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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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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畦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在地下酝酿,林知岁每日早晚的功课,除了洒扫、生火做饭,便是去那片新地看看。浇水时格外小心,怕冲走了种子,又怕浇不透。田婶说,春日地气上升,只要墒情好,快则五六日,慢则七八日,苗就该冒头了。等待的日子,心里总是悬着,既盼着那点新绿,又怕它不出来。
或许是为了转移这份忐忑,也或许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像个过日子的模样,林知岁又起了新的念头——养鸡。
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那棵老槐树和刚开出的菜地,显得过于寂静。若能养上几只鸡,清晨有鸡鸣唤醒,白日里有小鸡叽叽喳喳啄食,下了蛋能给安哥儿补身子,年节还能宰一只打牙祭,鸡粪更是上好的菜地肥料。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这次,她没等田婶提议,自己先琢磨起来。养鸡需要鸡窝,这倒好办,院子角落有个废弃的、半边塌了的柴棚,收拾一下,用旧木板篱笆围一围,顶上盖些茅草遮雨,便能凑合。难的是小鸡从哪里来?她手头的银钱必须精打细算。
这日帮春草一起在溪边洗衣时,林知岁便状似无意地问起:“春草,咱们村里,谁家孵了小鸡仔卖么?”
春草一边用力捶打着衣物,一边快言快语:“有啊!村东头的王婆子,每年春天都孵好几窝,她家鸡种好,成活率高。还有铁柱哥家好像也孵了些。知岁姐,你想养鸡啦?”
“嗯,想着养几只,下个蛋也方便。”林知岁点头。
“养鸡好!”春草赞同,“王婆子家的小鸡壮实,就是价钱硬些,公母还得自己会挑。铁柱哥家便宜点,但他家今年好像孵得不多。要不,下午我陪你看看去?”
林知岁正有此意,当下便约好了。
下午,林知岁揣了十几个铜钱——这是她反复计算后,觉得可以挪用的数目,带着安哥儿,和春草一起往村东头去。安哥儿听说要去看小鸡,兴奋得一路小跑。
王婆子家院子颇大,用竹篱笆围着,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热闹的“叽叽叽”声。进去一看,院子一角用破席子和竹筐围了几个临时的小圈子,每个圈里都有一二十只毛茸茸的小鸡,黄的、黑的、麻的,像一团团滚动的绒球,正低头啄食着地上的碎米糠,或互相追逐嬉戏,叫声稚嫩而充满活力。
王婆子是个精瘦的老太太,眼睛却亮,看见春草带着生人进来,便招呼道:“春草丫头来了?这位是……”
“婆婆,这是村西头林家老宅回来的知岁姐,想买几只小鸡养。”春草介绍。
王婆子打量了林知岁几眼,点点头:“林家的姑娘啊,听说了。想买鸡仔?来看看,今年这批都好着呢。”
林知岁走近那些小鸡圈,看着那些活泼的小生命,心里便喜欢上了。“婆婆,这鸡仔怎么卖?”
“看你要公要母。母鸡仔贵两文,五文一只。公鸡仔三文。都是足月的,好养活。”王婆子报价。
林知岁心里盘算。若全买母鸡,将来下蛋,自然是好,但眼下本钱有限。若买公鸡,便宜,养大了吃肉也好,但不下蛋。最好能搭配着买,可她又完全不会分辨公母。
“婆婆,我……我不太会认公母,您能帮我挑几只健壮的母鸡仔吗?再搭两只公鸡仔。”林知岁试探着问。
王婆子笑了:“姑娘是个实在人。行,婆婆帮你挑。”她说着,弯腰探手进鸡圈,动作快而准,眨眼间就捉出几只小鸡,放在旁边一个空筐里。“挑小鸡,一看精神头,要眼亮,叫声清亮,活泼好动;二看毛色,要光亮顺滑,紧贴着身子;三看爪子,要粗壮有力,站得稳。至于公母嘛……”她提起一只黄色的小鸡,指着□□下方,“你看这里,小疙瘩突出明显些的,多是公鸡;平坦一点的,多是母鸡。不过这得仔细看,小鸡仔时候也不是百分百准,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林知岁凑近了,仔细看王婆子指的地方,果然有些微差别,但她看得眼花缭乱,实在难以把握。“婆婆眼光准,您帮我挑四只母的,两只公的,行吗?”
