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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京 ...

  •   景泰八年,京都。

      正是五月,街坊渐渐被烘暖了,空气里弥漫着烤胡饼的香气。
      八年前羌人攻破京都,国号由“梁”改为了“晟”,白墙黛瓦覆上朱漆金粉,这胡饼也就随着战火到了京城。

      “掌柜的,来两块胡饼。”
      姜令颐随意拣了个小摊,铜板往桌上一拍,在桌边坐下。
      泥炉里飘出炭火气,摊主接了铜板,见眼前女子衣着讲究,一身侠气,料定不是寻常人,利落地夹了俩胡饼,恭恭敬敬地送到姜令颐手上,又额外附赠了茶水。
      胡饼形如满月,碗口大小,被高温烘烤得鼓起,入口是单纯的面香。

      味道平平无奇,让她不合时宜地想念起前朝宫里的玉露团。
      她并不是公主里受宠的那个,这种用料昂贵工序细致的点心轮不上她,于是只能指望着自己那位惯常趾高气扬的皇姐哪日心情好了赏她两个。
      那时候,虽说要看皇姐脸色,但好歹算是吃喝不愁。

      直到梁朝一日覆灭,她被皇姐塞进密道侥幸逃生,从此远遁江湖修习医术,这玉露团是再也没见过了。

      “这眼瞅着就要下雨,姑娘是要去哪啊?”摊主一面打理炉灶,一面望天,京都五月的天气一向不讲道理,午时还艳阳高照,到了这会儿,天越发昏暗,眼见要下一场大雨,路上行人渐少,不如早些收了摊子。
      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药箱,勉强压下心中烦躁。摊主有意关心,却实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平阳长公主病重,京城一纸皇令,广招天下名医问诊,姜令颐暗道天助我也,千里迢迢入京,打算借此良机重返宫闱。
      不曾想,不仅长公主没见着,还让太医院的人啐了一句“庸医”。

      她久居江湖,多与仗义侠气之人结交,自然没料到京城之人这般势利,没有达官显贵举荐,任你是多有名多厉害的医者都得吃闭门羹。
      她抿了口茶,搪塞道:“闲来无事出来转转,没想到这京城的天说变就变。”

      辞别了摊主,她快步往居所走,空气里已经夹杂了雨丝。
      她拉低帷帽,避开大道上愈发拥挤的人流,闪身拐进一条僻静巷子,雨丝渐密,打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衬得巷子一片死寂。

      “咻——”

      一声尖锐的厉啸撕裂雨幕。
      “哆”地一声闷响,一柄乌沉沉的飞镖已深深钉入身侧腐朽的木梁,尾羽兀自震颤。

      她浑身汗毛倒竖,心脏骤然停跳一拍,又疯狂擂动起来,脑中警铃大作,目光瞬间锁定了墙边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废弃货箱。
      她身形下沉,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缩进那片狭窄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上砖墙,潮湿的苔藓和尘土气直冲鼻腔。她死死屏住呼吸,耳中轰鸣,全是自己如鼓的心跳。

      嗒…嗒…嗒…

      头顶传来瓦片轻响,如同死神的脚步。
      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檐角翻落,分散在巷中沉默地搜索,雨水从他们蓑衣上滴落,如同命数倒数的刻漏。

      “解决了吗?”一个刻意压低的粗嘎嗓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人跑了,但中了刀子,想必活不久。”
      “再筛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另一个更为冷静的声音发号施令。

      黑影如同得到指令的猎犬,无声地散开,脚步声被雨声掩盖,带着致命的压迫感向巷子深处蔓延。
      她蜷缩在阴影里,冰冷的寒意从墙壁渗入骨髓,她能闻到空气中被雨水冲淡的血腥味。

      “扑通”

      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水花溅起的声音,在她藏身处后方咫尺之遥响起。
      她刚刚平复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她小心翼翼地从货箱缝隙间窥去——

      昏暗的天光下,一个身着深色锦袍的男子面朝下摔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散乱的黑发被血污黏在苍白的脸上,但那一身即使狼狈至此也无法掩盖的矜贵气度,昭示着他的不凡。

      麻烦!天大的麻烦!

