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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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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儿,你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看到面色苍白,衣领还有些歪斜的谢随君,谢夫人先是一愣,随后慌张地朝他跑去。
一着急,江南口音没收住,楚兰湘也是隐约地辨别出她话语的内容。
“娘,我没事。”谢随君用家乡话回着母亲,可突然又想到楚兰湘还在,看了她一眼,脸色一红,又换回官话,“听说你伤到了腿,如今可好些了?”
“小伤,小伤。”看他一直盯着自己,楚兰湘有些扭捏。
“外面风凉,咱们进屋说。”谢夫人抬眼示意秋慧,秋慧赶忙上前扶住楚兰湘。
“不用了。”楚兰湘摆摆手,冲谢夫人笑了一下,“我先回去了,等你好些我再来看你。”
说完,还没等秋慧拉住她,便挪着腿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门口两人身体交汇间,谢随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楚小姐,今日实在抱歉,等你腿好些了,多来府中做客。”谢夫人撒开搀着谢随君的手,转身扶上了楚兰湘,贴在她耳边小声说道:“随儿在这京中没有朋友,来了这么久,同辈中只与你说过话。”
楚兰湘低着头,面上压不住喜悦,“若夫人不嫌烦,湘儿自是愿意前来。”
谢夫人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哪的话,怎会嫌弃。”
谢夫人陪着她一路到了府门,府外早已停好一辆马车。
抬腿上了一半,楚兰湘突然停住了身子,继而转身又从木阶上退了下来,尴尬地朝谢夫人笑了笑,“我是偷跑出来的,若坐这马车回去,定要被爹娘知道了。”
听到这话,谢夫人用袖子遮住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捏起裙摆走到她身边,“楚侯府日日送来补品,我跟老爷还想着找个日子亲自前往道谢,不知道今日递拜帖可行?”
她这一系列动作都很柔美,同她说话真是享受。
楚兰湘转了转眼珠,立马想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开心地挽上她的胳膊,“当然可以了!”
马车在侯府侧方停了车,楚兰湘掀开帘子环视了一圈,这才心虚地从侧门中溜了进去。
车轮继续向前,慢慢绕到了侯府正门,还没等秋慧将拜帖递上,侯府大门就已从里面打开,楚兰湘嘿嘿笑着钻了出来,“谢夫人,请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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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一家人对楚家好像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楚夫人自从那日与谢夫人交谈过后,便对她一见如故了,隔三差五就请她到府上一聚,当然,楚兰湘更像长到了谢家一样,每日都借着送药的借口去与那谢随君见上一面,楚兰湘来的时间不一定,但不管何时到,他都穿戴整齐,静静坐在院中等他。
成衣铺老板倒是纳闷,这个谢家究竟什么来头,短短月余,净定制了二十多套衣裳。
细数着日子,一个月一到,二人便回了学堂。
“谢随君,听说你挨了一刀,没想到啊,你一个小白脸,竟然没被吓死。”
“细皮嫩肉的,留了疤你不得在被窝偷偷哭啊。”
“真被砍了吗?我看是你为了不想来学堂,故意骗学监的吧。”
“就是,要我说,你就应该脱下衣服给我们看看。”
“看看,脱下来看看!”
“你们在干什么!”楚兰湘一进门,便看到谢随君身边围着一群人,他们狞笑着,个个猥琐至极。
“呦,楚英雄来了。”
为首的正是冯楷,看到楚兰湘气势汹汹地走来,他挪了挪屁股,二郎腿换了一边搭靠着。
“你的脸又痒了是不是?”
把布包重重摔在书案上,楚兰湘撸起袖子就朝冯楷脖颈处伸去。
“兰湘,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刚才面对一行人的侮辱,谢随君都不曾搭理,只当没听见,但此时看到楚兰湘又要动手,他噌地从案前站起,拦在了她身前。
“兰湘~呦,几天不见,你们二人这般熟络了,跟我说说,在破宅子那晚,究竟干了什么?”
冯楷眯起眼睛,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珠显露出意味深长的精光。
“再不闭上你的臭嘴,我就帮你撕烂!”
扒着谢随君的胳膊,楚兰湘探出身子,恶狠狠地瞪着冯楷。
“行为也亲密了不少。”冯楷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不会………这身子都看过了……”
“啪!”
冯楷话还没说完,突然觉得嘴旁掀起一阵风,随后脸颊开始火辣辣的疼。
他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巴掌,力道比上次的大多了。
“谢随君你敢打我!”
终于想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冯楷嗷地提高声量,身子不由自主地朝他压了过来。
冯楷生得壮,但谢随君个子要比他高一些,就算被这样怒视着,在气势上,谢随君也丝毫不占下风。
“嘴巴放干净点!”
他脸上浮起红晕,眼神也不似往日那般柔和,冷冷地盯着冯楷。
若是楚兰湘,冯楷还会犹豫一下,可此时打他的是谢随君,一个新调来的四品官之子,怎么敢打他?