“成。”王婆子又利落地抓了几只,一共六只,三黄两黑一麻,放在一个小竹篮里,垫了些干草。“一共是……母鸡四只,二十文;公鸡两只,六文;总共二十六文。篮子算送你的,回头记得还我就行。”
二十六文。林知岁数出铜钱,仔细交给王婆子,又将沉甸甸装着六只小鸡的竹篮小心提在手里。小鸡们挤在一起,不安地叫着,毛茸茸的身体温热。
回去的路上,春草又教她:“小鸡怕冷,晚上要放在暖和避风的地方。头几天最好用碎米泡软了喂,水要干净,不能断。等大些,就能喂些菜叶子、谷糠了。”
安哥儿一直踮着脚看篮子里的小鸡,想伸手摸又不敢:“阿姐,它们好小啊。”
“嗯,所以我们得好好养大它们。”林知岁笑道,心里已经开始筹划鸡窝的改造和每日的喂食。
回到老宅,林知岁立刻行动起来。那半边柴棚里堆积的朽木烂叶被彻底清理出去,她用找来的旧木板和结实的树枝,配合着麻绳(问杨木匠媳妇要的几段),沿着柴棚还算完好的两面墙和角落,围出一个约莫三尺见方、一人高的小空间。顶上用细木棍搭了架子,铺上厚厚一层干燥的茅草。底部先撒了一层草木灰吸潮,再铺上厚厚的、晒得干爽的稻草。一个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雨的鸡窝便算成了。
她将小鸡小心翼翼地放进新窝里。小家伙们到了新环境,先是惊慌地挤在角落,过了一会儿,才试探着走动,叽叽的叫声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
喂食的器具暂时用两个浅口的破陶碗代替,一个放水,一个放食物。林知岁按照春草说的,抓了一小把糙米,用石臼稍稍舂碎些,用温水泡得软软的,撒在食碗里。又去水井打了新鲜的清水。
小鸡们起初不敢上前,后来有一只胆大的凑过去啄了一口米粒,其他几只便纷纷围拢过来,低头急切地啄食,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煞是可爱。安哥儿蹲在鸡窝外,看得入了迷。
“安哥儿,以后早上喂鸡、添水的活,就交给你了,行吗?”林知岁将弟弟拉到身边,指着食碗水碗说。
“行!”安哥儿挺起小胸脯,觉得被赋予了重要任务,十分郑重。
自此,林家老宅的清晨,除了林知岁生火熬粥的动静,又多了安哥儿稚嫩的呼唤和小鸡嘤嘤的啄食声。林知岁每天都会仔细观察这些小鸡,看它们是否精神,羽毛是否光洁,粪便是否正常。她发现那只麻色的小鸡最是霸道,总是抢在最前面吃食,而一只黑色的略显瘦小,她便有意无意地多撒些食在那黑鸡附近。
她还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菜叶、淘米水。田婶告诉她,等小鸡再大些,菜叶切碎了拌着糠麸喂,长得快。淘米水沉淀后,下面浓稠的部分也可以拌食,有营养。
养鸡的事刚刚理顺,菜地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播种后的第七天早晨,林知岁照例去浇水时,惊喜地发现,几条菜垄上,冒出了星星点点、针尖般的嫩绿!是青菜和小白菜发芽了!它们那么细小,却那么顽强,顶着一点点泥土的阻力,向着阳光探出了头。
“安哥儿,快来看!菜苗出来了!”林知岁欣喜地喊道。
安哥儿跑过来,蹲在地头,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绿点,小声问:“阿姐,它们能长大吗?”