      她心脏猛地一沉,寒意瞬间盖过了雨水带来的冰冷。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只想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雨幕之中。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脚踝骤然一紧!
      一只沾满粘稠血污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她,那力道大得完全不像一个重伤垂死之人。

      她猛地低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眼睛。
      即使满脸血污,即使气息奄奄,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惊人,带着孤狼般的狠戾与清醒。
      他嘴唇翕动,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字字清晰地砸进她耳中:
      “带我走……”他喘息着,扣着她脚踝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否则…你…解释不清…”

      他的手指冰冷,紧紧扣着她的踝骨,仿佛只要她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便会捏碎她的骨头。
      雨点越发密集,噼啪砸在两人身上,顺着她的脖颈流下。
      姜令颐看着他,又瞥了一眼巷子深处那片杀机四伏的黑暗,追兵随时可能折返,一旦被人发现她和这个人在一起,无论她说什么,都将是灭顶之灾。

      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绝不能就此断送,更不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肮脏的雨夜里。
      她暗骂一声,心中已有决断。

      *

      雨水如同密不透风的幕布,将狭小的房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是一处位于城南陋巷深处的临时居所,姜令颐进京前暗中购置,以备不时之需。陈设简陋了些,却足够隐蔽干净。

      男人被安置在屋内唯一的床榻上,昏迷着,脸色苍白得吓人,紧蹙的眉宇间却还残留着一丝凌厉。他锦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衣料紧贴在伤口周围。
      她没有丝毫耽搁。利落地打开药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大小不一的金针、银刀、各色瓷瓶。她先取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与皮肉黏连的衣物,那道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几寸长,边缘泛着紫黑色,正是淬毒的短刃所致。
      她眸色沉静,手下动作却快得惊人,捻一枚银针,小心翼翼探入伤口附近的血肉,取出时,针尖三分之一处已变得乌黑。

      “七月醉?”

      她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七月醉因其炼制繁琐,毒性阴狠而隐秘,多流传于前朝宫廷秘档之中,用于处置一些不便明言之人。

      新朝立国八年,为何还有人用这等前朝秘药?

      心下凛然,但她手上未停,用烈酒清洗伤口,剜去少许腐肉,动作快准狠。
      随即,她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手法娴熟地刺入他胸前几处大穴,封住心脉,阻止毒素随气血运行。细密的汗珠从她额角渗出,她却连擦拭都顾不上。
      金针入体,昏迷中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
      敷上捣烂的解毒草药、再用洁净的白布层层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才微微舒了口气,就着屋内盆中微凉的水,洗净了手上沾染的血污和药汁。
      姜令颐瞥了他一眼,见他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便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碧玉小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捏开他的下颌,喂了进去。

      窗外,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她走到窗边,看着如注的雨水,眼神幽远。
      救他,是情势所迫,也是医者本能。但此人身份成谜,背后的水,恐怕深得能淹死人。

      *

      顾洵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的。
      肺腑间火烧火燎的痛,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迷茫瞬间被锐利取代,下意识便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不想死得更快就别乱动。”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顾洵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身着天青色窄袖衣衫的女子正背对着他,在房间一角的小泥炉前煎药。
      她身形挺拔,墨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高高束起,一派干练模样。

      他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
      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陈设朴素,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自己身上的伤口已被妥善处理,换了干净的细布包扎,毒素似乎也被暂时压制住了。

      是她救了他。

      “姑娘……”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救命之恩,顾某铭记于心。”
      姜令颐没有回头,依旧用一把小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炉火:“碰巧而已。”

      “姑娘这手金针渡穴,封脉截毒,手法精妙绝伦,便是太医院院正亲至,怕也不过如此。”
      顾洵缓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试探道:“不知师承哪位高人?顾某日后定当登门拜谢。”

