黑。

　　她都羡慕死了。

　　八月中旬的夏天处处弥漫湿热，耀眼的光芒和暑气一并投射，越过绿叶林梢，洋洋洒洒落在拐角的便利店内，落在女孩圆润可爱的脸蛋上。

　　她皮肤白皙，额头饱满，双颊被晒得微微泛红，是最自然的胭脂。
　　糯米色半露肩短衣，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被喇叭裤包裹着，露出来的那截脚腕细瘦漂亮。

　　姜宝珠吸溜一口葡萄冰沙，舒畅得叹了口气，本来很饿，可一旦过了那个点，就感觉不到了。

　　陈嘉然偏头，“就吃这么点？”
　　数来数去，姜宝珠就吃了一串海带和两串丸子。

　　姜宝珠捧着脸，“减肥呐。”
　　陈嘉然拧眉，“你又不胖，减什么减，吃！”
　　说着，她又买了一个草莓巴斯克塞到她手心。

　　姜宝珠推了下蛋糕，瞥着眉心恹恹趴在桌上，“现在不行热得没胃口，等上班吃，正好当下午茶啦。”

　　中途，陈嘉然被一通电话叫了出去，匆匆隔着玻璃跟她挥手，上了男朋友的黑色奔驰，留下一串车尾气。

　　玻璃窗前，姜宝珠百无聊赖得刷起了小视频。
　　指尖误触小红心，划过去又划回来取消掉。

　　上班前她还能酸几句诗词，上班后她也成了俗人，看看小视频里的小男生扭腰和粉嫩大扔子是她最大的乐趣，能减少压力。

　　照例把一个穿着高领紧身黑衣的年下弟弟扭腰顶/胯的小视频放进收藏列表里，姜宝珠@闺蜜，兴冲冲发过去一句：

　　【这腰不错，给你看看。】

　　闺蜜柳如玉也是冲浪达人，第一时间接受此等精神美味。

　　她是个美妆博主，没签公司，但每天给自己定的直播时间不少于六小时。

　　刚结束一场粉底液带货直播，网友观众反响不错，她边揣着手机边往卧室的洗手间走，摁亮化妆镜，白光打在她化了全妆的脸上，低腰摁了几泵卸妆油。
　　慢慢揉搓皮肤的间隙，抽空看了眼姜宝珠的分享。

　　本想直接发个语音，但她刚出声就发现嗓子哑了，她等不及把脸上揉出的泡沫清洗干净，匆匆擦了手上的粘稠就捏着手机打字。

　　柳如玉：【是不错，但哪有你吃得好，是不？当年陈大校草的脸可是行走的春/药,啧啧。】
　　柳如玉：【哎，要是你俩当年坚持一下，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互不联系了。】

　　姜宝珠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前男友那么好一个弟弟，家世脸蛋样样出众，当初怎么忍心提出分手的。

　　姜宝珠拒绝跟她继续交流这个话题，发过去一个打住的小猫表情包，划掉小视频页面，不去想不该想的。

　　午休有两个半小时，姜宝珠换上运动服，去了一楼西侧的健身房，她爬了半个小时坡，又练了半个小时背，洗完澡后神清气爽。

　　健身房是免费的，在入职大礼包里，除了有苹果三件套，楼下咖啡永久半价福利，还有全年健身卡。
　　起初，姜宝珠打定主意每天都要来练一小时，后来逐渐演变成一周一小时。

　　下午两点上班，姜宝珠刚回到工位，就忙得不停歇。
　　这两年凌度发展飞速，和各行业合作也更紧密，前阵子和一家知名餐饮公司谈拢，对方要求在一周内给出满意的策划方案，以推出新产品。

　　狄克临时出差，这块半生不熟的“肥肉”自然是没人敢接。

　　当狄克把任务发布在小组群聊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装死，以手头上有其他工作为由委婉表示拒绝。
　　这可是上头顾总非常看中的合作，出了纰漏随时有被开除的风险。

　　风险和利益并存，群里的大都是老油条，又大部分都成婚有家，不敢冒进。

　　姜宝珠原只是看戏的，她只是一个实习生，还没转正。
　　只是她去个茶水间倒了杯咖啡的功夫，群里狄克就定了她的名字。

　　姜宝珠坐在工位上，她在怀疑是不是中午健身导致肌肉酸痛，连带着眼睛也花了。

　　对面的组员起身给她丢来一小盒水果糖，上面贴着便利贴：加油哦！

　　姜宝珠扯了扯唇，实在没那份愉悦的心情去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她私聊狄克，谁知道狄克也东扯西扯，更是以转正为理由暗示她如果不接这项工作，她就无法通过考核转正。

　　并且冠冕堂皇得说道：“女孩子嘛终究比不过男生会干事些，既然来上班本来就应该好好锻炼，不然以后嫁不出去的，人老珠黄叫人笑话，我特意把方案让给你做，是给你机会，你该感谢我。”

　　姜宝珠听完这段语音气得把手机一摔，当即想拨通电话怒怼过去指着狄克趾高气昂的鼻子痛骂，都二十一世纪了竟然还搞女性歧视，但一想到银行卡里微薄的存款、马上要季付的房租，以及下个月的转正批准，她不得不忍气吞声。

　　实习期的转正分为两部分，70%跟日常工作态度和能力挂钩，30%跟直属领导的意见挂钩。

　　凌度非常严格，达到九十分才能成功转正，姜宝珠算了算，饶是她前者拿了满分，后者被pass，也没法继续留在凌度。
　　一旦被凌度开除，也就意味着在广告行业口碑坍塌，很难被同行业录用。

　　姜宝珠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实习生，拿着每个月六千的实习工资，抛开租房和日常花销后，她没多少存款可以挥霍。

　　曾经来京北前，她就跟父母保证过，如果在京北扎不了根，活不下去，就回县城老家老老实实找个养老工作。

　　但是，人不能一直在一个地方打转，□□完美，精神也会烂掉的。
　　姜宝珠不想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她想要蓬勃地，像自由的风那样无拘无束活着。

　　即使千难万险，她也绝不轻易放弃。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