“能,只要咱们好好照顾,浇水、除草,它们就能长大,变成我们碗里的青菜。”林知岁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必然的真理。
安哥儿喂鸡的差事,从一开始的新鲜郑重,渐渐成了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惯例。他会仔细地数着米粒,看着六只小鸡围过来啄食,看它们日渐丰盈的绒毛和越来越有力的爪子在稻草上扒拉,心里便觉满足。有时那只霸道的麻鸡挤开黑鸡,他还会伸着小手轻轻把它拨开,学着姐姐的口吻:“不要抢,都有。”
这孩子天性里带着文静的底子,加上家中变故,比同龄孩童更显乖巧懂事,平日里除了帮姐姐做些捡柴、递东西的轻省活计,多是安静地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姐姐教他的字,或是看姐姐做绣活、伺弄菜地。林知岁怕他孤单,也曾想送他去村里可能有的蒙童处,但打听下来,林家村并无正式塾学,林知岁便暂歇了心思,自己得空时教他,进度虽慢,但安哥儿聪慧,倒也记得牢。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林知岁在窗下绣一方新的帕子,这次尝试的是喜鹊登梅的图样,颜色鲜亮些,想着或许更合镇上人的眼。安哥儿蹲在菜地边,看那已经长出两片真叶、绿茸茸的小白菜苗。忽然,篱笆外传来几声压低的呼唤:
“安哥儿!安哥儿!”
安哥儿抬头,看见篱笆缝隙外,探出两颗小脑袋。一个是田婶的孙子,小名栓子,约莫八九岁,黑黑壮壮;另一个是里正林大山的次子,叫山子,和安哥儿差不多大,机灵模样。
“安哥儿,出来玩不?我们去挖曲鳝!”栓子挥了挥手里的小木铲和破瓦罐。
“曲鳝?”安哥儿没听过这名儿。
“就是地龙,喂鸡吃,鸡可爱吃了!长得快,下蛋多!”山子补充道,眼睛亮晶晶的。
安哥儿听到“喂鸡”、“下蛋多”,心里动了动。他知道姐姐养鸡不容易,碎米和糠也是要钱的,若能挖到虫子喂鸡,岂不是能帮姐姐省些?他回头看看窗内的姐姐。
林知岁早已听到动静,见安哥儿望过来,便微笑着点点头:“想去就去吧,别走远,别去水边,早点回来。”
得了姐姐允许,安哥儿眼睛亮了亮,但脚下还是有些迟疑。挖虫子……听起来就要和泥巴打交道,那些扭来扭去的……他从小在府城长大,锦衣玉食,连泥土都很少直接碰触,更别提挖虫子了。心里有些发怵。
“走啊安哥儿!”栓子已经在催促。
山子眼尖,看出安哥儿的犹豫,激将道:“你是不是不敢?怕曲鳝咬你?它不咬人,软乎乎的!”
安哥儿小脸微红,被说“不敢”,他觉得有些丢脸。又想起姐姐每天在菜地里弯腰劳作,手上沾满泥土也不怕;想起姐姐说,要学着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别的小伙伴都不怕,他为什么怕?一股小小的勇气升起来。
“谁怕了!”他挺起小胸脯,走到门边,又回头对林知岁说:“阿姐,我去挖曲鳝喂鸡!”
“好,小心些。”林知岁看着弟弟那努力做出勇敢模样的小身影,心中又是欣慰,又有一丝酸涩。这本该是无忧无虑、只管玩耍的年纪啊。
三个孩子汇合,兴冲冲地往村后一片湿润的灌木丛边跑去,据说那里的腐殖土里曲鳝多。栓子和山子显然是熟手,找到一块阴凉潮湿的地方,用小木铲开始挖。松软的泥土被翻开,露出下面更深色的土层。
“看!有了!”山子眼疾手快,从土里捏出一条暗红色、正在蠕动的蚯蚓,举到安哥儿面前。
那滑腻腻、软绵绵、不断扭动的身体突然凑近,安哥儿吓得猛地后退一步,差点叫出来。胃里一阵不舒服。
“哈哈,看把你吓的!”栓子大笑,也挖出一条,满不在乎地扔进瓦罐里,“真的不咬人,你摸摸看,凉凉的。”
安哥儿脸色发白,手指蜷缩着,就是伸不出去。他看着罐子里那几条纠缠蠕动的蚯蚓,觉得头皮发麻。
“安哥儿,你不是要喂鸡吗?鸡可爱吃这个了。你姐养鸡多辛苦,你多挖点,鸡吃了肯定多下蛋。”山子一边继续挖,一边说。
姐姐辛苦……安哥儿抿紧了嘴唇。是的,姐姐每天起早贪黑,手都磨粗了。如果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怎么帮姐姐?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蹲下身,学着栓子的样子,捡起地上另一把备用的小木片(是栓子多带的),颤抖着手,伸向刚被翻开的一小片湿土。
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草木根茎腐烂的微腥。他用木片小心地拨拉着,忽然,一点暗红色在黑土中一闪。他动作顿住,心跳加快。
“对,就在那儿,扒开土。”栓子在旁边指导。
安哥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定了定。他用木片小心地拨开那团土,一条比刚才所见略细的蚯蚓露了出来,受到惊扰,不安地扭动着。这一次,安哥儿没有退缩。他回忆着山子刚才的动作,伸出两根手指,飞快地、轻轻捏住了蚯蚓中段。
滑腻、冰凉、微微挣扎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来,怪异极了。安哥儿浑身一僵,强忍着立刻甩开的冲动,屏住呼吸,迅速将那条蚯蚓丢进了瓦罐里。
“成了!”山子欢呼一声。
栓子也赞道:“行啊安哥儿,上手挺快!”