      扇着蒲扇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她侧过半边脸,烛光在她清丽的侧颜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乡野郎中的土方子,比不得太医院各位大人。阁下与其好奇我的师承,不如想想是招惹了何方神圣,竟逼得仇家用上这等稀罕之物?这毒,怕是宫里都少见吧?”
      她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顾洵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随即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道:“江湖风波,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姑娘还是……不知道的好。”

      “知道的越少,死的越快。”
      姜令颐转回头,看着药罐里咕嘟咕嘟冒起的气泡,声音依旧平淡,“阁下昏迷时紧攥着我的力道,可不像想让我置身事外。”

      顾洵一时语塞。他当时意识模糊,只记得必须抓住眼前这唯一的生机。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药汁沸腾的声音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姜令颐不再追问,她端起煎好的药汁,滤掉药渣,将一碗浓黑的、气味难以言喻的汤药递到他面前。
      顾洵的目光落到姜令颐身上,眼前的女子步履轻盈,洞若观火,不像寻常医者……
      就在他伸手欲接药碗时,她却并未松开手。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直视着他,仿佛能穿透他伪装的虚弱,看到内里的盘算。

      “我不管你是谁,又招惹了哪路神仙。”她一字一句地开口,“你付诊金,我治病。诊金按市价三倍算,伤好之后,桥归桥,路归路,银货两讫,再无瓜葛。”
      顾洵看着她,手指微微收紧。碗壁温热,苦涩的药气氤氲在他与她之间。
      他缓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声音低哑:

      “只怕……世事难料。”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剩下药香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于松开了端着药碗的手,语气疏离:“药已煎好,趁热服下。余毒未清,还需施针七次。”
      她转身开始收拾药箱,动作利落,摆出送客的姿态。

      顾洵凝视着她的背影,眼底探究之色更浓。
      他没有立刻喝药,反而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姑娘救命之恩,顾某尚未报答。重金酬谢,难表万一。不知姑娘可愿随顾某回府?府中药材齐全,也便于姑娘施展医术。”

      这不是邀请,而是变相的控制。
      姜令颐指尖微顿,心下冷笑。她正欲回绝,

      “砰、砰、砰。”

      院门外,传来叩门声,力道均匀,训练有素。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
      “侯爷!属下来迟,望侯爷恕罪!”

      侯爷!?

      姜令颐收拾药箱的动作彻底停下,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缓缓直起身,看向榻上的男人。
      顾洵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等到姜令颐的目光投过来,他才慢悠悠抬起眸子,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深沉。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对着门外淡淡道:

      “进来。”

      院门被轻轻推开,数名身着玄色软甲、腰佩长刀的亲兵鱼贯而入,动作迅捷无声,瞬间便控制了小院各处出入口。为首一人快步走到房门外,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侯爷!属下已处理干净,车驾已在巷外等候。”
      那亲兵首领说完,目光谨慎地扫过站在一旁的姜令颐,带着审视与戒备。

      顾洵这才将目光从姜令颐身上移开,看向亲兵,语气平淡:“这位是姜大夫,本侯的救命恩人。若非她,尔等今日便可为本侯料理后事了。”
      亲兵首领神色一凛,立刻转向姜令颐,再次抱拳,语气更加恭敬,说出口的话却是不容拒绝:
      “多谢姜大夫援手之恩!侯爷伤势未愈,需回府静养,还望姜大夫随行照料,府中必有重谢,以确保侯爷万全。”

      确保侯爷万全?是确保她不会泄露今夜之事吧。

      姜令颐心知肚明,自己已被卷入漩涡中心,此刻若强行拒绝,恐怕走不出这个院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转头看向榻上的顾洵。
      他似乎耗尽了力气,微微阖着眼,脸色在烛光下更显苍白,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掌控感却丝毫未减。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缓缓睁开眼,迎上她冷冽的视线,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声音低哑,却清晰地敲在她耳里:

      “看来,姑娘暂时是无法与顾某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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