冯楷提掌对着谢随君的脸庞打去,一想到那白皙剔透的皮肤很快就要浮现一个巴掌印,冯楷嘴边勾起冷笑,一个不解气,非要打他十个八个!
眼见五指就要贴上他的面庞,可他腕间突然一紧,手被钳在了离他面颊一寸之处。
谢随君捏着他的手腕,眸子平静的像一湾冰泉,随后嫌弃地甩开他的胳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非要如此吗?”
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被驳了面子,不仅脸颊,冯楷整颗脑袋连带着脖子都涨得通红。
“轮得着你来管我?”
“又怎么了?”
早有学子前去通信,孟学监提着衣摆,愁容满面地朝这边快步走来,“这么喜欢动手干脆整日待在操练场好了!”
自从来了这明礼学堂,孟学监没有一刻不想向圣上请辞,这群少爷小姐们,个个脾气大得很,隔三差五就闹上一闹,光上门赔礼他就已经踏破几双靴子了,再这么下去,他头顶的那几根白发早晚遍布全头。
“楚兰湘,你又动手?”在看到冯楷脸上巴掌印的那刻,孟学监紧皱着眉头,抬手轻轻覆住双眼。
“孟学监,抱歉,是我。”楚兰湘扭过身子,正要在学监面前告上一状,可谢随君长腿迈过,拦在她面前,挡下了她的话。
“谢随君,你怎么回事?”孟学监不可置信地瞧了瞧,这等无礼之事,他怎么做得出?
“孟学监,你这次还要护着他俩不成?”
一旁的冯楷见孟学监瞪着眼睛不说话,自己站了出来,拢了拢袖子就要打回去。
孟学监叹了口气,摆摆手,四周的护卫瞬间围上来,将谢随君架了起来,“冯楷,谢随君,莫要在这打扰他人读书,随我去明律堂。”
谢随君没说话,默默跟着护卫沿长廊离开。
“怎么?他动手打我,我也要受罚吗?”
冯楷一脸不服,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不动。
“学监,我也同你前去,是冯楷辱人在先,我是证人。”
看着谢随君一句辩驳没有,楚兰湘着急了起来,盯着那边离去的背影,她起身就要跟上去。
“有你什么事。”
孟学监伸手拦住了她,“还嫌事情不够乱吗。”想起楚夫人几日前的嘱托,孟学监压着嗓子在她耳边说道。
“凡事要讲理,我不觉得在捣乱!”
“把冯楷带走。”孟学监没搭理她,朝一旁挥挥袖子,转身先护卫们一步离开了长廊。
“孟柯!你敢!”几次事件下来,冯楷早就对这个学监不满了,如今见他执意如此,顿时心生恼怒。
孟学监走在前头没说话,护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硬着头皮一左一右把冯楷提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小命不想要了?”身体一下子悬空,冯楷还在挣扎着,用脚一下一下地踢踹着身边人。
“冯公子,得罪了……”
仅凭明礼学堂和孟学监,是断不明白这“私事”的,孟学监将二人带走也只是怕事情继续恶化,前脚才把人带进明律堂,后脚就派人去冯府跟谢府报信了。
相府人来得快,打着不影响其他学子的名号,将冯楷和谢随君一同带上了马车。
谢大人带人才赶到,便看到相府的马车疾驰而去,没多耽搁,连学堂的门都没进,直接追在马车后面一路跟到了相府。
“谢大人,可有拜帖。”门口家丁将门关好,转身就笑嘻嘻地拦在了谢麟身前。
眼看着儿子前一刻被带了进去,而此刻这冯府人却要装傻将他拦在门外。
“谢某跟你说不着,也不想在这多费口舌,我要见冯相。”
谢麟冷着脸,他就不信,这冯府今日还不让他进了。
“拜帖?什么拜帖?冯相前些日子还说要请我喝酒呢,我看今日就挺好,怎么,我也要在门口等吗?”
家丁还想说点什么将谢麟拒在门外,可门口突然又停了一辆马车,还未下车,楚城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楚侯爷,这……”
家丁视线一转,急忙迎了过去。
马车上,楚兰湘跟在楚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好在她机灵,在孟学监走后便偷溜出学堂,及时拦下了才下朝的父亲,父女二人紧赶慢赶,可算没来迟。
“这什么这,赶紧开门,我急着找冯相喝酒呢。”
楚城呵斥了一声,家丁犹豫着,还是转身将大门拉开了。
楚侯爷这无赖的性格京城谁人不知,还是少惹他的好。
“多谢侯爷。”谢麟抬抬手,飞快地行了一礼,跟楚城并排进了冯府。
“冯相,冯相,今日下朝走的匆忙,楚某想跟你说说话都没机会,现在楚某来府中寻你了。”
才进了院子,楚城便高声嚷嚷着,下人们垂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冯府他也来过几次,见没人引领,楚城干脆自己带着谢麟进了冯相主宅。
主院内,谢随君双臂被押在身后,几个相府家丁正架着他,在他面前,冯楷阴着脸,挽着右臂袖子,正蓄着力。
“冯楷你住手!”
