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之名》樟檀柳

1、楔子 他值得这世

　　“左......右，左......右，左......”
　　从白崖城堡的主楼通向塔楼有一条长长的拱顶连廊，裘利亚喜欢这里，因为走过这条连廊，塔楼里等待她的，是温斯顿为她深藏十数年的柔情蜜意。
　　此刻的裘利亚正埋头专注，双手扶腰、双腿抵膝，面向他紧紧贴在那个温凉宽阔的胸前，倒退着轻声指引：“左......右，左......右，左......”
　　温斯顿双臂夹紧腋下一对拐杖，手臂发力艰难甩动虚浮的双腿交替向前蹭步，裘利亚保护着他不至失去平衡，同时时刻顶住他骨节突出的膝盖防止打弯跪倒。
　　鲜血的注入为温斯顿带来了太多不可思议的变化，他变得越发强壮、英俊、迅猛、力大无穷......裘利亚今晨在晨祷钟响起之前可谓早已尽享其乐，然而仍有更多的惊喜虽迟但到，比如，脊髓神经的复苏不单意味着房事的再临和失禁风险的降低，也给了他重新站立的希望。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瘫痪本身对任何人的身体都是一种巨大的伤害，他的双腿肌肉流失严重，久坐带来腰肌劳损，中过枪的左腿内侧更是已经肌肉萎缩至难以伸展，双脚变形，静脉血栓......即便鲜血可以带来肉眼可见的改善，却难以为他完全替换掉一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他需要不断练习，让失去的健康重新回归自己。
　　“又发呆了......”温斯顿停下来，声音低沉温柔，手臂轻柔环上去抱着她，他现在需要把下巴埋得低低的才能看到胸口那颗毛茸茸热乎乎的小脑袋。“是不是累了？辛苦你了，我们休息一下吧？”
　　“没，再走最后三步。”裘利亚仰起头眯眼冲他笑，搂紧他精壮紧致的腰身，“来——一——二——三。真棒！又要奖励我们的小温了——”
　　裘利亚抬起头笑看着温斯顿，轻轻踮起脚尖伸手挂上他的脖子：“低下来点，温，我够不到唔——”
　　晏晏细语淹没在一声吞音里，午后的连廊上静得出奇，金秋飒飒，隐没在一连串迭声窃笑里。

　　“殿下，夫人，打扰了。”
　　裘利亚哂笑着从温斯顿怀里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明明是扶他坐回轮椅，天晓得怎么连她自己也扶上去了？
　　八爪医生隔出一段距离躬身行礼。
　　“八爪医生。”温斯顿扶裘利亚站好，微笑着向八爪医生点头致意。
　　“殿下现今感觉如何？”
　　“感觉好了太多。身体很久没有感到这么舒服了，许多旧病痼疾也神奇般地不再出现。夫人已经告诉了我，非常感谢您昨晚的倾力相救，这份恩情我已铭记于心。今后无论何时需要，我与夫人都将全力以赴报答您。”
　　八爪医生微微一笑。
　　裘利亚站在温斯顿旁边不做声，她礼貌微笑，却叠手身前审视着对面的医生。她已经提前吩咐八爪医生严守昨晚为公爵注入鲜血的事，无论是对外还是对温斯顿。她不打算向温斯顿坦白他起死回生的根由，尤其还涉及到他很可能无法接受的人血，至少现在不打算。温斯顿自己多少也习惯了作为血族异乎寻常的自愈能力，细节上虽有疑惑，但裘利亚再三转移他的注意力，因此倒没有继续深究。
　　“殿下，我这次前来叨扰实是为殿下带来个好东西。”八爪医生上前。
　　“好东西？”温斯顿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格外开朗，他笑望着八爪医生，“是什么？”
　　“殿下莫急。请殿下先伸出一只您尊贵的手。”
　　温斯顿依言伸出自己的手。
　　八爪医生手握一根白色管状的东西“噗”地一声在温斯顿手心里挤出一块硬币大小的白乳剂。“殿下，现在麻烦您揉搓双手将它均匀涂抹到您手的每一处角落。”
　　裘利亚挑眉。
　　温斯顿先是狐疑，随后只好按要求揉搓开这股膏剂。他其实对此很陌生，只见裘利亚时常会给自己的身体涂抹这些乳膏，他一直相信这也许是女士专属的习惯。随着揉搓，乳剂逐渐均匀摊薄覆盖在他的手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这是......香膏么？”
　　八爪医生但笑不语。
　　“殿下，现在，我需要您稍微退后，因为我接下来会拉开您旁边的这扇窗幔。”
　　这是一个晴天的午后。裘利亚诧异。
　　温斯顿顺从地转动轮圈后退避开一会儿阳光可能会找射到的位置。
　　八爪医生始终微笑，他飞快抬眼给了裘利亚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拉开了厚厚的窗幔。
　　灿烂的阳光迫不及待地扑进尘埃来，在长长的连廊上刻下一条窄窄的光斑。
　　温斯顿沉醉地闭上双眼——他甚至能闻到阳光香暖的味道。
　　“殿下，我现在邀请您伸出您的手——伸到这块阳光照射的地方。”
　　温斯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睁开红艳的双眼看向八爪医生，看到他分明指向窗边一处光耀，神色笃定地对他点了点头。
　　裘利亚蹙眉：“医生......”
　　温斯顿抬手打断了她，他仰起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转动轮圈慢慢靠近窗边。
　　八爪医生向他投去鼓励的目光。
　　温斯顿既紧张又害怕，但他觉得，他要试一试。哪怕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还是会被灼伤，他也要试一试。
　　那只苍白修长的大手，缓缓地，小心地，沿着窗框古老的朽木，游走进了明媚的艳阳......
　　没有预想的血沫，没有皮开肉绽的伤口，没有焦糊的味道，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暖......有一点点烫、一点点疼，但只是一点点......
　　温斯顿怔愣，连呼吸都变得柔微——他能摸到阳光了？他，也能触碰光明了......
　　裘利亚也愣了，惊喜的笑容逐渐升上她的嘴角，她替温斯顿高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对温斯顿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一刻，她万分庆幸自己昨夜入梦虽历经艰辛却幸好终于将他带了回来，为了这一瞬间，她觉得一切都值了——温斯顿值得，他值得这世间的一切。
　　裘利亚轻轻走上前，轻轻将自己的手敷在温斯顿手上。温斯顿抬头对她笑，红眸亮晶晶的，无比耀眼，反手握住她的小手，十指相扣——他们终于在阳光下握住了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