罐底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安哥儿看着自己刚刚碰过蚯蚓的手指,上面还沾着一点湿泥。那种不适感依然存在,但似乎……没那么可怕了。而且,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战胜恐惧和帮助了姐姐的成就感,悄悄溢满了小小的胸膛。
“再来!”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心。
这一次,他主动用木片翻找,看到扭动的蚯蚓,虽然指尖还是会微微发抖,却能更稳地去捏住、拾起。一条,两条……他越来越专注,甚至开始观察哪里蚯蚓多,学着栓子寻找更湿润的土壤和落叶堆积处。额头上出了细汗,小脸上也蹭了泥道子,他却浑然不觉。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偶尔因为挖到一条特别肥大的而发出低低的欢呼。瓦罐里的“战利品”渐渐多了起来,层层叠叠地蠕动着。
日头西斜,林知岁有些担心,正要出门去寻,就见三个泥猴似的孩子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安哥儿走在中间,双手捧着那个破瓦罐,像捧着什么宝贝,眼睛亮得惊人。
“阿姐!你看!我挖的曲鳝!好多!”安哥儿献宝似的把瓦罐举高。
林知岁探头一看,罐子里密密麻麻都是蚯蚓,微微蠕动。她心里也是一突,但看到弟弟那满是泥污却兴奋发亮的小脸,所有的话都化作了温柔的笑意。“安安真能干!挖了这么多。”
“山子哥和栓子哥教我的!他们说鸡吃了这个好!”安哥儿迫不及待地分享,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一开始……我有点怕,后来就不怕了。”
“我们安哥儿最勇敢了。”林知岁摸摸他的头,又对栓子和山子笑道,“谢谢你们带安哥儿玩,还教他本事。进来洗洗手脸,喝口水吧?”
栓子和山子憨笑着摇头,说家里叫吃饭了,约好明天再一起玩,便跑走了。
林知岁打来水,给安哥儿仔细清洗。冰凉的水滑过沾染泥污的手指,安哥儿忽然说:“阿姐,我手脏了。”
“不怕,洗洗就干净了。泥土不脏,它长出我们吃的菜,养着我们喂的鸡。”林知岁柔声说,用布巾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泥点,“安哥儿今天做的很好,学会了新东西,还帮了阿姐大忙。”
安哥儿仰着脸,任由姐姐擦拭,心里满满当当的。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姐姐身后、什么都怕的娇气孩子了。他能挖蚯蚓,能喂鸡,能帮姐姐分担一点点。
晚饭后,林知岁忍者害怕将那些蚯蚓切碎了一些,拌在鸡食里。小鸡们果然争抢得格外欢实。安哥儿蹲在鸡窝边看了许久,直到姐姐叫他洗漱。
夜里,安哥儿很快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林知岁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他熟睡的小脸,那上面还残留着白日里风吹日晒和兴奋的红晕。她的弟弟,正在以她意想不到的速度,融入这片土地,像一株坚韧的幼苗,在风雨后,努力将根须扎进泥土深处,迎向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