楚兰湘气鼓鼓地跑了过去,狠狠瞪了他一眼,上手拉扯着左右两个家丁。
“楚兰湘,你怎么来了?”
还没等谢随君问出这句话,冯楷先说了出来。
“快放开他,谁准许你动用私刑了?”
“楚侯,谢大人,来我府中做客,有失远迎。”
看自己儿子那巴掌终究是没打下去,冯相款款从后面的小亭中走了过来。
“冯相。”谢麟行了一礼,“不知犬子为何在贵府?”
他语气有些不悦,但也只能强压着。
“学堂派人来传话,说有学子发生了些矛盾,这不,我便派人将楷儿接了回来,小孩子嘛,有点摩擦自己解决就好了。”
冯相脸皮动了动,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谢麟曾在余杭为官时,就是出了名的正直,他不喜场面话,此时也不想陪冯相绕弯子,看着自己被反押着的儿子沉声说道:“冯相,下官并非要包庇儿子,只是随儿不是冲动的性子,打伤冯公子定是有隐情。”
此话一出,冯相皱起眉头,脸上那丝假笑也挂不住了,“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冯相,你也曾在刑部任过官,今日咱们就一起来评评理,替小孩子把这事分出个对错。”
楚城倒是佩服谢麟这直接的性格,但他心里也知道,对上冯相这个官场老手,他这做法并不高明,自己也只好搅搅浑水,下场帮他一把了。
楚城朝女儿使了个眼色,楚兰湘点点头,用力拉开家丁的手,将谢随君解了下来。
冯相看着这一切,忍着怒气,“怎么断?”
“随儿,究竟发生了什么?”谢麟站在原地,朝着不远处的儿子开口问道。
“各位大人。”谢随君不卑不亢地向四周行了行礼,“是我冲动,不该动手,若要惩罚,我甘愿领下,但。”他抬起头,“冯楷必须要向楚兰湘赔礼道歉。”
“你动手,我凭什么道歉?”
冯楷往后退了退,站到了父亲身后。
“你在学堂所说的污言秽语实在难听,我不愿重复。”
“我说楚兰湘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般护着她,不是更加坐实了我所言非虚。”
冯楷不觉有错,抱着膀,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说了什么?”冯相递去余光。
“父亲,我……”他支支吾吾,“他俩……有私情……”
冯楷低着头,小声嘟囔着。
听完这话,冯相冷笑一声,“小儿不过开了个玩笑,谢小郎君倒是较真的很。”
不知道冯楷跟他父亲说了什么,谢随君直直盯着他,那眼神在试探,在质问。
“回冯相,当着众学子的面羞辱女子,随君不觉得是玩笑。”
“他说了什么?”楚城着急起来,来的路上湘儿并未同他说这些。
谢随君迟疑了一下,当着众多男子的面,他还是没能把那些话说出口。
“爹,他那话够我打他十个巴掌了,谢哥哥不过快女儿一步而已,不然今日又要劳烦冯相到楚府跑一趟了。”
楚兰湘跑过去拉住楚城的手,眼神却死死钉在冯楷身上。
“冯相!这就是你说的玩笑?”听女儿说完,楚城脸色严肃起来。
看着自家儿子心虚的样子,冯相也猜到了,他说的怕不止这些,瞪了冯楷一眼,冯相缓缓开口道:“既是小儿与楚小姐的恩怨,我们自会处理,但你打我儿这事,你可别想就此糊弄过去。”
“冯楷,我不同你计较你那些恶心的话了,你也别跟谢哥哥计较那巴掌,怎么样?”
“那不行!我必须要打回来。”想到那丢脸的一幕,冯楷一下子跳了出来。
“该打,确实该打。”
楚城接过话茬,踱着步走到冯楷与谢随君中间,“冯公子说了不该说的话,嘴,该打。”
冯楷不敢反驳,只能瞪着眼睛生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当然。”楚城转了个身对着谢随君说道:“谢公子干了不该干的事,手,该打。”
此话一出,院中安静了下来。
这话乍一听,好像还算公平。
“楚侯爷断得公正,下官无异议。”谢麟瞄了儿子一眼,淡淡说道。
“冯相觉得如何?”
冯相没有立即回复,知道自家儿子理亏,且有楚城在场,今日这巴掌冯楷怕是还不回去了。
他点点头,算是默许了。
冯楷还有些高兴,打手又如何,他照样能让那小子后悔打出那巴掌。
他笑了一下,慢慢从冯相身后走来,盯着谢随君就像盯着羊肉的恶狼。
“小白脸。”这三个字他没发出声,背对着众人,只有谢随君能看到他的嘴形。
“你可受好了!”他撸着袖子,语气中满是兴奋。
扬起手,手都停在了半空,眼见就要劈下来,可冯楷突然停了下来。
不对啊,用自己的手打他的手,这不是一样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