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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消失的翅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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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上的沉寂
昨天买水的争吵,像一枚小小的炸弹,在我心里炸开了一个洞。
洞里涌出的,不是单纯的愤怒或委屈,而是那些年被积压、被遗忘的记忆。我坐在悉尼的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望着窗外一片湛蓝的天空。Mike在客厅里安静地玩着积木,方更新在书房盯着电脑屏幕。屋子里安静得像某种精心维护的禁区。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回的,是过去那个被需要的人。
熄灭的火种
在国内,我曾是行业里提起名字,别人都会频频点头的那种人。高学历,高履历。我一路走得很快,教研、项目、预算、谈判、决策,每天的时间被切得很碎,但我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我做到了全球知名教育企业的中国区总经理。
我几乎把命交了出去。为了从董事会争取到一笔投资,我可以连续几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我以为这是值得的,以为所有熬过的夜、写下的规划,都会被证明是有意义的。
然后,政策的变动来了。
外资开始撤出中国,我的项目一夜之间全部停掉。那一刻,我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失业,而是巨大的荒唐感。那些我呕心沥血的努力,那些反复推敲的模型,在现实面前,轻得像一张废纸。事实上,它们的确都成了废纸。
失业后的第七天,我上了手术台。急火攻心。医生说要休息,但我心里清楚,那是多年紧绷后,身体替我喊了停。身体上的伤口很快愈合了,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可心里的那个洞,一直在漏着风。
那两年,我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不是选择了休息,而是被动地被世界放在了一边。我曾经高飞的履历,突然成了沉重的负担。行业几乎覆灭,你原来爬得越高,现在越不被需要。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世界是可以在你身后悄悄关门的。
新的枷锁:分工与消耗
两年后,我们移民到了悉尼。方更新说:“去澳洲吧,那里空气好,对孩子压力也小。”
我以为这是我的新生。我甚至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再来一次。我的履历,我的专业能力,在新的赛道也能闪光。
可这一次,拦住我的不是市场,而是他。
他不会英语,他几乎不出门,他只和虚拟的数字世界(股市)发生关系。
“我负责搞钱,你负责其他。”他如此简洁地划分了界限。
我当时天真地答应了,以为“其他”是照顾孩子,是生活必须的琐事。我没想到,“其他”会变成一个无底洞。
他有手机,有AI翻译,但他不用。他只用我。于是——银行开户、医院看病、学校报名、政府部门的交涉,所有需要与“外部世界”产生连接的麻烦事,全部成了我的职能。
第一次激烈冲突,源于和房屋中介的官司。入住后发现房屋漏水,他异常坚决:“告他们。我们要看看这里的规则到底是怎么运行的,你英语好,你来做,你是最好的武器。”
我感到一阵窒息。我明确地拒绝过:“我真的不想做这些,我不想做消耗情绪的拉扯,我很累,这些东西在消耗我。”
换来的,是他长篇大论的“道理”:“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要互补!你补上我的短板,我们才能活得好!你这点事都不愿意,我们怎么前进?”
如果道理讲不通,就会升级为吼叫、冷战,或者那句最具杀伤力的威胁:“你想想,就靠你,你能应付得了这边的开销吗?你能给你儿子现在的生活吗?”
他要和中介打官司,我便要一个人站在仲裁现场替他辩论;他要搞清楚澳洲的规则,我便要去发邮件、打电话、找机构检测、准备所有证据材料。
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也不是我想做的事情。可每一次拒绝,都会被他解释成:我不配合、我不支持、我拖后腿。他累,他觉得我是“带不动”的;而我,更累。我的能量像一块被拧紧又拧紧的海绵,每一次为他去处理那些“外部事务”,就有一些水分被彻底榨干,再也回不来。
我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分工,那是单向依附。他需要我成为他的外部世界,而我,被一点一点,从自己的世界里抽走。
最后的爆发
当一个人长期只被需要,却不被看见,便会慢慢消失。不是离开,是消失。我曾经高飞的翅膀,就像上辈子的事,现在被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锁——一个以“家庭团队”为名的、精细的分工枷锁。
喉咙被掐住的感觉,早在很多个我独自面对陌生机构、强打精神陈述、想自己出门看场演出却被质疑独自享受不顾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只是那时,我强逼自己相信那是“为家庭的必要付出”。
直到连买几桶水的自由,都需要被质疑、被规划时,那疼痛才尖锐到无法忽视,我才看清,那不是阵痛。
那是缓慢的窒息。
他回房间之前,说:“你太情绪化了,我也受够了你的脾气。但是我还在忍着你,因为我不想因为大人的原因,就拆了孩子的家。”
我很心疼孩子,我应该再忍一忍再试一试吗?但是我又好心疼自己,该怎样实现内心的宁静?
然后,我想起了史密斯夫妇。于是,我和他一起走进了婚姻咨询。