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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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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时节,料峭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尽,但向阳的坡地上,茸茸新绿已顶开了去岁的枯黄。官道旁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料峭春风里摇摇晃晃。一辆青布篷的驴车吱呀呀地碾过碎石路,扬起细细的尘埃,惊起了田埂边啄食的麻雀。
车内,林知岁紧了紧裹在弟弟林知安身上的旧棉衣。那棉衣原是父亲的,墨青色的料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改了又改,才勉强合了八岁孩童的身量。知安偎在她怀里,小脸瘦削,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正透过车帘缝隙,好奇地望着外面陌生的田野。
“阿姐,那是什么?”他伸出细小的手指,指向远处一片金灿灿的田地。
林知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微微一动。那是油菜花,府城郊外也有,只是她从未这样近地、这样认真地看过。从前坐马车经过,只当是寻常景致,如今看来,那一片泼天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金黄,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生机。
“是油菜花。”她轻声答,声音有些干涩。从府城到祖籍所在的林家村,走了整整四日。这四日里,她几乎没怎么合眼。身上仅有的几件银首饰,变卖得来的三十多两银子,被她贴身藏着,像揣着一团火,又像揣着一块冰。那是她和弟弟今后全部的倚仗。
驴车忽然颠簸了一下,知安“呀”了一声。赶车的老汉回头赔笑:“姑娘莫怪,进村的路,就这样,坑坑洼洼的。”
林知岁摇摇头,掀起车帘一角。眼前已不再是平坦的官道,一条黄土路蜿蜒向前,路旁是错落的土坯房,灰扑扑的屋顶上,偶尔冒出几缕浅淡的炊烟。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气味,混着牲畜粪便和潮湿泥土的味道,陌生而真切。
这就是林家村了。父亲口中那个“老根”所在的地方,族谱上记载的祖籍。她只在泛黄的家书里,听父亲偶尔提起过——一个“民风淳朴”的寻常村落。
驴车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很快,就有三三两两的人从屋里探出头来。洗衣的妇人停了棒槌,晒太阳的老汉眯起了眼,玩耍的孩童呼啦啦围了上来,跟在车后,叽叽喳喳。
“谁家的车?”
“没见过哩。”
“瞧那车篷,不像是咱这穷地方的……”
林知岁垂下眼帘,将知安往怀里拢了拢。她能感觉到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像细针一样透过车帘扎进来。从前在府城,她是深居简出的官家小姐,何曾这样被陌生人打量过?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楚让她保持清醒。不能怯,岁娘,不能怯。
驴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赶车老汉指着右边一条更窄的小路尽头:“姑娘,照您说的,最里头那间,院里有棵老槐树的,就是林家老宅了。车进不去,得劳您走几步。”
林知岁道了谢,付了车资。老汉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带着幼童,行李又简单,忍不住多嘴:“姑娘是来投亲?那宅子空了好些年头了,怕是……”
“多谢老伯,就是这里。”林知岁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她先下了车,转身将知安抱下来。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有些虚浮。
两个灰布包袱,一个装着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和母亲的嫁妆里最后一方好料子——她没舍得卖,一个装着父亲留下的几本书和她自己的笔墨针线。这便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她牵起知安的手,提起包袱,走向那条小路。身后的议论声嗡嗡地响着。
老宅比想象中更破败。土墙斑驳,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泥坯,院门只剩下一扇,斜斜地挂着。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院子里荒草丛生,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只有那棵老槐树,虬枝盘结,沉默地立着,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枝头却已爆出星星点点的嫩绿。
正屋三间,屋顶的瓦碎了不少,窗纸破损,在风里呼啦啦地响。东边一间偏屋,看模样曾是灶房。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知安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小声问:“阿姐,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
林知岁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尘灰和腐朽的气味直冲肺腑。她蹲下身,平视着弟弟的眼睛,替他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对,就住这里。这是我们的家。阿姐会把它收拾干净,我们还会在院子里种菜,养鸡。你看那棵树,到了夏天,会很凉快。”
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知安看着她沉静的眼睛,点了点头,那份属于孩童的惶惑渐渐被依赖取代。只要阿姐在,哪里都可以是家。
刚安顿下不久,院门外就传来了人声。
“有人在不?”一个爽利的女声。
林知岁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院门口。门外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圆脸,肤色微黑,系着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妇人和孩童。
“这位姑娘,是林家回来的?”妇人上下打量着林知岁,眼里有好奇,也有些不易察觉的怜悯。林知岁虽穿着最素净的棉布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但那通身的气度,苍白的脸色,纤细的手腕,一看就和村里的姑娘媳妇不一样。
“是,晚辈林知岁,携幼弟林知安,今日刚回祖宅。”林知岁福了福身,礼节周到。
“哎哟,可别多礼。”妇人忙道,脸上笑容真切了些,“我是隔壁的,你叫我田婶就成。我娘家姓田,嫁到林家村快三十年了。听说老林家有人回来,想着你们一路辛苦,又刚到家,灶火怕是都没开,就送碗疙瘩汤过来,暖暖身子。”说着就把碗递过来。
那汤热气腾腾,里面浮着面疙瘩和几片青菜,油星很少,却香气扑鼻。林知岁喉头一哽。这一路人情冷暖,她已尝遍。昔日父亲门生故旧避之不及,倒是这素未谋面的乡邻,送来了第一碗热汤。
她郑重接过,道:“多谢田婶。正……正需要这个。”
“客气啥!”田婶摆摆手,又往院里瞅了瞅,“这屋子空太久了,要收拾的地方多着呢。回头让我家那口子和小子过来,帮你把屋顶补补,院里的草也得清了,不然夏天招蛇虫。”
正说着,又来了几个人。当先一位老者,须发花白,拄着根竹杖,但腰板挺直,眼神清明。旁边跟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方脸膛,穿着半旧的短褐,看着很是精干。
“叔公,里正,你们也来了。”田婶招呼道。
老者看向林知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你祖父,是林文柏?”
林知岁点头应道:“正是先祖父名讳。晚辈林知岁,见过……”
“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叔公。”老者,林叔公,语气和缓了些,“你祖父与我幼时一同开蒙,他后来中了秀才,去镇上开了学堂,我们便见得少了。没想到……他竟走在我前头。你父亲的事情,我们也隐约听说了些。回来好,回来好,祖根在这儿,踏实。”
旁边那中年汉子接过话:“我是村里的里正,林大山,论起来也是你堂叔。咱们林家村,十户有九户姓林,都是同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你们姐弟回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屋子要修葺,缺什么家伙什,村里能帮衬的,一定帮衬。”
林知岁眼眶发热,深深一礼:“知岁多谢叔公,多谢里正叔。初来乍到,诸事不明,日后少不得要麻烦各位长辈乡亲。”
“不说这些见外话。”林里正摆摆手,“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今儿先安顿,明天我找几个本家后生,帮你们把屋顶和窗户拾掇一下。春分前后,雨说下就下,漏雨可不行。”
田婶也道:“柴火和水我让我家春草一会儿送些过来。灶房那口旧锅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我家里有口小的,先拿来应应急。”
围观的人见里正和老叔公都发了话,态度也都热络起来。这个说家里有闲置的板凳,那个说可以帮着清理院子。七嘴八舌,竟将方才那点荒凉和不安冲散了不少。
林知岁一一谢过,将众人送出院门。回身看着那碗还温热的疙瘩汤,对一直乖乖站在旁边的知安说:“安安,来,我们先吃饭。”
没有桌子,姐弟俩就坐在门槛上。汤很简单,味道却实在。知安小口小口喝着,忽然抬头说:“阿姐,田婶人真好。还有里正叔公。”
“嗯。”林知岁轻轻应道,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两声,更远处,有妇人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悠长调子。
这里没有高墙深院,没有锦衣玉食,没有那些需要时刻揣摩的繁文缛节和人心算计。只有实实在在的土墙,实实在在的乡音,和一碗实实在在的热汤。
或许,父亲让她回祖籍,不仅仅是为了避难,也是给了她一条虽艰难、却可以脚踏实地走下去的路。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林知岁向田婶借了点热水,和弟弟简单擦洗了一下。屋里灰尘太大,今夜是没法住人了。幸好田婶又抱来两床旧被褥,虽然硬实,却浆洗得干净。
她将堂屋地面简单扫了扫,铺上干草,再铺上被褥。窗外的月光清泠泠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白。
知安躺在被窝里,折腾一天,早已困极,却还强撑着睁眼:“阿姐,我们明天做什么?”
林知岁躺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明天,阿姐先把灶房收拾出来。有了灶,就能生火做饭了。”她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然后,阿姐要学着,让咱们家屋顶的烟囱,也冒出炊烟来。”
知安含糊地“嗯”了一声,终于沉沉睡去,小手还攥着她的一角衣袖。
林知岁却毫无睡意。她望着破旧房梁投下的阴影,听着夜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小虫的窸窣声。未来像这浓稠的夜色一样,看不清轮廓。三亩薄田在哪里?该如何耕种?剩下的银钱还能支撑多久?弟弟的开蒙读书,难道就要断在这里?
一丝迷茫和冰凉,悄然爬上心头。
但很快,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母亲合眼前不舍的泪光,想起知安喝汤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田婶那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想起林叔公那句“祖根在这儿,踏实”,想起林里正说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
她翻了个身,将弟弟往怀里带了带。孩子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颈边。
怕什么呢?岁娘。琴棋书画学得,刺绣女红学得,持家理账也学得。难道就学不会扶犁锄地,生火煮饭?
锦衣玉食是日子,粗茶淡饭也是日子。只要这日子是自己双手挣来的,只要身边还有需要守护的人,便值得一往无前。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些。春分的夜,寒气未褪,泥土深处,却已有生命在蠢蠢欲动。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她林知岁,要在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林家村里,升起属于她和弟弟的第一缕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